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泛起鱼肚白,御林军纵马飞驰的声音就已经传遍了建安的街头巷尾。
驻守城门的侍卫说,约丑时时分,大总管带着一个人出了城。那人穿着斗篷,看不清面部。虽有疑问,但大总管说是替陛下办事,他们也就没有阻拦。
百里灏章问:“你确定只有大总管一人带着那穿斗篷的人吗?那穿斗篷的人可有被挟持的迹象?”
几个侍卫互相看了看,都摇了摇头,最后肯定地答道:“微臣确信,只有大总管一人带着穿斗篷的人,无被挟持的迹象。”
无被挟持的迹象。百里灏章心中默念起这句,大惑不解。
凌晨时,他发现信纸遇火烤开裂,像是拼凑而成。细细观察之下才发觉,马到成功的马字有异。那一笔竖折折钩,是黎国的写法,但盛国的写法是竖折折,并没有那一钩。诚然,柏晏清初到建安的那两年依然会写成竖折折钩,但这几年一直是写成竖折折的。信纸上那一钩虽然轻而浅,也被血污遮挡,看不十分分明,但确实有那一钩。
那就表明,这是柏晏清从前的字。
所谓的通信,是拿柏晏清从前的字拼凑而成的。
许多事就是这样,乍看之下天衣无缝,但一旦破了一个口子,原本天衣无缝的事情就像是变成了一个破败的草棚屋,四处漏风。
要塞的地图和图纸确实无需标注太多,但刻意避讳书写,一处也不标注是否也太不寻常了些?
可若是遭人陷害,那为何几次三番询问柏晏清,他都不发一言沉默不语呢?更何况他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娇弱之人,若是只有文斋一人,以柏晏清的聪慧和能力,是可以摆脱的。无被挟持的迹象,没有挣扎反抗,顺从地跟着文斋走了,又是怎么回事?
柏晏清明明知道他只要拒不承认,就必定会被保下,但他又为何一字不答,愈发显得心虚可疑?
“陛下,陛下!”一个小宦官气喘吁吁地跑进大殿,“奴才有要事禀报!”
百里灏章的思绪被打断,他抬眼看向跪在大殿中央的宦官,他手中高举一叠布料,那上面猩红的血痕把百里灏章的眼睛刺得生疼。
他走上前去展开那叠布料,布料在空中舒展抖开时发出了近乎是撕裂的声音,像是用利刃在空中划开了一道突兀的裂口。
这是以手指为笔,以血液作墨书写而成的血书。只有短短一句,却压抑在心头让喘息都变得无比艰难。
生当复来归。
血迹并没有在归字落笔后停滞,几滴血滴点在落字后,像是书写者想要下笔,却又踌躇着不忍落笔写下后半句。
百里灏章知道这后半句是什么。
“这,这是在清理公子的牢房时发现的,是,是最下面,垫在最下面一层的单子……”小宦官见皇帝表情阴沉得骇人,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告诉御林军,都回来,不必再追了。”恍然大悟后便是心如刀绞。柏晏清在地牢的种种,不是不得已的讨好,而是临别前的纵容。
柏晏清恰是因为知道百里灏章会保他,才故意缄默不语揽下这一派胡言的栽赃的。
你怎么这么傻呀……
“朕,亲自去接他回来。”
未免太顺利了。
文斋看了一眼坐在一旁吃茶的柏晏清,心里默默地想。
柏晏清并没有任何试图逃跑或者传递消息的举动,反而相当配合,甚至还商议起哪条路官兵少好走。那晚他只不过是去试探柏晏清的意思,没料到柏晏清却道:“地牢暗无天日,我也整日无所事事,叫人甚是不喜。文斋,今日便带我去同魏从远汇合罢。”
见文斋有所迟疑,柏晏清嘴角的笑意清浅:“你没有备好人手,怕我会逃?魏将军想必也同你讲过,若我抗拒,那也无需勉强我。倘若在战士面前把我五花大绑,不仅对行军无益,还有害。你大可放心,我现如今又还能有什么挂念呢?高兴了就赏赐,不高兴了把我关在这里,一关就是十天半月。事到如今,如果我能自己掌权,又何苦去看人脸色呢?”
就这样,两人踏上了旅途。
这一路虽说是谨慎小心,绕路走山野乡村偏远小道,但没有遇上什么追兵险情也未免是运气太好了。
像是看破了他的心事,柏晏清道:“文斋,你是不是谨慎过了头?”
