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城似刃,朔气凝霜。
营盘之上,如罗王那破损了一角的战旗正在随风猎猎而动。
这是元浑攻打璧山城的第三十八日,也是他困守此处的第十二日。
天上星河如被水洗,地下战火屠戮人间,曾经不可一世的草原少主元浑清楚,战无不的他,这回要折在璧山了。
“大王,探子在弱水河畔看到了火光,军中有流言称,南闾今夜便要发起猛攻,直袭大营。”元浑的叔父元儿只入帐低声禀报道,“如今将士们都惶惶不安,惊恐不定,更有甚者……”
“更有甚者如何?”元浑抬起了他那双眸色浅淡的眼睛,“守卫又抓到逃兵了?”
元儿只不敢说话。
元浑猛地一拍桌案,大怒道:“我还没有死,他们就已准备收拾东西投靠南闾,去给张恕当狗了?”
元儿只咽了口唾沫,盯着自己的鞋尖不出声。
自从五年前元浑的父兄战死璧山,他继位做了草原的王,此处就成了如罗一族的心病。
元浑数次南伐,五年间连下十二城,却无论如何都打不下南闾的北大门——同州郡璧山县。这里的城池高耸,防卫固若金汤,南闾尽管兵弱马瘦,竟也能在丞相张恕的指挥下,死守三十八天,并有余力绕背如罗大军,给元浑来个瓮中捉鳖。
眼下是冬月十一,要不了多久,北塞的雪就将从冠玉吹到这里了。
而原本所向披靡的元浑,也将折戟璧山,大败而归了。
“大王,撤兵吧!我们回上离,重振旗鼓,来年定可拿下璧山城。”元儿只到底说出了这句没人敢在元浑面前讲的话,他苦苦哀求道,“侄儿,当年你父亲和兄长就是死在了这里,此地易守难攻,更何况,还有张恕那等狡诈之人督战,咱们……咱们这次是败了,不代表以后……”
“二叔,你觉得,逃兵这样多,咱们还能有以后吗?”元浑沉下了声音。
元儿只一愣,沉默了。
他明白,如罗人已没有了退路。
一个多月前,元浑从河州郡发兵璧山时,麾下军师无一不反对,任是谁都说,璧山易守难攻,大王得继续屯兵屯田,伺机而动才行。可五年来的百战百早已冲昏了元浑的头脑,他自认璧山已是囊中之物,自己不日便可大败南闾大军。
毕竟,这个原本屈居于草原的游牧部族在新一代如罗王的带领下未曾有过一次败绩。元浑北上怒河谷,南下冠玉郡,率领着手下大军侵吞了闾国在北方的大半土地。如今,他只需要打下璧山,横扫同州,就能长驱直入,一路攻下南朝国都京梁,问鼎中原,成就千古帝业了。
唾手可得,一切看上去都不过是唾手可得,但元浑万万没想到,登高必跌重,他竟落进了南闾丞相张恕的圈套中。
据说,张恕是当今南闾皇帝的老师,现年不过四十出头。元浑曾在战场上远眺过此人一眼,他看得不真切,只知那是一个身材颀长,面目白净的读书人,端坐城楼,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元浑一想起张恕,就怒从心头起,恨不能抄起手中长弓,将他一箭穿心。可张恕偏偏每回打照面时都是那样悠然自适、气定神闲,看得元浑是七窍烟。
因此,当听闻自己麾下的士兵竟丢盔卸甲,临阵脱逃,要去投奔张恕,他更是气得火冒三丈。
“给我披甲!”年轻的草原王叫道。
元儿只拦不住,只得跟在元浑后面喊:“侄儿,侄儿……不可冒进!”
但眼下再说不可冒进还有什么用?半年前足足有三十万人的如罗大军,此时已折大半,剩下的除了老弱病残,便只有缩头乌龟。
可元浑了太久,他不肯失败,也接受不了失败,他发誓要死战到底,夺下璧山,杀死张恕,了却自己的一桩宏愿。
遗憾的是天总不遂人意,这夜元浑刚一出兵,就被璧山城上的滚石袭击,麾下亲兵七手八脚,才堪堪将人从乱石中救出。
而后,弱水一侧的伏兵偷袭,直击如罗大营,打得元儿只措手不及,他慌慌张张地跑去给元浑送信,却不料自己先落进了南闾大军的手中。
等天亮时分,元浑从城下撤回,才发现营地已成一片废墟了。
“大王……”元儿只的亲兵跪在地上哭喊道,“他们一枪捅穿了大将军的心口,大将军肋骨尽碎,支撑不住,最终死在了弱水河中。属下拼死突围,赶回营地,却不料南闾的士兵已纵火烧粮,将咱们仅存的藜麦毁了个一干二净!”
