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之后,晴空万里。
烈烈艳阳,晒得如罗长骑雄赳气昂,一副兵强马壮之景。
元浑喜形于色,纵马疾驰,一路飞奔至在前线督战的总帅车驾前,他跪地抚胸道:“卑职拜见瀚海公!”
端坐在上的元六孤嘴角噙笑,但面上却故作严肃地说:“天氐民乱,背后另有隐情,你为何不速速回禀上离?”
瀚海公在王庭一向威仪有度,所治如罗部众往往多加畏忌,不过龙骧将军可不怕他。
只见元浑觍着脸爬起身,来到了元六孤近前,他孩子气道:“大兄,我怎知这帮獠子如此凶残,竟一路穷追猛打,若早料到如此,我定在天氐时就派人送信,告知大兄近况如何。”
说着话,他拽着元六孤的袖子,爬上了马车:“大兄,你是如何猜到,我在铁马川上被围的?”
元六孤轻笑出声:“傻子,我怎有未卜先知的本事?是你们在天氐发现黑水獠子的踪迹后,牟大都督连夜传讯上离,将一切告知了王庭,我方才能急匆匆率兵赶来。昨日深夜,在苏勒峡的峡口,我手下斥候撞见了贺兰骑督,他说南朔近况还好,你刚了一场,却不承想,今早一看,我还是差点晚了一步。”
元浑脸微红,他不好意思道:“小弟本以为上了铁马川就能甩开獠子,没想到,他们会从天浪山一路追到南朔来……”
元六孤狠狠敲了一下元浑的脑袋,当然,他非习武之人,这一敲与没敲相差不大,反而打得元浑愈发嬉皮笑脸。
只见这人抓着元六孤,扮可怜道:“大兄,你不知道,那帮獠子为了掩盖自己在马蹄岭和互市上的动向,暗中策动民变,还栽赃陷害贺兰骑督,蒙骗得我差点杀无辜之人示众!若非……”
讲到这,元浑的视线下意识向自己来的方向飘去,他讪讪道:“若非身旁有得力之人襄助,小弟我肯定要落入獠子的圈套里了。”
元六孤扫了一眼元浑吞吞吐吐的模样,面色如常:“在信中,牟大都督都已将一切来龙去脉告知过我,你能听得进去旁人建议,倒还真是少见。”
这话说得元浑双颊微热,他强笑两声,跳下了马车:“大兄,如今战事未定,我想先率兵马清扫战场,追缉獠子俘虏。”
元六孤却道:“不必,此地战事留给牟大都督就好,你即刻随我回上离。我启程前,阿爷已在巫兰山听说了天氐的事,他要我抓紧时间带你回去受训,路上不可耽搁。”
元浑一愣:“阿爷要我回去?”
这就奇怪了,自小以来,元儿烈就少有拘束元浑的时候,从前不论他犯了什么天大的错,元儿烈都能一笑而过。此番元浑不过是没将天氐近况及时告知王庭,元儿烈就令他回去受训,这着实不符合常理。
但元六孤是这样讲的,元浑也只能这样听着,他虽桀骜难驯,但却向来顺从元六孤,既然元六孤也令他回去,那他就必须得回去了。
等骑着马回到大营,见到张恕,元浑立即一副臊眉耷眼的模样。
张恕刚喝过药,被新来的医工长重新包扎了一遍肋间创口,此时正靠在元浑的胡床上歇息,听到外面的动静,他不由坐直了身子,隔着屏风问道:“瀚海公可是斥责将军鲁莽行事了?”
元浑不过是将腰间佩剑随手丢在了案头,不想这一举动竟令张恕察觉出了自己的不满,他闷着气回答:“与你无关,好躺着。”
张恕掩着嘴咳嗽了几声,扶着小几,颤巍巍地下了床,他推开屏风,来到元浑面前,轻声问道:“瀚海公……是不是令将军回上离了?”
元浑忿忿不平地瞪了张恕一眼:“你怎的什么都知道?”
张恕笑了笑:“天氐民变是小事,但在铁马川上与勿吉开战可是大事,若稍有不慎,再惹出两族争端,于如罗而言,可就不是平息民变那么简单了。天王殿下气也很正常,将军不必为此苦恼。”
元浑绷着脸:“你是本将军的门客幕僚,此时却替别人说话,难不成是想做回奴隶,每日跪在我面前端茶送水吗?”
张恕语气温和:“草民只是在劝慰将军放宽心而已,并不是在替别人说话。毕竟,若非草民身受寒瘴,将军也不会在铁马川上耽搁这么久。”
“你知道就好!”元浑恶声恶气道。
张恕笑着问:“那我们何时启程去上离?可要等战事平定?”
元浑心不在焉地回答:“你留下,不必跟着我。”
张恕一怔:“我留下?”