文斋回道:“还是小心为妙。”
柏晏清微微一笑,问道:“文斋,刚入宫时你不过才十岁左右的年纪,那么小的年纪就去宫中做暗桩,周身皆是需防备之人,甘愿吗?”
文斋道:“将军救过我的命,为救命恩人尽一点绵薄之力,也是理所应当。”
柏晏清颔首道:“知恩图报,很好。”
文斋本以为他是在讽刺自己,但柏晏清脸上并无讥讽的神色,与此正相反,他倒像是个世外高人闲云野鹤,无拘无束无牵无挂似的,生生把山野小酒家的粗茶喝成了碧螺春金骏眉,风流儒雅得不像个逃亡之人。
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细雨润物无声,门边的牵牛花都生机勃勃地仰起了头。
柏晏清忽然笑了起来,眼睛弯起了柔和好看的弧度。
“前面就是宜州了?”虽说是疑问,但倒更像是自言自语。
那时也是雨季……
柏晏清微微低下头,轻啜一口茶。
几日后到达稻城时,魏从远亲自在城门口迎接,俨然一副旧友多年不见,久别重逢的样子。
柏晏清回了一礼:“魏将军,别来无恙。”
到了夜里,魏从远设下宴席为柏晏清接风。
才喝了两杯,魏从远就突然像儿时与柏晏清辩论处于劣势时那样,一拍脑袋,道:“瞧我这记性,王爷不喝酒的。”
柏晏清道:“不碍事,小酌几杯而已。将军前些年新婚,未能祝贺。今日就只当我是喝了将军的喜酒罢。”
魏从远不答,只是苦笑,朝外面吩咐道:“给王爷上一壶雨前龙井。”
“我记得王爷刚满十五时就外出游历了,”魏从远说着,为自己倒了一碗酒,“那时王爷每个月都会寄信给我,信里讲了许多所见所闻,真叫我羡慕,只想放下身上的担子,和王爷一起去出去看看。”
“将军说笑了。那时我知我在宫中讨人嫌,也不想再碍眼,便想走出宫门。将军又何来羡慕之说呢?”时隔多年,那些被轻视被忽略的过往,也终于能在谈笑间轻松道出了。
“王爷也是从那次游历归来后就开始热心政事了,”魏从远道,“这么多年一直没有问,是那次游历才让王爷改变了许多的?”
柏晏清想起了十年前的自己,回答道:“是。不满于当时百姓的生活状况,不满于官官相护贪赃枉法,迫切想要利用自己皇子的身份去改变。几次提议奏效,却天真得不知收敛锋芒。结果你也看到了,皇兄掌权后忌惮我,我成了王爷但权力被架空。就算是如此也依然不懂得自保,直言进谏反被幽禁,我也是自不量力。”
魏从远道:“王爷不必妄自菲薄。我也甚是后悔,若我当时助王爷一臂之力,现在或许就不会是这个局面。”
这时,门外响起了两声敲门声,然后文斋走了进来,替柏晏清添茶。
魏从远突然想起了什么。他打断了文斋:“停下。”
他转头对柏晏清道:“真要给王爷赔不是了。这才记起王爷偏爱喝红茶。”
柏晏清笑道:“我并非挑剔娇气之人,上好的西湖龙井有什么喝不得的。不必换了。”
魏从远端起面前的一碗酒,再放下时已是空碗。魏从远道:“给王爷赔罪了。”
魏从远正欲再倒一碗酒,却被文斋制止了。
魏从远道:“不碍事。你放手。”说着,便十分强硬地为自己又倒了一碗。
柏晏清略感诧异,从前文斋从未插手过任何决定,或是违背过任何命令。
“王爷,”魏从远端起酒碗,“我敬你。”
“将军客气了。”
他们终于能坐在一起平静地叙旧,几乎就像是,又重回了没有嫌隙和芥蒂的儿时那样。
几乎。
魏从远放下酒碗,道:“王爷的日常起居总是需要人照料的,我给王爷安排了两个小厮,”
柏晏清知道这两个小厮,与其说是来帮自己做事的,不如说是替魏从远来看住自己的。但他浅浅一笑,没有打破虚假的重逢场面。
“有劳将军费心了。”
于是这几天柏晏清身后就多了两个跟班,郑小六和郑小七。
“怎么?”柏晏清搁下手中的笔,“连我写字也要站在一旁吗?”
