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兰用力对伊雷娜挥了挥手,他勉强地笑着,法尔州的十月越来越冷,弗兰觉得整个校园都笼罩在冷色调里。
两人挥手作别之后,弗兰的余光里看到伊雷娜脸上没有了任何笑容,她的身影穿梭在白色石柱之间离去。
奇怪。
弗兰回头去看,伊雷娜的侧脸带着笑容,她的头发上绑着黑色的丝带,她抱着书嘴角的弧度没有落下,她离他越来越远。
好像鲜亮的光。
弗兰心里面出现了这个不恰当的比喻,透过灰白的石柱,深绿枯黄交错的藤蔓去看伊雷娜的侧脸,确实会觉得十分鲜亮。
回到教室之后,弗兰一眼就看到了雷尔夫大少爷。并不是大少爷在这群同龄人里多么显眼,而是在一群穿着冲锋衣、针织衫的年轻群体里,大少爷穿着严肃的西装实在是诡异。
两个人的视线对上,大少爷又是一副不高兴的样子,弗兰将视线扫向其他空位,然后落座。但几分钟之后,弗兰身旁的桌子上被重重放了几本书,弗兰一眼就看到了对方光亮的皮鞋。
上帝……
弗兰翻开书,装作很忙的样子。
别跟我讲话,真的很丢人……
“喂。”
锃亮的皮鞋踢了踢弗兰的鞋边。
弗兰想离远一点,大少爷的话很轻很快地响起
“今天法尔州的候选人里,你可别选我的父亲。”
弗兰回头去看梳着背头的大少爷,只觉得离谱,“所以你穿成这样不是来给你爸拉票的吗?”
雷尔夫觉得弗兰这个逻辑很奇怪,他穿成什么样跟他父亲有什么关系。他皱着眉没好气道:“你这是什么联想?”
弗兰的手指隔着空气划过雷尔夫一丝不苟的头发,领带,西装扣子,“你知道自己穿得比候选者们还夸张吗?”
“因为这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事情。”
“难道你也要竞选吗?”
“我要投票啊。”
弗兰有些无语,“你认为在联邦,或者是法尔州,你那一票很重要吗?”
“当然重要,那是我对法尔州和联邦的态度。”
雷尔夫一本正经的样子把弗兰逗笑了,但并不是抱着嘲笑的心态,而是觉得雷尔夫这句话很有意思。弗兰翻开报纸去看林赛的死讯,报纸上放了林赛豪宅起火前后的对比图,报纸上黑白色调的林赛保持着商人式的微笑,凝视着弗兰。
“很奇怪,明明这个人对我来说并不重要,但是看到他死讯真是让人唏嘘。”雷尔夫说道。
弗兰看着林赛报纸上的那张脸,和他在酒吧见到的林赛气质完全不同,他私下见到的林赛没有那么成熟,整个人更像是街头醉一天、醒一天的年轻人。
“他昨晚动静可真大,他邀请了所有有头有脸的报社主编,还有很多电影明星,哦对,那些跟他关系要好的投资人也到了。”
弗兰看着报纸上的介绍,林赛在酒会中途离场,然后被烧死在休息室内,目前排除他杀的可能性。
教授讲的话越来越难懂,没有一句进入弗兰的大脑,教室后排的学生们小声议论着林赛的死亡,话题愈发向危险的方向发展。
“也许就是他杀呢……”
“要知道,那些人里唯独没有弗里克家族的人……”
这就是林赛想策划的死亡吗?弗兰听着那些议论声忽然觉得很荒唐。
可任何事情不放在明面上来议论,死亡还有任何意义吗?林赛的死亡上了报纸,成了大家的谈资,可那又怎么样呢?这些不可能拿到明面上来谈,无论真相如何,已经定论了。
弗兰看着报纸上精明的商人,他忽然觉得很难理解这位商人的思维,这明明是一场不聪明的豪赌,弗兰看着那张黑白的照片,他整个人的心情愈发沉重。
明明他和这位商人之间并没有见过几次,但弗兰还是觉得很伤心,也许其他人只是唏嘘,但他是真的很难过。
“你在想什么?”
“我不知道……很憋闷。”
雷尔夫挑眉,把手帕叠得方方正正放在自己的口袋里,一下课雷尔夫书都不要了,直接走人。
弗兰翻着对方崭新的一手书,愈发觉得自由与公正组织不靠谱,选了这样一位公子哥。
“他可能永远不知道这些新书的价格。”
弗兰把书塞进自己的包里,跟随学院其他人去投票。
抵达会场后,学院为每个成年的学生分发了票,弗兰看着礼堂中央站着的那个人有些疑惑。
“那是谁?”
