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宠物,有意思的观点。”
“老师,您看起来似乎不太开心,我冒犯了您吗?”
“并不,或许是我太严肃了。”
弗兰合上书偏头与少年对视,两个人都忽然笑了,只是弗兰笑着笑着忽然皱起眉头,怜悯道:“不过维勒,你都没有见过光,怎么知道我在光明的世界里是不是宠物呢?”
维勒十指交叉,下巴搁在手背上,笑容不变。
“看来我冒犯了您?”弗兰起身将那可笑的编年史丢在沙发上,“那就下次再会吧。”
弗兰推开门向着外面走去,身后的少年抬起苍白的脸,笑容越来越大。他伸出手在烛火上来回慢慢扇动,然后看着火光在自己的掌心跳跃。
“晚安。”
少年的声音又轻又甜,然后翻过手背微笑着靠近烛火,屋内重新归于黑暗。
如果我什么都不教他,弗里克能怎么样?
每个周到这里待几分钟,然后一走了之,他会是什么反应?
弗兰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简直是最低程度的反抗。”
地面上有流动的光影,弗兰忍不住去看那个几乎要触碰到天花板的水族箱,金发人鱼摆动着畸形的双腿闭着眼向底部游去,像是溺亡一般。
“今天没有那条黑发的‘人鱼’。”
金发的人鱼似乎听到了他的低喃,瞬间睁开了眼睛猛地游了过来。她的金发飘散着,掌心紧贴玻璃,弗兰忍不住靠近了这条人鱼。她翠绿的眼睛紧盯着他,当她面无表情时,她的神情就跟地面上的人类一样,而下一秒弗兰就收回了这个想法,人鱼猛拍玻璃,龇牙咧嘴做出兽类恐吓猎手的表情。
“疯了。”弗兰转身离开这个地下世界,走进电梯。
推开更衣室的门,弗里克的司机立刻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今天的教学那么快吗?”
“我能够教他什么?”弗兰接过衣服关上了门,那身可笑的戏服脱下之后他感觉呼吸顺畅了不少。
“需要在工厂休息一夜吗?”
“现在几点?”
“12点,也许您的室友已经关门了。”
“送我回家。”
“您的父亲今天似乎喝了很多。”
弗兰换衣服的手顿住。
“也许门已经反锁了。”
一个喝得烂醉的人怎么可能还会记得把门反锁。弗兰感觉被酒瓶砸过的头又开始鼓胀着疼痛,他穿好衣服站在狭窄的更衣室内,忽然不想推开门走出去,门外司机的怜悯让他浑身难受。
也许在工厂过夜是个好提议不是吗?但那零零碎碎的自尊却让他一脸冷漠走出更衣室,用无所谓的口吻说,“把我送去里夫大道,我要和我的熟人喝两杯。”
“最近里夫大道游行的人太多,并不是很安全。”
“你那么在乎?”他呛声了一句,然后把那套可笑的戏服塞进司机怀里。
“我在外面等你。”
走出更衣室的时候,弗兰看到两个穿着白大褂的人正往电梯的方向快走,男的高挑俊美,女的冷淡美艳,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回头扫了弗兰一眼,弗兰皱眉。
“先生,往这边。”
弗兰跟随司机回到地面,坐进车里。
“方便开快一点儿吗?”
“可以的先生。”
弗兰趴在窗边去看飞快远去的工厂,就像小时候看着弗里克的豪宅被远远甩在身后一样,心情压抑的同时,却又短暂畅快起来。
荒凉的景物被城市的路灯取代,道路上的人愈来愈多,直到前方开始拥堵时,弗兰才发现不对劲。
“怎么了?”
“我说过的先生,”司机的语气无可奈何,“最近广场的游行很多。”
“你把我放下,然后你回去……”
枪声响起,弗兰想起那天广场上骑着马举着枪的那位小姐,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有些想笑,然而寂静过后的惨叫声让他的脸僵住了。
“把我放下去。”弗兰打不开车门。
“先生,广场上有政府的人,那声枪声可不是女士手中的小手枪。”
“把我放下去。”
“这不是你们学生该参与的事情……”司机试图劝说弗兰,但弗兰似乎被什么吸引住了目光。
“法比安!法比安希林!”
弗兰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穿过拥挤的车辆之间,然后奔向人群。
“法比安!”
弗兰大半个身体探出车窗,司机无奈之下停车,然后打开了车门,弗兰拉开车门之后向着法比安消失的方向跑去,司机却立刻拽住了弗兰的肩膀。
“你可以回去了!”