柏晏清笑得和善,反倒让郑小六和郑小七不好意思起来。
郑小六道:“我们……我们可以为王爷磨墨!”
他用手肘撞了几下郑小七,郑小七立刻上前要磨起墨来。
柏晏清笑着拦下了,道:“多谢两位小兄弟的好意,已经够用了,无需再磨。”
郑小六道:“王爷,我们现在多磨一些,您可以明日再用。”
柏晏清道:“墨汁需新磨。放置时间过长,则又失光泽,又易褪色。”
郑小六挠了挠后脑勺,道:“这……这个这么讲究啊?不是,我不是说王爷太讲究的意思,我是说我们不懂这些……”
柏晏清起身道:“不碍事的。若是想磨墨你们明日再磨就好。”
郑小六见柏晏清往外走,又紧张地问了起来:“王爷这是要去哪儿?”
柏晏清不留痕迹地斜了一眼练兵场,道:“昨日来的时候,听说灰翅膀的母鸡有几日没有下蛋了,我去看看那母鸡今日下蛋没有。”
几日相处下来,郑小六觉得王爷有点……有点不同寻常。多少年前他还小的时候,只听说过楚湘王是个大善人,在民间是人人称道的贤王,只可惜时运不济。在郑小六心中,但凡带了个“王”字头衔的人都会是那样一副威严的大胡子相貌,一脸的深不可测。如果是楚湘王这样的贤王,可能就会是个慈眉善目的大胡子。可眼前这个男人长相清俊儒雅,虽自有一番不容侵犯的气质,但却更像个书生公子。毕竟有哪个王爷会耐着性子教下人如何磨墨,还坐在台阶上亲手给野猫缝垫子呢?
“小六兄弟,我的脸上可有什么东西?”柏晏清没有抬眼,穿针引线缝得飞快。一旁黄白相间的小野猫还亲昵地蹭着他的腿。
“不是,我就是觉得……”郑小六一时语塞,想了想才道,“没想到王爷做针线活会这么熟练。”
柏晏清闻言却笑了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很高兴的事:“家有幼子,需要缝补的东西也多。与其劳烦旁人,不如自己动手。”
郑小六刚想夸赞一句“王爷真贤惠”,又觉得用这个词形容男人像是有些冒犯,支支吾吾了好半天,什么也没说出来。
柏晏清道:“这么些天也忘记问,小六兄弟和小七兄弟,家住何方呢?”
郑小六突然笑得一口白牙一脸阳光灿烂:“我们俩家在甘霖,那是个小地方,也穷,但是是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啊!”
柏晏清放下手中的垫子,小野猫伸着一只爪子在垫子上挠呀挠,还“喵喵”地叫。
柏晏清正色道:“我知道甘霖的。许多年前,我曾泛舟秀河之上,甘霖确实美极。不过现在甘霖也富庶起来了。”
郑小六道:“那真好。我们小时候真挺穷的,我弟弟,郑小七,四岁的时候生了一场大病,高烧不退,都没钱医,这不就落了这个毛病,哑了,说不出话来了。”
郑小七点了点头。
柏晏清无比笃定地回道:“现在你们回家,那里定不是当初那般。”
郑小六犹豫了一会儿,自知身为下人不该多问,却还是小心翼翼地问了出来:“王爷,这次打赢了的话,就能回家看看了吗?我们家里还有娘和小妹,也不晓得现在去哪里了,过得好不好……”
柏晏清道:“她们一定过得很好。”
郑小六估计柏晏清这样说八成是来宽慰他的,但他的话语中,总有一种让人不得不信服的,令人感到安心的力量。那种感觉就像是……就像是看到了静谧的湖泊。郑小六想起了娘和小妹笑起来的模样,不觉傻乐了起来。
柏晏清又低下头做起手中的针线活,小野猫蜷成了一个小毛团凑在他腿边晒着太阳,尾巴一摇一晃。
该是时候了。
柏晏清醒得很早。
五更天,浓稠的墨黑未褪,远处天际一线白光朦朦胧胧。不远处隐隐传来鸡鸣犬吠。
柏晏清穿戴完毕,如往常一样去练兵场看了看,与往来的士兵招呼问候。
“王爷!”郑小六兴冲冲地跑了过来,“您今儿起得真早。今天粥加多了水煮得稀了,都要成米汤了!我让厨房那个老张再给您煮一碗,小七在那里看着呢,等好了就给您端过来!”