“什么?”元浑受了伤,听到这话,一时有些支撑不住。
亲兵又说:“昨夜战事刚起时,铁卫大都督牟良就已带着人从南边出逃,属下曾派人去拦,却不料他们各个手持利刃,游渡到弱水河对面后,就立刻奔向了南闾的军营……”
“牟良投降了?”元浑精神大震。
铁卫大都督牟良可是他父亲义结金兰的兄弟,十多年前,元浑还不到十八岁时,正是牟良带着他杀进了怒河谷,五年前,父兄战死璧山后,也是牟良为元浑带回了他父亲的遗物,宝剑怒河刃。
可现如今……
现如今,牟良都去做那张恕的阶下囚了,自己这仗,到底该如何才能打得下去?
元浑的额头在乱军中被石块砸伤,此时正疼得他两眼发黑,又一听到牟良投降,瞬间气急攻心,两眼一翻,晕厥了过去。
“大王,大王!”周侧一众人急忙上前,拥住他,回了营帐。
元浑这一倒,便昏沉了整整三日,等到第三天傍晚醒来时,正值外面响起南闾大军叫阵的鼓声。他气得跌跌撞撞走下床,一抬头,看到了那面刚被斩下的如罗王大旗。
“报——”一个传令兵冲进了中军帐。
元浑强撑着问道:“现下战况如何?”
这传令兵满脸是血,身上甲胄破损不堪,一只手已被砍断,但仍坚挺在前线,他咬着牙回道:“大王,今夜南闾大军反扑,他们的丞相张恕亲自登城楼督战,现下……现下我军已折损千人。”
千人……
原本有着气吞山河之势的如罗大军就是这样在一场场战事中消磨殆尽的,当初离开河州郡的三十万人,有多少在璧山下埋骨填城?
元浑数也数不清。
他只知道从不气馁的自己开始后悔了,后悔当初没听从帐下军师的意见,留在河州,屯田屯兵。
“大王?”传令兵看着元浑那张痛苦的面孔,鼻尖一酸,垂下了眼泪,“大王,不过是一战败了,咱们回冠玉、回河州,就算是河州和冠玉都丢了,咱们也能回上离,回怒河谷,回巫兰山,来日总有一天能……”
“没有那一天了,”元浑喃喃道,“没有那一天了……”
作为草原的王,如罗一族的首领,元浑今年不过二十有八,他还算年轻,本该肆意驰骋天下,却最终摧折于璧山城,断送了自己和如罗人的未来。
怎会如此?怎能如此!
元浑扶着桌案,满心懊恼。
他分明记得,自己自十五岁随父兄出征至今,从未打过一次败仗,为何……为何会败在璧山,败在张恕的手下?
这难道是天定的命数?元浑不愿相信。
他曾是草原的天之骄子,是如罗王和胡漠公主的掌上明珠,他父亲元儿烈称他是“能翱翔苍穹的鹰”,万物见了他,都要俯首称臣。
而元浑也从不负众望,他凡上沙场,便能以摧枯拉朽之态击溃敌军,凡提起手中长剑、拉动铁胎大弓,便能威震八方、风行草靡。
在过去,元浑不止一次幻想过来日父亲夺得天下、问鼎中原,自己为兄长开疆拓土,打下一副前所未有的壮阔山河的景象。
那般豪情壮志仍在心中,但遗憾的是,父兄已早早离他远去。
元浑必须得承认,自己没有父亲的雄才大略,也不及兄长仁厚爱民,他是桀骜不驯的鹰,做不来四方城墙里的明公,可父兄不在了,他只能硬着头皮接受臣民的跪拜,做草原部族的大王,当万民之民的首领。
这大王和首领做得又如何?元浑不好说,他只觉得自己死后无颜面见父兄。
“或许他们没说错,我是该留在河州屯田屯兵,好好休整一番的。”元浑跌坐在帅案下,自言自语道。
“河州已旱三年,弱水下游寸土不,百姓苦不堪言,去岁年底已有万余人背起行囊,背井离乡……”元浑低声说。
跪在他面前的传令小兵眼睫一动,掉下了一滴泪。
元浑又道:“一年前河州牧举兵谋反,我前去镇压,两军对垒时,他曾指着我鼻子大骂‘暴君’,现在想来,这一声‘暴君’或许没有骂错。自父兄离开后,河州、冠玉战事不断,百姓流离失所、民不聊。”
“大王……”
“我自以为能提枪上阵杀敌就可逐鹿中原,却不承想……”元浑长叹一声,“却不承想,那都是镜中花、水中月。”
南闾的鼓声就在耳畔,厮杀已近在眼前,而坚守了月余的元浑终于泄了这口气,他知道,自己命数将尽。
“给我披甲。”草原之王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传令兵一怔,讷讷叫道:“大王?”
元浑深吸了一口气,他咬紧牙关,振声说道:“要死,我也得死在战场上!”