元浑看他:“你拖着这样的身子,如何随我骑马疾行?今日我会差人将你送去哨城,哨城地处低洼之带,没有山岚瘴疠,你在哨城养病,等病好了,再来上离找我。”
张恕却一把抓住了元浑:“将军,草民要和您一起走,万一上离有什么危险,也能应付得来。”
元浑诧异:“上离乃是我如罗王庭,能有什么危险?况且,真有危险了,是本将军保护你这个书,还是你帮本将军应付?”
“可是……”
“少说你那些酸腐的话来恶心我了。”元浑起身,甩开了张恕搭在自己小臂上的手,他故作不在意道,“去哨城会途径苏勒峡,那地方同样风大寒冷,我将貂裘留给你,你若再敢病,就不要来上离做我的幕僚了。”
“草民尽量。”张恕咳嗽着回答。
这日傍晚,收整好了一切的元浑跟随元六孤离开了南朔,一路快马加鞭朝着巫兰山的方向而去。中间稍有停留,也不过一、两个时辰之久。
没出三天,他们便望见了王庭的顶尖儿。
此处曾是胡漠拔奴呼尔罕王的都城,那时的上离还并非一座固定的城池,而是由千万顶毳幕毛毡帐组成的庞大营盘。营盘最中央是拔奴的金丝帷幄,两侧依次排列着九斿旗,风一吹过,高高挂起的牦牛长旆与狼髀骨风铃会伴随着叮当声,散发出阵阵腥膻的味道。
后来,前梁淮阳侯攻入苏勒峡,紫君公主和亲胡漠移风易俗,带领工匠,用白石砖瓦,将这片伫立在巫兰山下的营盘修建成了颇具梁代风情的堡垒城郭。
现如今,胡漠人北迁,离开了怒河谷一带,高车人也走下雪域高原,四十八部中独大的如罗一族在数十年前夺下了这处被人称之为“天神之眼”的漠北王都。
元浑于此、长于此,因而每当望见那王都之上的九斿旗,再躁动的心也会随之安定下来。
“大兄,我们……”
呜——
元浑本想问一问元六孤,他们的父亲是何时得知獠子渗入天氐一事的,不料话还没出口,王庭上陡然传来一声号角幽鸣,紧接着,两列骑兵飞驰而出,来到了元浑面前。
这正是大单于亲卫,如罗一族中赫赫有名的虎贲军。
“大兄,阿爷已经回来了?”元浑诧异道。
元六孤尚未来得及回答,那为首的虎贲军中郎将吕赤勐便一横长刀,挡住了元浑的去路。
“还请龙骧将军下马。”他凛声说道。
元浑双眉一皱:“这是作甚?”
元六孤看起来也很疑惑,他掀起门帘走下车驾,来到了吕赤勐的马前:“中郎将,你为何率兵围堵在此?可是大单于的命令?”
吕赤勐冷着脸,扫了一眼这兄弟二人,他收起长刀,神色严肃:“大单于命我等候在城外,一旦看见二王子,立即将其缉拿入城。”
“什么?”元浑大吃一惊,他上前几步,试图越过吕赤勐,直接寻找元儿烈。
但吕赤勐不依不饶,他抬臂一拦,严声厉色:“王子,并非我等不近人情,但这毕竟是大单于的命令,卑职不好违抗。”
元浑大为不解:“阿爷为何会缉拿我?定是你们这些蠢钝如猪的下属听错了!”
吕赤勐不说话,转头示意自己的部众:“拿下!”
话音刚落,几个壮如一座小山的如罗士兵上前,反绞住元浑双手,将他押在了马下。
这日阳光正好,映得那上离白石城在晴空之下熠熠辉,城中人声喧哗鼎沸,如元浑离开时一样,一派繁荣景象。当然,此时的元浑却不如离开时那般意气风发了。
他被吕赤勐带着,犹如囚徒一般,一路进了中宫朔云殿。
朔云殿中嘈杂,铁勒部、延陀部、喇剌儿部以及锡关部这四大如罗亲族的首领酋豪齐聚一堂。这些人本在议事,可当看到元浑时,却都不约而同地噤了声。
“禀报天王殿下,二王子到!”一黄门侍郎扬头高唱。
元浑举目去看,就见元儿烈大步来到了殿前,这位曾万般溺爱他的大单于眼下一脸凝重。而当两人视线交汇时,元浑竟从他阿爷的神情里,看出了一丝痛心疾首来。
不过是在天氐逞了一回强,没有速发战报而已,为何事态如此严重?从前远征怒河谷,自己足足半月杳无音讯,元儿烈也未曾责骂过。元浑心中疑窦丛,一丝怖意猛然从心底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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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爷……”他咬着牙叫道。
元儿烈重重一叹,把脸转到了一旁,问向座下部众:“现在人回来了,你们说,应当如何处置?”
