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深夜出现在资本家的豪宅里?为什么成年之后还是做了这样的选择?
弗兰漫无目的走在荒凉的大道上。
“先生,我送您回家吧。”
一辆车慢慢开到弗兰的身边,车窗放了下来。
“你把我的行程告诉了弗里克?”
司机没有回答弗兰,弗兰笑了,“我不责怪你,这是你的工作,你生存的方式。”
司机低着头替弗兰打开了车门,关门那一刻司机低声问道:“你明知道后果,为什么还要这样做呢?明明今夜你可以安稳地睡在工厂。”
弗兰没有说话,司机关上了车门。
漂亮的车驶入狭窄的居民区,弗兰自己打开车门走向那扇熟悉又令人畏惧的家门。
开门的那一刻,弗兰看着父亲放下了听筒,脸上的表情从谄媚急剧转换,一个阴沉又熟悉的父亲向他走来。
为什么成年之后还做这样的选择?
“你有任何解释吗?”
因为在我与资本家之间,父亲的存在,就是那根牢固的狗绳。
“没有。”
“你真是,妈的……”
男人抄起酒瓶,弗兰控制不住手举起挡住自己。
“你明明怕得要死,为什么还是要做这种事,我跟你说过多少次,离那些游行的人远一些,什么自由?什么公正?都是放屁!只有你们这些没进入社会的学生和那些贪得无厌的妇女才会相信这些。”
一身酒气的男人抓住了弗兰的衣领,弗兰听到自己喉咙恐惧之中发出的呜咽,他毫无反抗,就像一个人偶一样,他看到男人眼白中的血丝,控制不住颤抖。
“婊子养的!”
“爸爸!”
酒瓶砸在了弗兰的脸上。
“老子跟你讲了多少次了弗兰?弗兰?!老子讲了多少次让你离那些游行远一点?你他妈在听吗?!在听吗?!弗兰米勒!”男人问一句就抓着弗兰的头发往地上砸一次。
“那些疯女人那么好看吗?次次都让你跑去看?!你忘了上次那些疯女人游行时你被拍到了吗?这个社会对人随便定性两句就能要你命,你怎么总是他妈的那么蠢呢?!”
“哪一次?!哪一次被拍到?!”弗兰感觉到鼻腔的血涌到口腔,血的味道让他想起今天广场上死亡的女人,他的精神一片混乱,死死抓着男人的手腕反问,“是从弗里克那跑出来被拍到的那晚吗?!”
“妈的……狗娘养的玩意儿!”
男人手里的酒瓶砸到他的脑袋上,他先是感觉脑袋发麻,然后感觉到后脑勺有冰凉的东西在流动。
“你怎么就是喜欢去看游行,你又不蠢,你明明知道这是现在上层最讨厌的东西,更何况马上就要大选了。安安稳稳度过你的学生时代,到时候在弗里克先生手底下找一份不错的工作,一旦被定性成这个派那个派,你这辈子就完了知不知道!”
男人见下手重了,冷静下来试图与弗兰谈判,而弗兰只是脸贴在地上直愣愣看着他,男人被看得心里发毛,甚至怀疑他的儿子死了。
“你听到我说的了吗?”
“我在跟你好好讲话,你听到没,弗兰米勒!”
“……我也一直在跟你好好讲话。”
弗兰浑身发抖,手肘颤抖着撑在地上,然后爬行到男人的身边,扬起那张肿胀的脸,灰绿的眼睛看起来有些精神不正常的征兆,男人一怔后退一步。
“我怎么能无动于衷?”
男人的表情有短暂的惊恐,手却先一步行动了,弗兰的身体抽搐了一下,躺在了地上。
亲爱的朋友,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踏上我的旅途。我对这个世界的正义与秩序有太多疑惑,我决定深入这个世界,去听一听公民的声音。
“嘿,你们知道吗,法比安希林休学了。”
“谁是法比安希林?”
“就是很喜欢谈论政治的那家伙。”
“噢,我知道了,他有一张讨人喜欢的脸。”
“喂,你看。”
戏剧社几名成员的目光投向弗兰,此时弗兰坐在舞台的边缘看着手上的信,信中的字迹仓促飞扬。
亲爱的朋友,希望你忘记我的失礼。
“你们快看他的脸……”
从舞台上的角度望过去,弗兰垂着眼睛,白皙的侧脸上有严重的淤青,他的红发在暖黄的灯光下绒绒的,配合着嘴唇受伤的痕迹,他整个人看起来简直脆弱又暧昧。
“你们猜他是怎么受伤的?”
窃笑声里大家互相推搡起来。
“谁知道呢?”
