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啊老师……
装得太过了轮到他自己难受了。
维勒坐在床边看着弗兰脱外套,虽然这不是他第一次看别人脱衣服,但对象换成弗兰米勒的时候就变得很奇怪了。
他看着弗兰把自己湿漉漉的红发绑成高马尾,然后脱掉了风衣外套,准备脱掉衬衫的时候弗兰抬头和他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不同程度地尴尬起来。
“需要毯子吗?”
“谢谢。”
弗兰裹着毯子蜷缩在沙发上,维勒看着那么高挑的一个人缩在那,居然觉得弗兰的背影有点委屈。
但他更委屈不是吗?一想到整个晚上他都要跟别人分享自己的卧室,他就越来越后悔自己刚刚的伪装。他盯着弗兰的后脑勺,他看得出弗兰睡得有些不舒服。
“你听过豌豆公主的故事吗?”维勒脱口而出。
“什么?”弗兰的声音疲惫又疑惑。
“……没有,晚安。”
“……晚安。”
维勒没有吹灭蜡烛,他盯着地上的风衣。显然,弗兰不是从电梯回来的,父亲的佣人们怎么会允许他穿得那么“不合适”。他看着弗兰袖口的泥,也许弗兰是从那个通风口跳了进来。
他为什么要从通风口回来?
他在隐瞒什么?
也许这个梦境是个预示呢?人鱼缓慢的语调出现在他的脑子里。
预示吗?
他想起了那个黑色的匣子,为什么弗兰回来之后先去了客房呢?
他盯着弗兰的背影,直到弗兰呼吸平稳,他缓缓起身,他决定去验证人鱼的话。可今夜的弗兰显得格外警觉,他能看得出弗兰已经十分疲惫,但精神似乎一直紧绷着,几乎是他的脚刚踩到地毯的时候,弗兰就睁开了眼。
“你不睡吗?”弗兰的声音含糊不清。
“我吵到你了吗?老师。”
“……没有。”弗兰闭上了眼。
维勒缩回床上,等到蜡烛烧了一大半的时候再次行动,但弗兰又睁开了眼,他双手下意识抱紧毯子,眼神迷蒙。
“你怎么还不睡……”
你觉得我为什么还不睡?
维勒失去了耐心,一把抓起床上的枕头,然后轻柔地塞进弗兰怀里,他微笑着拍了拍弗兰的脑袋。
“睡吧,老师。”
弗兰点点头,终于又睡了过去。
豌豆公主。
维勒不耐烦地在心里补了一句,然后端起烛台轻轻打开房门,向着客房走去。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觉得今夜客房变得很冷,明明这是个密不透风的空间,他偏偏能感受到脖颈儿像是被风吹过。
那个梦在作祟。
可那只是个梦。
维勒走向了客房拐角处的书架,蹲下的那一刻他的心跳变得很快。
“真的假的?”
他笑了笑,没有任何犹豫伸手摸向书架地下,但察觉到手底下的东西时,他忽然笑不出来了。一个盒装物体,被他拖了出来,他十分确定这是弗兰带回来的东西,他看着那些按键,眼前的东西和梦境高度重叠,他忽然有了一个模糊的感觉——也许他不该验证梦境是否预示现实。
但手指却固执地摁下数字。
0430
匣子打开了——
父亲曾经最喜欢的侏儒闯进他的视野,侏儒漂亮的头颅像是低垂的花一样动人,金色的卷发比玩偶更加美丽,她像是在沉睡,恬静到让人心软。她的后背是巨大的翅膀,维勒凑近蜡烛,逼迫自己去看翅膀的细节,一根根洁白的手指拼接成“羽毛”纹路密集的翅膀,侏儒的脚下踩着许多张美丽的脸,她们透过照片注视着他的方向。
维勒能想到,那些位高权重的手如何把玩这张照片,像是造物主一样,凝视自己的杰作,但此刻他举着颤动的蜡烛凝视着那些熟悉的眼睛,他知道,他太过明白——
我同样是他们的作品。
“该死,不会又迟到了。”
弗兰醒来了。
醒来的时候他迷茫地坐在沙发上,看着黑暗的环境,几秒之后他想起了昨夜的事情,他克制不住地干呕。
他强迫自己打起精神,他必须去上课,今天是各州候选人结果公布的第一天。即便在这个联邦里,底层的声音不再重要,但他必须去投票,即便他们的选票真的不重要。
林赛真的死了吗?
