日落西山，几人打道回府。
马车内，越九直接瘫坐着。
徐凌这老狐狸，明里暗里都在试探他，简直难相处得很。
他就不适合同这些有八百个心眼子的人打交道，累得慌。
“六哥，你说那徐凌究竟是何意？竟这般明目张胆地邀约我。”越九想不通。
“想来是真的盯上你了。”
越九后背瞬间激起一层鸡皮疙瘩，怎么他吸引来的都是男的，就没有香香软软的女子么。
“之后他若再来邀约，你大可回绝，他是镇北大将军，战功赫赫又如何？断然没有强抢人的道理。”
越九正想接话，忽觉袖中一凉。
那条通体赤红的小蛇不知何时钻了出来，三角脑袋探出袖口，竖瞳死死盯着对面的微生樾，信子吞吐得又急又快。
“赤麟。”越九下意识按住它。
赤鳞蝮不为所动，细长的身子从他腕间游出半截，竟微微弓起，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
微生樾垂眸看了它一眼，唇角勾起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怎么，想咬我？”
赤麟的信子吐得更快了。
越九有些尴尬，“六哥，它平日不会这样的……”
微生樾懒懒靠回车壁，“这小东西分明是记仇。”
越九一愣：“记什么仇？”
微生樾没答话，只伸出两指，作势往越九手边探去。
赤麟当即发出“嘶”的一声，身子弹起半寸，速度快得惊人。
越九连忙缩手，那蛇却在他腕间绕了一圈，把头埋进他袖子里，只露出一截尾巴，还在不安地轻晃。
微生樾收回手，慢悠悠道：“看见了？它觉得我要抢你。”
“……”
越九低头看着袖口那截赤红的尾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这小东西平日里懒得很，盘在他枕边能睡一整天，他原以为它只是性子温吞，没想到还有这副模样。
“它护主，倒是个忠心的。”
赤麟的尾巴尖动了动。
越九试着把手放平，那蛇便顺着他的手腕又游了出来，这回倒是安分了，只把头枕在他虎口处，眼睛却还盯着微生樾的方向。
“六哥别逗它了。”越九无奈道，“它真急了眼，咬人可疼。”
“你被咬过？”
“……咬过。”
微生樾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看向那条赤鳞蝮，赤鳞也看着他。
马车辘辘前行，车内一时无人言语。
过了许久，微生樾才开口道：“徐凌的事，你记着我的话便是。至于这条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抹赤红上，语气莫名有些意味深长：“既是你的，便好好养着。有些东西，认准了主，是一辈子的事。”
赤麟的信子吐了一下。
微生樾移开眼，仿佛方才的话只是随口一提。
越九却觉得他这话意有所指，正想追问，马车却停了。
“王爷，到了。”车夫在外面道。
微生樾先一步起身，撩开车帘时，赤鳞又抬起了头。
他低头看它一眼，淡淡道：“小东西，你瞪我作甚。我可没同你抢。”
说罢，径自下车去了。
怀中的蛇轻轻扭了扭身子，把脑袋埋进他掌心里，蹭了蹭。
温热的，带着点依恋的意味。
越九低头看它，忽然笑了笑。
“行了，没人抢。”他轻声说。
赤麟的尾巴尖轻轻晃了晃。
夜半，万籁俱寂。
赤麟盘在越九枕边，一副懒洋洋的模样，尾巴尖偶尔动一动。
窗微动。
赤麟的竖瞳骤然睁开。
它抬起头，盯着那扇窗，信子吞吐了几下，却没有发出警告的嘶鸣，反而把脑袋又低了下去，重新盘成一圈，只拿眼睛盯着来人。
闻人序落在床前时，正对上那条赤鳞蝮的目光。
他垂眸看了它一眼。
赤麟也看着他。
一人一蛇对视片刻，闻人序移开眼，在床边坐下。
月光透过窗纸，朦朦胧胧地照进来。越九侧躺着，半张脸埋在枕头里，眉头微微蹙着，不知是不是梦见了什么烦心事。
闻人序就这么看着他。
看了许久。
白日里，花朝那丫头壮着胆子凑过来，说：“阁主，属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那就别讲。”
花朝噎了一下，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了：“属下觉得，您对越九公子……有些不一样。”
闻人序没应声。
花朝见他不说话，胆子更大了些：“您看啊，您从前从不留人过夜，可越九公子在阁里养伤那会儿，您一整夜守着他。”
闻人序还是没说话。
花朝咬咬牙，把最后一句说了出来：“属下斗胆，阁主您是不是……心悦越九公子？”
当时他让人下去了。
此刻坐在这人床前，看着那张睡得毫无防备的脸，闻人序难得有些怔忪。
心悦？
什么是心悦？
他杀过很多人，见过很多种死法，却从没做过这种，这种半夜三更潜入旁人房间，只为坐在这儿看着对方睡觉的蠢事。
越九翻了个身。
被子滑下来一些，露出半边肩膀。
闻人序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他。
可越九还是醒了。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对上床边那道黑影，瞳孔骤然一缩，整个人直接弹起
“是我。”。
熟悉的声音。
越九愣了一下，借着月光看清了那张脸，紧绷的身子这才慢慢松下来：“闻人序？”
闻人序嗯了一声。
越九眨眨眼，脑子还没完全清醒：“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
直白得不像话。
越九更迷糊了：“看，看我？”
闻人序没答话，目光落在他脸上。
越九被他看得发毛，下意识往被子里缩了缩。
枕边的赤麟动了动，游过来，瞧着闻人序。
“它倒是护你。”闻人序说。
“是，是啊……”越九干笑一声，“阁主，您这么晚来，是有什么事吗？”
“有事。”
越九等着他说下去。
闻人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把手伸出来。”
越九不明所以，还是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递过去。
闻人序握住他的手腕。
指腹搭在脉门上，像是在探脉。
越九更糊涂了。
他又没受伤，阁主大半夜的来给他探脉？
“我没病……”
“别说话。”
越九闭上嘴。
闻人序探了一会儿，松开手，却又没完全松开，就这么握着，拇指无意识地在他腕骨上蹭了一下。
越九觉得那块皮肤有点痒，想抽走。
“你心跳有些快。”闻人序说。
“……”
您大半夜坐我床边盯着我看，我心跳能不快？
这话越九没敢说出口。
他只是小心翼翼地问：“阁主，您到底有什么事？”
闻人序看着他。
月光下，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专注。
闻人序忽然俯下身。
越九整个人僵住了。
那张脸越来越近，近到他能数清对方的睫毛。
就在越九以为要发生什么的时候，闻人序停住了。
距离不过寸许。
他看着越九的眼睛，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直起身，松开了手。
“好好睡。”他说。
起身，推窗，消失在夜色里。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越九呆坐在床上，半晌没回过神。
颈窝里，赤麟蹭了蹭他，尾巴尖轻轻晃了晃。
他低头看它，摸不着头绪“他到底来干什么的？”
窗外，月光冷冷清清地照着。
闻人序立在屋顶上，夜风拂起他的衣角。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方才握过那人手腕的那只，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点温度。
他的心跳也快了些。
他说不上来自己为何会这般。
但好像不讨厌。
他站了许久，忽然低声道：“原来是这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