柏晏清边走边问:“那小六兄弟吃什么呢?”
“我?”郑小六挠了挠脑袋,“就喝米汤呗!”
柏晏清淡淡道:“你能喝得,我为何喝不得?去喊小七兄弟回来罢。不必为我重新煮,费火。”
郑小六急了,连忙道:“您是主子,怎么能让您喝做坏了的东西……您,您这是往哪里走啊?”
郑小六环顾四周,平常这时候不是要去瞧瞧那灰翅膀的母鸡下不下蛋吗?
柏晏清回过头,朝他轻轻笑了一下:“我想去城楼上看看日出,你去把小七兄弟喊回来罢。”
郑小六想起将军之前命令的,“寸步不离”,便觉得左右为难,挪了几步又挪了回来。
柏晏清见他犹豫,嘴角的笑意更深:“我既不会去查不该我过问的事,也不会传递消息寄什么密信。你看这城楼上面,什么人也没有,都在下面集合等待着稍后魏将军的训话。我又能做什么呢?你只管去寻小七兄弟回来就是。”
郑小六的嘴张张合合,他只是有种预感,好像有什么不得了的事将会发生。眼前这个人站在暗处,柔和的眉眼就像是夜色中的河流,可其中闪动着的坚毅和果断却令人心惊。
“我……”郑小六踌躇片刻,“我去叫小七回来。王爷,上面风大,您当心着点儿,别着凉。”
浓墨似的黑渐渐淡去,灰蓝天穹的尽头隐约有金色的亮光。
“我们的家园是被谁肆意践踏的?!”
“盛国人!”
“我们是因谁家破人亡的?!”
“盛国人!!”
“我们为什么要上战场?!!”
“杀光盛国人!!!”
魏从远做了一个手势,激昂的叫喊声稍稍停息,不少人还依然脸红脖子粗,愤愤难平。
“众将士在外漂泊,有家不能归,这都是拜盛国所赐,”魏从远高声喝道,“这回,我们要杀回去,夺回他们从我们手中抢走的,拿回属于我们应得的!众将士可有此决心?”
下面的人摩拳擦掌,齐齐大声回道:“有!!!”
魏从远颔首,满意地道:“好!不愧是我大黎的好男儿!”
魏从远继续道:“我刚刚得知,百里灏章这回竟然要“御驾亲征”啊!”
人群中突然有人发出了尖利的冷笑,十分轻蔑地道:“百里灏章?他能上得去马吗?还给多叫几个奴才,抬他上马啊!大家说是不是?”
话音刚落,下面立刻像是炸开了锅,嘲弄的笑声此起彼伏。
忽然又有一人的声音传出:“还给备几个奴才抬他下马!”
士兵们都已经是笑得前仰后合。
魏从远让将士们再次安静了下来。
魏从远昂起头问道:“大战在即,诸位有没有信心,斩下百里灏章的项上人头?!”
“有!!!”
这时,魏从远忽然留意到下面许多人都纷纷仰起头往上看。他也顺着他们的目光仰起了头。
柏晏清站在城楼上。他迎风而立,像一只静候时机乘风飞去的鹤。
魏从远心中一动,道:“我们的王爷,在盛国为质许多年,受尽苛待和侮辱!我们要替王爷,讨回公道!”
将士们义愤填膺:“为王爷讨回公道!”
“为王爷讨回公道!”
“为王爷讨回公道!”
“诸位稍安勿躁,”柏晏清干净清冽的声音倏然响起,“正如方才将军所言,我们想要回到我们热爱的土地……”
“我们,要为我们的所爱之人而战!”
下面的人都被这几句掷地有声的话镇住,人人都仰起头望向城楼上的柏晏清。
“或许有许多将士家住宜州。我与现任宜州刺史徐子卿是挚友,常有书信往来。这些年来,那里的人们安居乐业,夜不闭户。河道有专人修缮,水患有专人治理,百姓们再不受灾。除了宜州,还有许多地方,你们的家乡,都富庶了起来!人寿年丰,饱食暖衣!”
魏从远骤然感到凉意从脊背升起,他定睛一看,才发觉那两个安在柏晏清身边的小厮居然都不在他身边。魏从远心道不好,命人去把柏晏清带下来。
柏晏清的音调陡然升高,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像是要震裂肺腑那般喊道:“你们的至亲挚爱,都过得很好!”