“你终于到了,那是校长的秘书。”雷尔夫在礼堂里一眼看到了弗兰,拨开人群坐在了弗兰身侧。
“他来做什么?”
“你是真天真呢?”雷尔夫翻了个白眼,“来鼓动学生们投斯科特议员的。”
“那不是违规吗?”
“你自己也说了,在这个州我们的票根本不重要。”
“原来你是明白这个道理的。”
雷尔夫闻言无所谓地冷笑,“对我永远是重要的。”
接下来的流程如雷尔夫所说,秘书引导学生们将票投给斯科特,雷尔夫站在弗兰身前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探头探脑去看前面。弗兰看着对方的后脑勺,忽然感觉对方像一个小孩一样雀跃。
“可不投给你的父亲,斯科特也不是什么好的人选不是吗?”
“无论你投给谁,只要不是他就行。”雷尔夫满不在乎。
“怎么,这群人里有任何你看得顺眼的人吗,要我说你的父亲可比他们顺眼多了。”
“所以我有别的选择。”
“什么?”
轮到雷尔夫了,雷尔夫整理好衣服,拿好自己手中轻飘飘的纸走过了他父亲的名字,投票的人里雷尔夫实在是太显眼了,人群里很快有人认出了他是谁。
“难道是避嫌吗?真做作。”人群里有人小声议论着。
雷尔夫每一步都走得像演员一样,抬头挺胸,和他的西装一样,整个人紧绷严肃,他走过了斯科特议员的名字,弗兰看得出校长秘书的表情不太好。
弗兰将目光锁在最后一个人名那,弗兰根本不认识那名议员,他看着雷尔夫,难道他认可这一位吗?但雷尔夫越过了最后一个人名。
“啊?”人群里发出声音。
雷尔夫表情肃穆将票投在了最后一个箱子,郑重地离开了会场,弗兰的目光久久留在了那个箱子上。
“弃权……”
雷尔夫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的选择,纸张轻飘飘的,落在箱子里不会造成任何额外的重量,但弗兰久久凝视着那个箱子,他似乎感觉到了那张纸的分量。
“你先去吧。”
弗兰退出了人群,他走出礼堂外,找不到雷尔夫的身影。弗兰漫无目的走着,快接近校门时他看着天空撕碎了那张票,然后装进自己的口袋里,指尖触碰到那个巧克力盒子。
是啊,我一直装在口袋里。
弗兰拿出那个盒子,空荡荡的盒子里再也没有那种奇怪口味的巧克力豆,他把盒子对着天空,一串字母闯进他的视线。
“这是?”
弗兰把盒子的边角撕开,一行小字刻在深蓝的盒子上,字迹有些模糊了——
承认不被亲人所爱,是自由的开端。
“弗兰!”
弗兰立即放下纸盒循着那个熟悉的声音看向校门口,衣着干净、面部清爽的父亲在冷风里呼唤着他,他的眼神很清醒,没有被酒精侵蚀的迹象,他看起来消瘦内敛,像电视里很多父亲形象那样。
纸壳在弗兰手心里被捏到变形,弗兰默不作声,可他这一瞬间感觉到了痛苦。
眼前文质彬彬的父亲,是他所渴望的。也许圣诞节应该安排在十月,因为十月的这天他会收获一个正常的父亲,限定的,仅此一天的。
也许妈妈还在的话,一切都会不一样吗?
弗兰将纸壳塞进大衣的口袋,他冲着男人走去,像是忘记了自己还在疼痛的伤口一样。
今天是妈妈的忌日。
弗兰的手牵住了那只干燥的手,他笑了,男人也笑了,他们像是关系很好的父子那样。
男人絮絮叨叨问着弗兰在学校的生活,弗兰也笑着抱怨几句,小时候一直认为男人在这天变回了正常,弗兰一笑脸上的伤口就开始痛,男人会没注意到他脸上的伤口吗?不可能吧。
也许他只是在演,就像我现在一样。
只是我演戏是因为,或许子女总是那么容易原谅父母。
那你呢?
弗兰看着男人脸上的皱纹,还有那种和蔼的笑,另一只手几乎要把壳子捏烂。
不对。
弗兰又笑了。
我演是因为我不肯承认我的父亲并不爱我。
弗兰握紧了男人的手,他感觉到男人挣扎了一下,弗兰觉得悲哀。
爸爸,我接住了。
我接住你的虚情假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