我决定去追寻我母亲的脚步,看一看联邦中心之外的世界,随便你说我被理念的糖衣炮弹诱惑也好,愚蠢也罢,那名女生的死使我无法平静,也许,我是时候走向外面了……
“……”
去做你热爱的事情吧,我的朋友。
今时今日我们分道扬镳,期待明日与真正的你走在同一道路上。
真正的我。
弗兰扯了扯嘴角,口腔立刻出现一股腥味。他将信折好塞进口袋,跳下舞台边缘,准备走出戏剧社,身后过于强烈的注视让他忍不住回头去看。
“有何指教?”弗兰对上雷尔夫的目光。
雷尔夫三步作两步走了过来,然后蹲了下来,指了指自己的嘴角,然后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得到的程度,“谁咬的啊……”
弗兰听懂了对方的语气,他抬头扫视舞台上的众人,才明白为什么自己今天一直在被注视,他的伤口被看作某种见不得光情事。
难怪呢。弗兰扯了扯嘴角,伤口又裂开了,腥味和那些眼神让他恶心想吐。
“别走啊,于连,你可是我们的主角。”
雷尔夫拽着他的手,弗兰看着他身上军官戏服,还有他身后的“瑞那夫人”立刻就明白今天在排演那一幕。弗兰抽回自己的手走回舞台,雷尔夫的声音非常轻快,听起来却那么让人不舒服。
“弗兰米勒,你的脸还能演于连吗?”
雷尔夫先弗兰一步坐在了“瑞那夫人”的右侧,而弗兰扫了一眼他们两人,忽然拖着椅子坐到了他的旁边。本应坐在中间的“瑞那夫人”还没来得及说这么,弗兰就伸手拿走了她手中的剪刀线团放在了雷尔夫手中。
雷尔夫愣了一下,与弗兰对视,只见对方神情紧绷,视线匆匆扫过他的嘴唇,雷尔夫可算是明白现在他才是“瑞那夫人”。
真是荒唐。
雷尔夫准备起身和身旁的女同学调整位置,弗兰的脚却轻轻蹭了过来,要是其他男生来做这个动作,真是不见得雅观,但弗兰做起来笨拙又带着强烈的试探,配合那张脸还真是让人无法感到恶心。
“呃……”
雷尔夫被重重踩了一脚,手中的剪刀没拿稳掉了下来,这一切倒真与剧本吻合上了。
“就到这吧,”弗兰看向远处正中央的钟,然后弯腰将剪刀捡了起来,“没摔坏您的剪刀吧,夫人?”
社员们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包括雷尔夫身旁的女生,雷尔夫接过了弗兰手中的剪刀,故作大度和众人一并笑了起来。
“既然那么讨厌他,你为什么不让他退出社团呢?”
雷尔夫看着弗兰走出礼堂,一个社员在他身旁问道。
“我没到不能容忍他的地步。”雷尔夫摸着口袋中的信纸,语气不善地回答道。
今天并没有家教的任务,但弗兰却在公用电话亭给弗里克的司机打了电话。
弗兰站在电话亭内看着外面的雨,不由得想起自己早上醒来时仍躺在冰冷的地板上。
弗兰不知道其他人的父亲是怎么样的,所谓正常美满的家庭是怎样的,但他很明白,所有酗酒的父亲或许都跟他的父亲一样。无能的,在外谦卑的,把所有怒气撒向家人。弗兰有时候也会在怀疑自己是不是精神有问题,不然为什么在每次挨打的时候,他既不反抗,又要说一些自己的真实想法,去激怒父亲。
“也许我真的有病。”
熟悉的车越来越近,弗兰忽然觉得雨中车来接自己的画面很滑稽,自己不想去的地方反倒成为自己唯一的庇护所。
“先生?”
弗兰钻进了车里,自己关上了车门,糟糕的情绪使他不想说任何一句多余的话。
司机将他送到工厂的休息室之后就离开了,这里的隔音不算好,弗兰躺在床上时能听到门外的脚步声,还有机器的声音。辗转反侧之下,弗兰鬼使神差从衣柜里拿出那套家庭教师的戏服,然后看到了书桌上的近代画作集。
“……我真是疯了。”
电梯下坠,新世界在穿过昏暗的通道之后出现,金发人鱼似乎等待他很久,爬伏在玻璃边缘俯视着他。各式各样奇怪的人类穿着滑稽的戏服向他行礼,他似乎有些理解,为什么弗里克如此热衷于打造这个地下的世界。
隐秘的,安全的。
弗兰取下墙上的蜡烛,直直向着那个奇怪的少年的居所走去,他实在是太疲惫了,他知道只有这里可以让他安稳睡上一晚。
进去,什么话都不说,直奔客房,然后锁上门。弗兰已经计划好了。
而打开门之后,弗兰心里忽然有了不好的猜测,谁也不能说清这样奇怪的预感从何而来,他忽然觉得这个奇怪的屋子里不止少年一个人。
烛火照亮了客厅,一男一女坐在少年的声旁,男人含情脉脉牵着少年的手。
“维勒。”
这是弗兰第一次叫少年的名字,少年浅色的睫毛轻颤,微笑着转过头来看着他。
“你们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