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咚!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惊得元浑从梦中醒来。
“主上?”一道怯怯的声音从他耳边传来。
元浑脑中弦一紧,当即翻身坐起:“什么人?”
方才凑到近前查看他的小侍从吓了一跳,赶紧跪在了榻边的地毯上:“奴婢是来给主上送醒酒汤的。”
醒酒汤?什么醒酒汤?难道他没死成,做了张恕的阶下囚徒?
可奇怪的是,本该受了重伤的身体现下只有些许酸软,被一箭贯穿的膝盖也丝毫不疼,元浑拉开裤腿一看,自己的双腿竟连道伤疤都没有。
这是怎么回事?
久经沙场的草原王定了定神,眯起眼睛打量起了跪在自己面前的小侍从。
——如罗人打扮,看起来很年轻,左脸上有一块青斑,这是……
“叱奴!”元浑惊叫出了声。
叱奴,自小跟在他身边,三年前河州之役时,不幸死于乱军。
可在元浑眼里已是死人的小侍从却应了声,他俯首道:“奴婢叱奴,拜见主上。”
这是又怎么回事?
元浑的神智还有些混沌,一时捋不清到底发了什么。
毕竟,世界陷入黑暗前,他正在璧山下的战场,手持怒河刃,拔剑自刎,为何场景一转,就来到了……
“这是什么地方?”元浑怔然。
叱奴小声回答:“主上,这儿是您的寝殿呀。”
“寝殿?”元浑眨了眨眼睛,终于缓慢地认出了自己到底身处何地。
白色的毡布,花纹繁复的地毯,以及卧榻对面的槊戟,一切特征都表明,这里是王庭上离的破虏宫,也就是父亲元儿烈自称“天王”后,赐予他的宅邸。
可是……
早在八年前,父兄就已舍弃了上离王庭,并定都冠玉,在冠玉郡的郡治大兴土木,建了座颇具胡风的中原宫阙,作为新的如罗王城,而南征北战多年的元浑,也已很久没有回过曾经的“福兴之地”上离了。
所以,他为何会在一夜之间来到这处千里之外的宫殿,并见到自己已死多年的侍从?
难道,他也已经往极乐了?
“叱奴?”元浑定定地审视着面前小侍从的那张脸,他问道,“如今……是何年何月?”
叱奴眨了眨眼睛,老老实实地回答:“如今是天始二年,四月十三。”
“天始二年,四月十三?”元浑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是十年前,他父兄尚在之时!
果真,从叱奴这张尚还稚嫩的面庞就能看出,一切都透露着诡异。
元浑意识到,昨日仍于璧山下苦战的自己,竟在眼睛一睁一闭中,回到了十年以前,他刚满十八岁的时候。
身上的伤疤还没有十年后那么多,下颌间的短髭也未蓄起,铜镜中的面容仍是那样的俊朗、青葱,高大的身躯依旧英武不凡。
元浑不可思议地想道,上天竟真的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
“主上?”跪在榻下的叱奴细声细气地叫道,“这醒酒汤……您还喝吗?”
元浑一回身,看到了放在榻边小几上的木碗,他耐住性子,好声问道:“我昨夜喝醉了?”
叱奴点点头:“昨日大单于和瀚海公大破冠玉,在王庭宴请百官,主上一高兴,就饮多了酒。”
大单于就是元儿烈,他虽自封了“天王”,但如罗人还是更喜欢称呼他为“大单于”。至于瀚海公,则是元浑的兄长元六孤。
元浑细细一算,天始二年的四月,确实是自己父兄出兵冠玉郡天氐要塞的时候,而四月十二,正是他们大凯旋,在上离王庭宴请群臣的日子。
那是如罗一族最机勃勃的年月,元儿烈和元六孤还没战死璧山,冠玉与河州也没在元浑的治理下变成民不聊的焦土,十年后的草原之王仍是在父兄羽翼下成长的少年。
元浑记得,那时的他可以整日无忧无虑地驰骋在雪山下,从不需要担心明天的到来,更不必做万人之上的天王。
能让他回到今日,还真是……天可怜见!
元浑捧着铜镜,左右端详了一番自己少年时的面孔,随后冲叱奴和善一笑:“这个时辰,我父兄可在朔云殿中议事?”