人群顿时一片哗然。
他的嗓音因嘶吼而变得沙哑:“我们无需带着战火和杀戮回去!我们可以放下手中的利刃武器,堂堂正正地回家,与家人团聚!”
“我,楚湘王,向各位承诺!”
旭日东升,耀眼的金红朝霞从远处烧了过来。风灌满了柏晏清的衣袖,让他以一种,像是振翅欲飞的姿态立在高墙之上。
想让鹤飞不起来……
只要把他囚在笼中,再拔去他洁白无瑕的羽翼。
他就不能飞了。
魏从远怒火中烧:“你究竟为何要背叛我?你告诉我,我是有哪点亏了你?!”
一字一句,咬牙切齿。
柏晏清冷冷地道:“我几时说过要与你同盟,又谈何背叛呢?”
“你!”
只要把手放在他纤细的脖颈上,手指收紧死死掐住,等他从奋力挣扎到软绵绵的没了声息……那时他就再也说不出令人生厌的话了,也永远都不会脱离自己的控制了。
柏晏清毫无惧色地直视着魏从远赤红的眼。
“如果我没有猜错,下毒前你们定会估算用量。李福,前任大总管,便是口鼻出血而亡。当时大家只当他是上了年纪,又被家里那些不成器好赌的亲戚们气得急火攻心,这才怒极被活活气死。现在想来,那并非偶然。为了让文斋尽快站稳脚跟,也为了试毒,在你眼中除掉李福才是上策。”
“小婵姑娘,我虽算不上了解,但初见她时,她在我眼里不过是一个太过思念家人的小姑娘。若不是受人蛊惑,又怎会去害人?仇恨生根发芽成了执念,把她一步一步被逼上绝路。到最后她还固执地相信,我是被百里灏章所迷惑,只要我二人恩断义绝,我就能复仇复国了。……这当真是她的心愿吗?”
“还有文斋,不满十岁就净身入宫做了暗桩,为了你干了多少丧尽天良的事你自己可有数过?”
“老者,女子,孩子,”柏晏清一词一顿,愤怒让他的声音颤抖,“他们本应是作为男人理应保护的人,却都被你拿去利用了个干干净净,就凭这,我又怎能与你为伍?”
魏从远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他竟不知柏晏清可以如此咄咄逼人。魏从远大怒:“好,好,好啊!你真是会说,你柏晏清真是顶天立地的正人君子。那百里灏章呢?他又能好到哪里去?你为他大放厥词,你说他贤明仁厚,那他还不是把你关进牢里去了?你自己仔细想想,他又待你如何?”
“这么多年,你还是自负武断,刚愎自用。”柏晏清摇了摇头,怜悯地看向他,“你错了。不是他把我关进去的,分明是我自己走进牢里去的。”
“怎么可能……?柏晏清,你别嘴硬了!”
魏从远的吼声刚刚落下,就听到了柏晏清的声音。分明清清冷冷如山泉溪流,却有宛如春风的暖意夹在其中。
“他爱我。”
魏从远像在看什么怪物异兽一样,不可思议地看向他。魏从远以为自己听错了,可柏晏清方才字字清晰,神态坚定从容……
柏晏清道:“我确信,只要我轻巧地说一句,“我没做”,纵使我罪证如山,他便是与众人闹翻也要力排众议保我平安护我无虞。可当时重臣在侧,我又怎能让他在用人之际失信于人?让他在国家危急存亡的关头腹背受敌无人可用?我绝不做他的绊脚石。”
“既然此事因我而起,那我便不会龟缩在后。一步步,依着你的计划来行这一步险棋。”
“更何况我的子民还在你手中被你当做棋子利用,我又怎能安心?我若是不来,不就是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被你推入火坑?以复国为名,抛头颅扫热血,最后抱着“我保家卫国了”的虚假安慰战死沙场,那又有何意义呢!”
魏从远不遗余力地讽刺:“柏晏清!你别在那里大义凛然了!谁不知道你被百里灏章当女人玩弄了那么多年,”
柏晏清泰然自若,不为所动:“你似乎觉得房事是我的痛处,所以自始至终都一而再,再而三地同我提“雌伏”,“当女人”,想以此刺痛我。可我想告诉你,在床上的位置,并不能判定你是否是一个真男儿……”
“但你做的事可以。”
魏从远一记重拳擦着柏晏清的脸颊击打在墙壁上。
“你真下贱!”魏从远的手钳住柏晏清的下巴,“给你站起来当男人的机会你不做,非要在别人身下苟且做婊子!”