他给我的箱子里几乎没有什么资料,只有几张照片。弗兰捂住嘴又是一阵干呕,那些照片他可能一辈子都忘不掉,他强迫自己理智一点儿去思考。
有人动了那个箱子吗?
其他资料呢?
林赛不可能只交给我这些资料?
弗里克有察觉吗?
这些想法炸得弗兰脑子嗡嗡作响,他拿走了外套里的巧克力盒,从维勒的衣柜里随便找到一件衣服披上,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留着这个盒子,也许昨夜的火光和那些照片,让他感到惧怕。
他往外面走,维勒一直没有出现,黑暗里跑出来几个矮小的孩子看着他,眼神干净到诡异的程度,弗兰对这些新面孔毫无印象,几秒之后他意识到,那个畜生补了一批“新货物”。
“是神父。”
一个矮小的孩子指着弗兰的黑色的外套,他的黑眼睛看起来很漂亮,微卷的头发让他看起来像天使。
“很遗憾,我不是。”
弗兰绕开了小孩,走向电梯,在电梯门合上那一刻小孩忽然倒在地上身下渗出了血。
“这个孩子被外面的知识污染过。”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指挥着佣人拖走了黑眼睛的小孩,其他小孩跑到了水族箱下,对着人鱼欢呼。
人鱼的眼睛像是玻璃一样凝视着那个被拖走的小孩,她哼着歌,卷着头发,和其他人鱼一样,没有任何情绪。
很好,还有五十分钟,完全来得及回去。
弗兰走进休息室,他一边脱外套一边跟发呆的西蒙说话,“快一点儿,我今天得回学校。”
西蒙端着茶杯似乎在发呆,弗兰皱起眉喊了西蒙好几声,西蒙直愣愣看着他,捏着茶杯的样子真的很蠢。
“我昨晚自己回来的,所以没有通知你。”
“啊?嗯……”
“快一点,我快迟到了,你在发什么呆呢?”
弗兰扯下身上的黑色外衣丢给了西蒙,然后走进里间关上门换衣服。西蒙站在原地慢慢看向那件黑色的外衣,咖啡不小心洒在了那件外衣上,他慌慌张张放下茶杯,将那件衣服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快走,只有四十六分钟了!算了我来开吧。”
弗兰的语速很快,一边扣外套的扣子一边噔噔蹬往楼上跑,西蒙将那件外套团起来丢沙发下面,“来了。”
弗兰简直头疼,西蒙带着眼镜以一种神游太空的架势错过了路口,还差点撞了人。万幸没有真的撞到行人,绕回学校也完全来得及。但弗兰很焦躁,因为弗兰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一个很久之前的“西蒙”。
看到那个呆傻木讷的音乐老师。
西蒙这副样子让他火冒三丈,尤其是在这样的时刻。
“实在不行下次就让别人送我。”
“可这是我的工作。”
弗兰看着西蒙那张不再年轻的脸,他更看得惯西蒙平时那种扑克脸,也更喜欢西蒙公事公办的样子。他不想在这张脸三十六岁的脸上回忆二十四岁的年轻西蒙。
“是啊,你的工作。”弗兰拖长了调子。
要是以往西蒙可能会立即察觉到什么,然后闭嘴,但此时西蒙抓紧了方向盘却又觉得自己没有抓住方向盘,他的脑子塞满了太多零碎的想法,他整个人变得很笨拙。
“弗兰,不要参加这段时间的投票。”
“我成年了,这是我的权利。”
“是啊……是啊……”西蒙险些又错过路口。
弗兰皱眉盯着西蒙的侧脸,镜子里两个人的眼睛对视上,一双不耐烦的绿眼睛和一双慌张的棕色眼睛。弗兰几乎是很敏锐,说出了西蒙内心的想法。
“因为我穿了维勒的衣服?”