隆隆——
城池上一阵巨响,滚石轰轰而下,数百个闾国士兵手持点火长箭,转眼间就将箭尖对准了在城下排兵布阵的如罗大军。
看着头顶星星点点的火光,元浑握紧了手中的怒河刃。
据传,这把宝剑是由稷山铁所铸,在如罗一族中代代相传,元浑的父亲元儿烈就曾手执怒河刃,一路杀进霜骨关,取走了胡漠拔奴的项上人头。
而今,如罗王族只剩元浑一人,这把宝剑便顺理成章地攥在了他的掌心。
当塞外孤风袭来时,元浑高举怒河刃,号令群兵道:“迎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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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敌——”
号角声如老狼啸月,沉钝中夹杂着锈铁摩擦的嘶哑,在这低闷的嗡鸣震彻云霄后,伤痕累累的如罗士兵抬起头,望向了高不可攀的璧山城池。
也是这时,高踞马背上的元浑看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城垛口,走过了一位衣带飘摇的男子。
这男子身量颀长消瘦,面容苍白如玉,手中握着一支鲜红色的小旗。
元浑只见他随手将那小旗一丢,城池之上顷刻间万箭齐发。
那就是南朝的丞相,张恕。
“张恕。”元浑咬牙切齿,他猛地一夹马肚,迎着劈头盖脸砸来的铁箭,便要往城池下冲。
但很快,碎砖乱石似骤雨般落下,行将冲锋的如罗大军瞬间被打乱了阵型。
元浑立刻高声喝令道:“右侧缓进,左侧变阵!”
哗啦!呼——
最前列的如罗士兵竖起了盾牌,进而改换潜龙之阵,将首尾的将领藏于奔走的步兵之中。
“左侧突进,右侧回撤!”元浑再次喝令道。
可他话音还未落,尾阵处突然钻出了一股奇兵,这股奇兵先左后右,先上后下,竟直接破开了元浑原本设好的潜龙之阵。
张恕,这是张恕的计谋,元浑心知肚明。
月余内,两人已交战数次,足以做到知己知彼。
元浑自诩战事奇才,可那张恕却总能更一筹,每一回,不论元浑摆出什么攻城大阵,张恕都能轻而易举地挑破。
真是可恨,这人真是可恨!元浑在心中大骂道。
然而,正因这片刻间的走神,城池上飞射而下的一支长箭钻开了如罗王亲卫的盾牌,呼啸着命中了元浑的心口,他闷哼一声,一仰身,从马背上栽了下来。
“大王!大王!”有士兵叫道。
元浑忍着疼,艰难直起身,不料还没抬头,上面又是一箭。这一箭直接钻透了他的膝盖,让他痛得面色一白,直接跪倒在了地上。
“大王——”一个亲卫挡在了他的身前,下一刻,便被洞穿了喉骨。
元浑汗如雨下,他拄着怒河刃,咬着牙撑起伤腿,进而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攻下璧山城!”
“攻下璧山城!”
“攻下璧山城!”
尚在顽抗的如罗士兵紧随着发出了阵阵高喊,这座孤北小城下声浪如雷,地动山摇。傲立不倒的元浑好像看到,巍峨耸立的璧山上,漫天星河坠落,苍穹也随之裂开了一角。
“大王,我们要顶不住了……”但没多久,首阵处就传来了声声哀嚎。
“大王,先登攻城的士兵已牺牲殆尽!我们,我们要败了……”
呜——
幽幽风起,吹散了如罗大军的悲鸣。
元浑听到,在自己的身后,在莽莽草原的那端,隐隐响起了悲戚的离人歌,歌声中唱:
归期兮,归期兮,铁衣裹骨塞上冷,归期何兮关外寒;
陇头青,藜麦黄,家中戍儿何时还?
雁阵坠,寒鸦冷,铁马铜驼埋沙棘!儿女泪,儿女泪!
黄沙堰,霜雪沉,昨夜同袍飞魂散,归无期,归无期……
归无期兮,飞魂散……
一声声歌谣,听得南征北战多年的如罗士兵满脸泪痕,有人跪伏在地痛哭,有人丢弃兵刃投降。
这时,啪!又是一箭射中了元浑。
“归无期……”年轻的如罗王无声念道。
血雾蒙蒙,笼罩住了璧山下的人间炼狱,元浑却透过血雾,望见了向自己走来的父兄。
他轻笑出了声。
罢了罢了,都罢了,璧山之战,是他一败涂地,满盘皆输,元浑心服口服。
想到这,如罗王怒喝一声,霍然举起怒河刃,横陈在了颈边。
“张恕!”他大叫道,“今时不待我!若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若有重来一次的机会,我必将你千刀万剐!
哗!元浑拔剑自刎。
死前,城池上的那道身影倏而一闪,落进了他不甘阖目的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