看着近在咫尺的柏晏清那一副不卑不亢无所畏惧的模样,魏从远恨得牙痒,巴不得把这张面孔撕碎。突然,魏从远脸上的暴怒之色渐渐敛了起来,嘲讽之意愈加浓烈。
“这么多年,我竟是不知……你一个王爷,竟是个喜欢做婊子的?”
话音刚落的瞬间,柏晏清就感到嘴唇被残暴地啃咬,而后口中又被强硬地塞入了什么湿热柔软的东西,发疯了似的乱搅乱捣。在意识到魏从远在做什么的瞬间,柏晏清只觉得简直是荒唐可笑。
柏晏清发狠地咬了下去,魏从远痛呼一声猛地推开了柏晏清。柏晏清向后倒去,后脑“砰”地一声撞在了墙壁上。
脑袋“嗡嗡”作响,疼,痛得像是感觉不到其他。血液的甜腥仍充斥在口中,明明都这么狼狈了,柏晏清竟然感到畅快。不必再委屈,不必再隐忍,把压抑于心许久的话全部都讲了出来,痛快!
眩晕的感觉逐渐平息,柏晏清缓缓仰起了头,鲜血让他的嘴唇显得格外艳丽,他眼中的倔强与坚毅愈发生动,闪闪发亮。
“魏将军,你不必在这种事上多费功夫。你不行的。只是听到百里灏章的呼吸声,就足以让我发情。”柏晏清扯着嘴角笑了起来,“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再继续这样耗下去……在有那么多烂摊子还要收拾的情况下。”
魏从远横眉怒目,像是要把柏晏清生吞活剥了。忽然,他冷笑一声:“柏晏清,你等着。我定不会亏待你这一出“卧薪尝胆”啊!”
他大步走出了门,把门摔得几乎要震裂。他的强压怒意的发号施令隔着门传了进来。
“王爷被百里灏章常年虐待,因而失了心智,经常胡言乱语不知所云!从今日起,王爷需在房中静养,谁也不许打扰!”
文斋为魏从远又添了一杯茶水,正要走的时候被魏从远叫住了。
魏从远问他:“文斋,你觉得委屈吗?”
若是在平日,文斋恐怕只会简单答上一句,不委屈。可在这三个字即将脱口而出的瞬间,文斋却想起了早上的事,揪心的疼便无声无息地在胸口蔓延开来。那时他站在门口,虽只看到了魏从远的背影,却也晓得他们在做什么。就算与浓情蜜意无关……
那也是一个吻。
文斋向来擅于克制自己的情绪,可今日这情绪却不知怎么就像潮水一般,收也收不住。文斋答道:“自我儿时饥饿将死之时,被将军喂粥救起开始,我的生死便任凭将军做主。”
魏从远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底的狠戾之色收了收。魏从远道:“你去安歇罢。”
文斋张口欲言,最终只是不甘地咬了咬下唇。
“陛下,就在此安营扎寨歇息一晚罢。陛下要当心龙体啊。”廖远低声道。
百里灏章目不斜视,只道:“朕不累,继续前行。”
廖远道:“陛下!臣斗胆恳求陛下三思啊,如此劳累连续行军数日,纵是铁打的兵也撑不住啊,马也要吃食喂水的。”
百里灏章当然知道欲速则不达。他略一迟疑,抬起手喊停。
他在队伍前列,看着身后夜色中这支盛国最精锐的部队,金色的铠甲映着银白的月光,熠熠生辉。百里灏章高声道:“众将士,辛苦了!”
众人齐齐答道:“不苦!”
百里灏章在马上审视着他的军队,铿锵有力的声音响彻夜空:“诸位为何参军?为了捍卫疆土,为了保家卫国!大战在即,正是各位实现心中理想之时!朕不必多言,诸位心中自然有数。今日就在此歇息,明日寅时出发!”