叱奴想了想,回答:“朔云殿中大概只有瀚海公,大单于今日一早就带着虎贲军去巫兰山狩猎了,大单于走之前,嘱咐瀚海公守好王庭。”
元浑一挑眉,回想起了些许十年前的片段。
当时父兄大破冠玉,并一举拿下了天氐要塞,回到王庭后,元儿烈余兴又起,第二日便带着手下禁卫往巫兰山去,狩猎高山雪狼了。
可就在元儿烈离开的第三天,天氐要塞爆发流民之乱,元六孤派元浑出征,没出五日,元浑就平息了这场不算严重的民变。
不过……除了这些,元浑还想起了一些其他的事。
比如,十年后的南闾丞相张恕,就是冠玉郡天氐镇人。
“主上?”叱奴觉得今早的元浑格外奇怪,不是在揽镜自顾,就是在低头沉思。
作为草原大单于最宠爱的王子,元浑向来肆意,他放浪不羁、潇洒风流,还从未有过像现在这样的“深沉”之态。
而元浑也意识到了不对劲,他大笑一声,学着十年前的自己一掌拍在了叱奴的肩上:“来,为我更衣,我要去朔云殿,见一见我的孤阿干。”
元浑的兄长元六孤是个面容白净、气质沉稳谦和、双腿微有残疾的年轻人。他母亲是中原女子,在分娩后由于血崩过世,因而元六孤先天不足,难以上马征战,来一副儒雅清朗的模样,跟元浑这一半流着如罗血、一半流着胡漠血的塞外少年截然不同。
此时的瀚海公,便一身沉静地坐在朔云殿上,听群臣百官上报自己随父出征时,如罗各部的大小事务。
元浑是从后殿溜进去的,他许久不做“少年人”,在王庭里溜达了半天,才找回从前轻快的步子。
站在长阶外,元浑先是掸了掸袖子,而后又捋了捋头发,这才叮叮当当地带着一身环佩摸进了后殿。
他已五年没有见到自己的“孤阿干”了。
望着那道熟悉又遥远的身影,元浑耳边蓦地回想起了大兄死前拉着自己手的模样。当时,因箭伤而仅存一口气的瀚海公含着泪,依依不舍地望着自己唯一的弟弟。
他说:“你凡事……要小心。”
元浑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此时的元六孤正在翻看如罗铁勒部的战报,前些日,铁勒部刚从瀚北远征而归,还俘虏了几个“乌木郎”,眼下他们的首领正想为此论功行赏。
“瀚海公,”铁勒部单于铁苍向上行礼道,“我部苦战多年,折损精兵良将数千人,如今班师回朝,将俘虏献给大单于,祈求大单于垂怜,赏赐我部一块可以放牧耕种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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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在后殿的元浑一抬眉,转头看向了自己的兄长元六孤。
元六孤面不改色:“‘乌木郎’非我族人,留在王庭空吃粮饷,铁勒单于可将他们带回巫兰山腹地,教导其放牧耕种。”
铁勒部单于铁苍环视左右,就想反驳。
元浑却先他一步出了声,只见此时还是个“少年人”的二王子踱着步子走上了正殿,他讥笑道:“不就是想要钱吗?说什么‘乌木郎’,搞得这般冠冕堂皇!”
铁苍脸色一变,不说话了。
元六孤清了清嗓子,回头瞪了元浑一眼,压低声音道:“你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元浑扫了一眼阶下群臣,笑呵呵地蹭到了元六孤的面前,他装模作样俯身一拜,提声说道:“我是来请大兄下旨,派我出兵天氐的。”
天氐距上离王庭不算远,骑兵行军路上要不了七天,元浑掐算着日子,倘若自己此时启程,七天之后恰恰好能赶上那场“天氐民变”。
这场民变不算严重,但方才在破虏宫时,元浑忽然想起,当年自己平息完这场战乱后,不顾手下幕僚反对,曾执意将天氐的数千百姓赶去了南边。若是彼时张恕仍在冠玉,那他恐怕就是这个时候跟随流民去往了闾国。
老天开眼,给了元浑重来一次的机会,那他就决不能让手刃仇人的绝佳时刻白白溜走。
他要去天氐,要赶在流民暴乱时,捉住张恕!
但只活了一世的元六孤可不知道弟弟的心思,他一脸茫然地看着元浑,奇怪道:“阿爷与我刚刚从天氐一带回来,那里战事方平,你为何又要跑去?”
元浑早已准备好了说辞,他凑到元六孤近前,一板一眼道:“大兄走时,难道没有发现天氐城内暗流涌动吗?”
元六孤疑惑:“暗流涌动?”