西蒙觉得自己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忽然轻松了。
“是的。”
“这让你很忐忑吗?”
“是的。”
“可我身上哪一件不是弗里克的衣服呢?穿弗里克的衣服让你比较轻松吗?”
“……”
西蒙从后视镜观察弗兰,弗兰支着侧脸看着窗外,这是弗兰没有交谈兴趣的表现,愈来愈冷的风吹着他的额发,弗兰的眼神很平静。
“维勒他……”
后视镜里的弗兰,眼神散漫地扫了过来,西蒙斟酌着开口,“维勒他可能跟你想的不一样。”
“哪不一样?”
“性格,还有很多方面。”
“恶劣,爱装可怜,撒谎成性。”
“你知道?”
“是啊,我知道。”
弗兰盯着后视镜,露出了那种什么都不在乎的笑。西蒙看着后视镜,他很熟悉弗兰这种笑容,甚至可以说,他畏惧这种笑容,他知道接下来的话要见血才能让弗兰满意。
“就像我知道,为什么你最近对我的态度不像机器了。”
“为什么?”西蒙看着越来越近的校园,逼着自己去问。
“因为那天我求你的时候,我叫你西蒙,就像我六岁的时候一样。”
“就像我知道维勒是什么一样,我也知道你是什么本性。”
“所以啊,不要觉得自己很聪明来提醒我。”
弗兰靠近驾驶位,手撑在西蒙耳边,盯着后视镜。
“我更喜欢你公事公办的样子,你的脑子里只有‘公事’的时候,你的行为和思维会更干脆利落,而你现在,实在是像个慌慌张张的学生。我不想在这张三十多岁的脸上,窥见二十四岁的你,你也不想吧。”
说完之后弗兰火速下车,他知道的,西蒙很喜欢他们之间说话剑拔弩张的感觉,虽然他不太懂是为什么,但他知道西蒙就是喜欢。
同样他也喜欢。
他很喜欢言语伤害西蒙的感觉,他喜欢看他这张不年轻的脸一瞬间的颓唐,他喜欢他言语重伤对方后,对方的沉默,他可太喜欢了。
更准确的形容词应该是痛快。
就像久闭的屋子猛地刮进凉风一样畅快。
弗兰几乎要笑了,他准备去学校里买一份报纸,路过学校艺术馆外的镜面外墙时,他看到了自己的表情。
傲慢的,得意的,带着一点儿戾气,这样的表情出现在一张教徒一样的脸上。
弗兰停下脚步凝视自己。
“奇怪……”
一瞬间他竟然觉得自己的神态很像维勒,明明他们长得根本不像,但伤害西蒙后获得的心理满足,让他这一刻看起来很像维勒。
弗兰眨了眨眼,加快脚步,他在学校的书店购买了一份报纸,然后走进通向上课地点的回廊。
“我怎么会有这样荒谬的想法……”
弗兰沉思着展开报纸,耳边传来遥远的呼唤,弗兰抬头,那一刻远处的声音变得清晰,绿茵地另一端的回廊上站着冲他挥舞着手的伊雷娜。
“弗兰!弗兰!”报纸在她手里挥舞得像蝴蝶的翅膀一样。
弗兰忍不住笑了,伊雷娜呼唤着他,“看这个版面!”
弗兰展开报纸,林赛死亡的新闻和法尔州推举结果的新闻在同一个版面,弗兰的笑容僵硬了。
“不是,笨蛋!看这!”
伊雷娜指着报纸另一面,弗兰翻过报纸,一位短发中年女性的照片出现在报纸版面。
“你看到了吗弗兰!”
弗兰笑不出来,林赛的死讯投下巨大的阴影,远处伊雷娜挥动着手,寒风里她的笑容有些模糊,像熹微的光。
“埃康诺州的候选人是格蕾丝女士!”
“是女士!弗兰!哇呼!”
环形的古建筑里,伊雷娜在百年的石柱下欢呼,弗兰觉得很奇异。
仿佛她的声音挣脱了这片寂静的绿地,离开了斑驳的回廊,她高飞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