百里灏章的手摸向胸口,拿出一叠折得整整齐齐的布料来。迎着月色和刚燃起的篝火,上面干涸凝固的血字渐渐清晰。百里灏章的手摩挲着布面,手指轻柔地触碰着上面的一笔一划。
柏晏清躺在榻上,室内漆黑一片。魏从远自走后就再没来过。他一向固执得近乎偏执,又独断专行。猝不及防被自己打乱,军心不稳又是大战在即,估计是很伤脑筋。
不晓得琰儿好不好,灏章在行军路上恐怕会很辛苦。柏晏清想着想着,才突然想起自己都自身难保,还居然操心起了他们。他自嘲地笑了笑,不知不觉就混混沌沌进入了睡眠。
再睁眼的时候,柏晏清发觉屋内竟缓缓流淌着月光,月色如水波荡漾。心心念念的人就躺在自己的身边。他知道这一定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就算是梦,也让柏晏清瞬间鼻头一酸。
“灏章。”
百里灏章眉心微微蹙起,似乎不太认同的样子。手上却一如往常,为柏晏清理起了头发。
“你怎的行事如此草率?你大可把你的顾虑同我讲,我们再想一个周密的法子,你我本为一体,你到底懂不懂这个理?”
柏晏清轻轻在他手心蹭了蹭,看向百里灏章的眼神柔软又充盈着眷恋:“我懂的,但我不能一直躲在你背后被你保护。我虽然身体有些不同,但也是……也是个热血男儿啊!那时事发突然,退无可退只能迎难而上,我别无可选。情急之下便想出此计,顺应魏从远的计划再伺机而动。我知道你定不许我只身犯险,所以才瞒了你,害你为我提心吊胆的,真对不住。”
百里灏章听到他道歉,眉心愈发拧了起来:“那又如何?没做过就是没做过,谁还能把黑的说成白的不成?纵是铁证如山,你若是没做,坦白讲没做便是,自然有方法查明。你自己把责任全都揽了下来,破釜沉舟是逞什么英雄!做什么事前先想着保全自己,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你晓不晓得?”
柏晏清不自觉往他怀中凑了凑,轻声道:“许多年前,或许我心底也是抱着这样侥幸的想法,想着只要我还活着,那一切就还有机会。我可以补救,都会好的。这样子的自欺欺人,让我眼睁睁地看着战争发生,然后尸横遍野血流如注。我不想那时的事再次重演了。”
百里灏章变得有些急躁:“你怎知我们就不会胜?等到胜利之时,你再安抚……”
“来不及了,”柏晏清轻轻摇头,“我不能等到血流成河之后,再不痛不痒轻飘飘地说,“诸位本不必战”,这不是等同于告诉大家,你们的血白流了吗?”
“我作为他们的王爷,需要告诉他们真相,也有义务保全他们。让我最后一次以楚湘王的名义,行我力所能及之事。”
柏晏清歉疚地垂下眼,道:“没把你和琰儿放在首位,真是……”
百里灏章的手覆上了他的嘴:“你我之间,不必说如此生分的话。我不要你道歉,我要你平安,你懂不懂?”
柏晏清笑了起来。他有几分羞臊地悄声道:“灏章,我……我有一点想你。其实是很想你。”
百里灏章静静地看着他,眸中满是宠溺与不舍。百里灏章长叹一声,吻着他的额角道:“何当共剪西窗烛。”
柏晏清醒来时,后脑还隐隐作痛。他看了一眼身侧,果不其然是空的。
那是梦,太美好又太真实,让他信以为真。
门外上了好几层锁,有人进来是一定会惊动自己的。况且满打满算,军队最快也要明日才会到……
黄昏时分,柏晏清听到门外有许多杂乱无章的响动。乌泱泱人群的奔跑声,吆喝声。混沌无序,如同在油锅里点了一滴水。
正疑惑之时,门外忽然传来锁链响动的声音,又有人声小声抱怨:“我说你怎么这么笨呐,快点快点,别弄出那么大响!”
一会儿这个声音又响了起来:“算了算了,我来我来!”
“哐啷”一声,门被打开了。刹那间,万丈霞光灿烂无比,刺眼的光让柏晏清微微眯起了眼。郑小六和郑小七就站在门外。
郑小六左顾右盼了一会儿,才压低声音道:“王爷,我们来接您出来了!”
“多谢二位小兄弟,”柏晏清连忙道谢,“你们是从哪里得来的钥匙?”
“盛国军队要来了,现在外面都乱成一片了,我们趁乱偷的,”郑小六摆了摆手,“王爷快走吧!”