元浑顿觉不妙,果真,就听左侧最上首的延陀部单于贺兰儿都开口道:“天王殿下,背叛我如罗一族者,无论亲贵,都应以极刑处置。”
背叛如罗一族?这是在说什么?
不过元浑还没来得及开口,元六孤就先打断了贺兰儿都的话,他挡在了元浑身前,一脸肃然:“单于慎言,你说要处以极刑的可是天王殿下的二王子。”
二王子又如何?“贺兰儿都挺胸抬头,丝毫不惧,他一指元浑,眉目冷峻,“如今证据确凿,就是二王子与黑水獠子串通,一面在天氐策动民变,寻找能颠覆我如罗一族的民间禁书,一面派遣手下暗卫,深入巫兰山,刺杀天王殿下,谋取大单于之位。此等有虎狼之心的逆子,断不可留!”
元浑脑中一嗡,登时睁大了眼睛——他何时与獠子串通,策动民变,又何时派暗卫去刺杀自己的父亲了?
“我总觉得将军此行有些不对劲。”哨城,天枢行宫中,张恕隐隐忧心道。
因重伤而同样在哨城落脚的亲卫幢帅阿律山听到这话,顿作不以为然:“我家主上是回王庭,又非上战场,与他一起的可是瀚海公,有何不妥?”
张恕没说话,垂下眼按住了胸口。
这已是几天中,他第三次为此而心悸不安了。尽管医工长称,这心悸只是山岚寒瘴未去,身体仍旧羸弱所致,可张恕却总因此而惴惴不安,他说,元六孤来得有些奇怪。
“如何奇怪?瀚海公虽先天不足,一直无法上马征战,但有他坐镇中军的大小战役,我如罗人从未败过。这次幸得瀚海公及时赶来,否则……”
“不,”张恕打断了摇头晃脑的阿律山,他紧蹙着眉,自言自语道,“我所说的奇怪,在于牟大都督送出密信与瀚海公赶来的时间难以吻合。”
“什么?”阿律山一向只在恭维元浑上下功夫,稍一遇复杂之事,就大脑迟钝起来。
张恕缓声说道:“牟大都督送信告知上离天氐民变别有隐情之时,乃是十二天前,将军准备离开天氐前后。可从天氐到上离,骑马行军须得六、七日的时间,从上离到南朔,又得三日时间,粗略一算,瀚海公根本不可能是在一接到信时就启了程,而是……在还没接到信时,就带着大军,离开了上离。”
阿律山睁着一双茫然的眼睛想了半天,最后呆呆地点了点头:“好像……是有些不对劲。”
张恕咳嗽了几声,继续说道:“而且,瀚海公走得匆忙,似乎不像是为平息战事而来,更像是为专程带走将军而来……上离是不是发了什么事?”
阿律山是个不长脑子的人,他哪里能知道上离发了什么事?听到张恕这样问,顿时有些尴尬:“我从小跟着将军南征北战,极少驻守上离,对王庭……不算了解。”
“那大单于他……”
张恕这话没能说完,天枢行宫外忽闻一阵马蹄声,阿律山拄着双拐,伸头去看,就见牟良带着一队人马,收兵回城了。
元六孤走后,手下余部留给了铁卫营,牟良率领这将近六千合众,在南朔大杀四方,将原本高歌猛进的勿吉游骑一路打回了天浪山。
他昨日已回过一次哨城,将俘虏的獠子送进了行宫地牢,今日不知又为何出城,直到太阳落山,才徐徐收兵。
张恕心中揣着事,听闻牟良回来,当即就要起身寻他。
这哨城依仗苏勒峡两侧的崖璧修建而成,往上往下都是陡峭的石阶,张恕行动缓慢,还没走出两步,就恰好撞见了拾级而上来找自己的牟良。
“大都督,”张恕叫道,“今日可有将军的消息?”
牟良看他时的神情略有些古怪,面上隐露一丝戒备,听到这话,没做他言,竟直接手一挥,示意身后部下上前将这人拿下。
张恕一诧:“大都督,您这是做什么?”
牟良苦笑两声,看上去和平日一样亲善和蔼,只是出口的话令人心惊,就听他道:“张先,抱歉了,上离送来信报,称天氐镇内的獠子细作一个都不能留,所以……只好得罪了。”
张恕难以置信:“獠子细作?我何时成了獠子细作?大都督,这当中定有误会,先前将军已经查清,那些红桦纸与我其实没有……”
“有与没有,并非我能决定。”牟良不听他解释,侧身一让,为手下们让出了通路。
张恕急声道:“大都督,王庭之中,必有居心叵测之人在暗中陷害,将军如今恐怕已见制于人,不论您是否相信我,都请相信将军绝不会做出背信弃义之事。”
牟良一怔,旋即飞快一点头:“把人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