“你要去看看前面有多少记者吗?你想明天出现在报纸的照片中吗?你还记得你报名法学院之前发生过什么吗?嗯?!你想让你的父亲知道你出现在这吗?!”平日里恭顺的司机又露出了弗兰熟悉的面貌。
司机在交错的车灯中看到了弗兰立即睁大的眼睛,他看到了那双眼睛里的畏惧,也只有这个时候,这个死气沉沉又阴郁的年轻人才会表现出孩子的一面。
那双眼睛惶恐地左右顾盼,司机软下了声音,“好了先生,我们回去吧。”
“可是我的朋友跑进去了。”
“一周只跟你交谈几句话的人,怎么能叫朋友呢?”司机笑让弗兰感觉不舒服,“好了,夜风太凉了,如果你不想回家也不想回弗里克先生那,我带你回工厂吧。”
弗兰点点头,打开车门,司机重新坐回驾驶座,然后就听到弗兰的声音响起,“你怎么知道我们一周只聊几句话呢?”
司机猛然抬头,只看见弗兰狂奔而去的声音,紧接着左右两方的车驶入,声声不断的喇叭声催促他立刻撤离,司机才反应过来,那双漂亮的眼睛左右顾盼究竟是在看什么。
“弗兰!弗兰!妈的!”
人群里弗兰也在焦躁大喊,“法比安!法比安!”
混乱的人群中有人大叫着后退,有人往前拼命挤,弗兰知道法比安一定会挤到人群的内圈,拥挤中弗兰莫名其妙就被推到了内圈。到了内圈弗兰才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丽娜!啊啊啊啊啊!”
一个头发披散的女人抱着另一个女人坐在地上,弗兰视线下移看到了地上的血迹,女人的惨叫在他的耳朵里恍惚了起来。里夫大道刚刚下过雨,天空正飘着零星的小雨,周围的空气很冷,弗兰看到地上的那滩血似乎逐渐粘稠。身后有人撞了他一下,他抬头去看那个惨叫的女人,似乎是那天高马上意气风发的女人,但她此刻太狼狈憔悴,弗兰看了许久才逐渐确定她就是那天那个女人。
警卫队向天空开了一枪,人群的骚乱声小了不少,举着枪的男人冷酷地为这个混乱的局面下了总结,“10月24日凌晨1点06分,里夫广场乱党骚动肃清。女士们,闹剧到此为止,我希望不要有更多愚蠢的人以身试法,今天之后希望你们回归家庭,这是秩序对你们最后的仁慈。”
弗兰看到那位女士在发抖,她明明离人群那么近,所有人却都不敢向她伸出手,她被包围在人群中孤立无援,然后看着警卫队从她手里拖走了女人的尸体。
弗兰看到了光一闪而过,听到了相机的声音,越来越多的记者涌到了内圈,镜头对准了警卫队,而女人头发蓬乱坐在地上抱紧了自己。
“到此为止了,小姐。”
相机的光里,那位女士惨白的脸忽明忽暗,她越来越像一尊石像。
“不会到此为止……”
喧闹中,弗兰看到了那位女士的口型。
“一切不会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
弗兰看不懂那位女士脸上蓦然出现的笑容,他看着女人慢慢站了起来,整理好额发和衣袖,跌跌撞撞爬上车顶,然后冷静地整理好自己的仪容。此时所有的镜头不再对准警卫队,开始对准了她。
“下来!”
“为了自由与公正!”
砰!
女人对着自己的头颅开枪,然后滚下车顶,血喷溅到弗兰前面的地面上,他好像一时间失去了言语与行动的能力,他看着地面不停吸气,身后的人群安静之后再次沸腾起来。
“谁允许你们对平民开枪!谁的允许!谁的允许!”
“谁的允许!”
“谁的允许!”
弗兰看到法比安在人群之中,所有人的手指向警卫队,而警卫队的枪管指向人群。
“谁的允许!谁的允许!”
“……法比安……法比安……”
弗兰感受到自己的手抖的厉害,他钻进人群捂住法比安的嘴,然后和对方较劲儿,把法比安拖出人群。
“你真是!”
弗兰猝不及防被法比安的拳头打到,他后退了几步靠在路灯上,法比安希林不依不饶上前抓住了他的衣领,对着他的头又是一拳。
“你他妈给我冷静一点儿!”
法比安的眼睛在灯下蓝得很深,他沉下脸时全然没有平时阳光的样子,少了许多学生气。
“为什么?”
“我不想回答你我为什么没去选法学,我更不想回答你我中学时的理想哪去了。”弗兰先发制人。
而接下来法比安希林的话却让弗兰感觉指尖发冷
“为什么深夜出现在那位资本家的豪宅里?”
弗兰脑袋一片空白,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双审视的眼睛。
“为什么那么多年……为什么你成年之后还是做了这样的选择?”
“……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你知道的。”
“不是我。”弗兰看着那双眼睛否认道,“不是我。”
法比安看了他几秒,然后松开了他的衣领转身离开,弗兰站在路灯下,人群的喧嚣和法比安的背影,这一切都离他越来越远,这个时候他终于意识到——
“我都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