上一世,前去平乱的元浑就是以被南闾士兵买通的如罗守备为突破口,一举找到在城中作乱的“匪首”的。那位“匪首”复姓贺兰,乃是如罗延陀部的小小亲贵。元儿只与元六孤攻下天氐后,此人留在了要塞,担任骑督。因收受了南闾郡守的好处,贺兰骑督在天氐纠集了一众民兵,掀起了民乱。
此人早在元儿烈和元六孤还没出兵天氐之时就已心怀叵测,元浑上一世杀他示众,死前,这位贺兰氏亲口承认,自己辜负了大单于的信任。
而现如今,已对一切了如指掌的元浑信口就说:“大兄记不记得,你与阿爷离开天氐时,曾有一位名叫‘贺兰膺’的骑督,自请留在了那里?”
元六孤记性极好,他听完后当即点头:“是有这么一人。”
元浑立刻煞有介事道:“大兄,此人不妥。”
元六孤看了看仍在阶下等候的铁勒部首领,面色微凝,他低声道:“阿浑,我正在与诸位单于议事,你不要……”
“贺兰膺要反,大兄你没看出来吗?”元浑一本正经道。
元六孤皱起了眉,他又没有读心术,如何看得出来表面恭顺的贺兰膺会不会反?
元浑循循善诱:“大兄,我虽没有去过天氐,可我见过这位贺兰骑督,当初牟良带我北上怒河谷时,贺兰骑督就在身侧,我曾听他讲过对阿爷的大不敬之语,本打算日后再细细观察,不承想阿爷与大兄竟将他留在了天氐。”
其实,元浑压根不记得这位贺兰膺过去到底是不是牟良身边的人,但谁知他还真的瞎猫撞到了死耗子。
一听这话,元六孤瞬间打起了精神:“贺兰骑督确实曾做过大都督的亲卫。”
元浑拊掌:“大兄,我没说错!”
阶下各部落单于还在眼巴巴地等着瀚海公的答复,元六孤眼下分身乏术,思绪早已跟着元浑跑偏,他忧心忡忡道:“把这样一个人留在天氐那般重要的大塞确实不妥……”
“所以,大兄你不如派我过去。”元浑“原形毕露”。
元六孤沉了一口气,他思虑再三,最后点头道:“好,如今阿爷不在,那我做主,令你一探究竟。”
元浑双眼放亮:“多谢大兄!”
“不过阿浑你得带上牟大都督,”元六孤紧接着说,“让你一个人去天氐,我不放心。”
“大兄?”元浑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上一世,牟良临阵脱逃,带着手下铁卫投奔了张恕,元浑一想起他,就觉怒火中烧,恨不能一刀劈死这人。眼下叫他和牟良共事,简直是要元浑的命。
可元六孤说一不二,他立刻命手下请来了正在王庭外练兵的牟良,令他看顾好元浑。
十年前的牟良刚刚年过四十,人还得颇为老实憨厚,来到元浑面前时,他肩上正背着一把刀,腰间挂着元儿烈赏赐给他的金牌。
元浑一见这人,就气不打一处来,他冷冷地扫了一眼牟良那张无辜的脸,转头拎起自己的双刀就要走。
牟良从前自诩是元浑的“三叔”,他一见这副神情,立刻好死不死地凑上前,打趣道:“龙骧将军又在谁的气?”
“龙骧将军”是元儿烈去年赐给元浑的封号,元浑不喜欢,非要讨个“骠骑”的名头,元儿烈不给,父子两人还闹了一场。眼下牟良这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偏要往元浑的命门上撞。
他异常亲切地问:“龙骧将军难道是被哪位姑娘拒绝了?脸竟黑成这模样!”
元浑眼一斜,打量牟良道:“牟大都督倒是悠闲,居然有闲情雅致跟在我身边。”
“都是瀚海公的命令嘛……”牟良赔笑道,“属下做错了什么,龙骧将军能给个明示吗?”
元浑虽咽不下这口气,但也不是蛮不讲理的人,如今的牟良还好端端地跟在他身边,他又怎能乱发脾气?
于是堂堂龙骧将军只好忍下不发,冷冰冰地回道:“我和人结了仇,现下要去天氐把仇人杀了,牟大都督可千万不要拦着我。”
“那自然不能!”牟良一路跟着元浑出了朔云殿,他笑道,“我麾下共五千人,瀚海公令我全带上,龙骧将军要去杀谁,我鼎力相助!”
元浑脚步一顿,站在了大殿外的长阶上,他眯起眼睛,认真地问道:“你真要鼎力相助?”
“那还有假?”牟良腰杆一挺,“龙骧将军说吧,你要杀谁?”
元浑嘴角一勾,露出了一个志在必得的笑容,他答:“我要杀的人,叫张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