柏晏清心里一惊,怎会如此之快。调配粮草整顿军队,怎么也要花上好几日才对。柏晏清道:“不好意思,连累你们了。”
“没事没事,柴房干活儿也挺好的,累点苦点不过我们俩也吃得了苦……”郑小六问,“王爷您这是要去哪儿?”
柏晏清迎着光芒仰起头:“我要去城楼上看看。”
“王爷,”郑小六跟在他身后,虽犹豫眼中却满含期冀地问,“以后……我们真的能过上好日子吗?”
柏晏清回首望向兄弟俩,眼中闪着光。他坚定地回道:“能。”
柏晏清拾级而上,每上一步,就感到身体仿佛更轻盈了一分,眼前的光也越来越明亮炽热。踏上城楼的刹那,光芒大盛夺目得耀眼。长风猎猎,旌旗飘扬。天穹之上,残阳如血,犹如有烈火在熊熊燃烧。
长河落日,号角声与击鼓声齐鸣。金甲黑马踏平丘壑,从远处以破竹之势,山呼海啸疾驰而来,飞土扬尘黄沙漫天。
是灏章!
柏晏清胸口的律动比战鼓更激昂。
真的是灏章!
“王爷!”郑小六急切的呼喊骤然突兀地响起。
柏晏清听到呼喊,侧身一躲,眼看一支闪着寒光的锐利箭矢蹭着脸颊飞过。柏晏清一转身回首,就看到文斋拿着弓,大口大口地喘息。
脸上的擦伤处奇痒无比,柏晏清抬起手想用衣袖去擦一擦,结果却擦出了一手的血,怎么抹也抹不干净。
周围嘈杂了起来,士兵们纷纷围了过来,慌张地问东问西,有说要去给王爷拿药的,有说要先拿水洗净伤处的。
文斋的眼中布满血丝,喝道:“将军多年的苦心经营被你毁了!我成了无根之人,这一辈子也完了!你别想全身而退!”
柏晏清倏然感到头晕目眩,眼前的景象也重重叠叠模糊了起来。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下滑去。
“王爷像是中了毒!”
“那,那箭上,是不是淬了毒?”
众人猛然向后看去,却只见地上丢着一张弓,犹在震颤。
文斋跌跌撞撞地跑下楼,他不知道那支箭上居然淬了毒。在他远远地看到柏晏清走上城楼的背影时,心中翻搅的恨与怨便不受控制。
凭什么?
你是天之骄子,在阳光下亮堂地过日子,连老天都站在你那一边。我呢?我就是见不得光的影子,我就是生来命不好又卑贱,与生俱来的奴才命!我那么多年的如履薄冰和背负又算得了什么?为了成就你的大义?为了成全你的情情爱爱?
他拿起墙上悬挂的弓箭,尾随着柏晏清上了楼。
在他朝着柏晏清喊出那些话后,他看到了柏晏清诧异的眼神。然后柏晏清就木然滑倒在地,殷红的血淌在白雪般无瑕的脸上。
怎么会有毒?我又怎么会知道那箭上淬了毒?!天要亡他,这怪不得我!
文斋绞尽脑汁地想柏晏清该死的理由,可柏晏清温文尔雅,轻声唤自己名字的样子却怎么都挥之不去。
文斋腿一软,恍惚着瘫倒在地。
那一瞬,城门传来一声巨响,仿佛能撼天动地。
柏晏清感觉自己好像变得很轻,轻飘飘的,像是柳絮,又或是一阵微风。他好像在空中,看到了建安熙熙攘攘的长街,看到了皱着小眉头背书的百里博琰,看到了临鸢台上的红灯笼和南山上漫山遍野的锦绣繁花。
他还看到了衣衫不整的两个人,这亲昵的场面让他脸热也让他熟悉,好像是多年前在宜州的那个清晨。
他听到百里灏章对他说:“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他想看一眼百里灏章是什么表情,是不是一脸坏笑,眼中却又有着明亮得烫人的爱意呢。
柏晏清觉得有些可惜,都怪自己当时太容易羞,被戳破是在装睡还有些恼了,就怎么也不肯睁眼。
要是那时能睁开眼,多看一眼就好了。
灏章。
灏章。
死当长相思。
“晏清——”
1 “生当复来归。”出自(汉)苏武《留别妻》。
2 “何当共剪西窗烛。”出自(唐)李商隐《夜雨寄北》。
3 “死当长相思。”出自(汉)苏武《留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