狱中光线昏暗,烛影晃动,映衬得元浑那张俊朗英挺的面孔也多了几分阴沉。
他坐在蒲草席上,一言不发,对面伏案撰写“口供”的狱卒不由因此而略显尴尬。
“二王子,您身份贵重,就算是承认了自己意图谋反,大单于也不会说什么,最多把您关上个一年半载,等日子久了,心软了,肯定会为您官复原职的。”负责审讯元浑的廷尉李符笑着说道。
元浑沉着脸,目光有些发冷:“我没做过的事,又该如何承认?”
“二王子……”
“我要见我大兄。”元浑不耐烦道。
李符干笑两声,一副很抱歉的模样:“二王子,瀚海公繁忙,您有什么事,直接对下官说就好了,下官可以帮您给瀚海公通禀一声。”
“荒唐!”元浑大怒,“瀚海公是我兄长,岂容你在中间飞鸽传书?万一别有用心之人再添油加醋,讲些我没说过的话,欺骗大兄,那我可真是百口莫辩了。”
李符慌忙解释:“下官不敢……”
啪!元浑扬手一挥,掀翻了面前的矮几,他抱着胳膊背过身,面若冰霜:“还请李廷尉回吧,我行得正坐得端,你们指控我的那些事,我从未做过。”
李符摸了摸鼻子,讪讪一笑,他起身道:“二王子还是好好想想吧,这样死扛着,没有好处。”
元浑不说话。
李符接着道:“毕竟,天王殿下留在天氐的眼线是真真切切看到了二王子你和獠子的交易,殿下原本不肯相信,若不是二王子过于急功近利,派人行刺殿下,殿下也不会派瀚海公匆匆召您回来。”
元浑紧咬着牙,胸中怒火升腾。
李符见此,颇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他感慨道:“既然二王子不肯坦白,那下官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今夜天王殿下兴许会来,二王子还是好好想想,如何面对殿下吧。”
说完,他冲守在外面的狱卒一点头。
大门合拢,周遭顿时一片黑暗,元浑缓缓吁了一口气,放在膝上的双手陡然紧攥成拳。
当啷!牢房落了锁。
与此同时,哨城地堡内。
甬道那头隐隐传来了人声与脚步,张恕眼睫微颤,从一个昏昏沉沉的梦境中醒了过来。他勉强直起身,逆着突如其来的光线,向门口望去。
“大都督?”在发现是牟良后,张恕轻轻地松了口气。
当啷!牢房的门开了。
“张先还没用饭吧,这是铁卫营火头军熬的肉粥,虽然味道一般,但可勉强果腹。”牟良将食盒放在了张恕面前。
张恕坐着未动。
“之前有狱卒说,张先夜里咳嗽得厉害,我请教了医工长,为你带来了一些清喉润肺的梨膏。”牟良笑了笑,又从怀里摸出了一个小盒子。
张恕低声答:“多谢大都督。”
牟良摇头:“不必谢我,只因你是龙骧将军的人,我不好怠慢而已。”
张恕嘴角轻动,他看向牟良,认真地问:“既然我是龙骧将军的人,那大都督可否把我送去将军身边受审?”
“这……”牟良无法回答。
张恕掀开食盒,被肉粥的腥气熏得皱起了眉,他把碗筷推到一边,抬头说道:“大都督深夜赶来,想必……是有要事,而非专程来瞧一瞧草民有没有饿死。既然有事,那便直言吧。”
牟良一哂,盘腿坐在了张恕对面,他指了指肉粥,脸上挂着善意:“没有毒。”
张恕温和一笑:“我并未怀疑过大都督,只是如今有些吃不下而已。”
牟良叹了口气,心知张恕想问什么,他斟酌再三,方才开口道:“张先,清查将军身边的獠子细作是上离的命令,并非我本人……有意针对你。”
“我明白。”张恕很好说话。
牟良见他还算配合,于是对身边的随从点了点头,那随从立刻上前,将一枚包裹在绢布里的短镖放在了张恕面前。
这是那晚铁卫营被袭时,杀害血绣司探子的利器。当日情况危急,张恕并未看清到底是谁打出的短镖,可现下仔细一瞧,他便瞬间屏住了呼吸。
“张先可有认出这短镖是何材质?”牟良问道。
张恕紧抿着双唇,面色隐隐发白。
“之前出卖贺兰骑督的士兵铁伐死于营中时,也是身中短镖而亡,杀死铁伐的短镖由美人松的松枝制成。张先博学,想必一定很清楚,美人松只长在燕门以东的徒太山吧。”牟良不疾不徐地说道。
张恕心口猛地一抽,似乎是寒瘴之症再起,他缓慢地吐出了一口气,沉声说:“美人松……确实只长在燕门以东的徒太山。”
“既然张先清楚,那你该如何解释……狄王的血绣司探子在差点将你杀死之际,倒在了自己人的手下?”牟良一句一顿道。
张恕注视着那枚刃口发黑的短镖,许久无言。
牟良好心说:“张先身子不好,如今尚在病中,这地牢阴冷潮湿,若你肯早些承认自己的罪行,或许我们也能早点把你放出去。”
张恕闭了闭双眼,神色恢复如常:“我若真的承认了这莫须有的事,还会有命活着出去吗?”
牟良眉梢轻抬,却没说话。
张恕接着道:“我明白了,定是有人暗中陷害将军,声称天氐民乱一事乃将军与勃利部勿吉所为,意图策动兵变,动摇天王殿下的根基。而狄王亲卫之所以会一路杀到铁马川上,就是因为那哈察觉了阿骨鲁的动向,要把他与将军的合谋扼杀于未然。供出我的铁伐死于美人松短镖,差点杀死我的血绣司探子也死于美人松短镖,那我……自然就是帮助将军联袂勃利部勿吉的獠子细作了。”
牟良听完,摸了摸鼻尖,不置可否。
张恕却往前一探身:“大都督,从天氐到南朔,这一路上发的一切,您都亲眼所见,难道您也相信,将军会与虎谋皮,打天王殿下的主意吗?草民虽然只是一介平头百姓,可也从将军口中得知过,大都督您是看着将军长大的教习师傅,您难道不清楚,将军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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牟良不得已,告知了张恕实情,他道:“大单于在巫兰山狩猎,途中遭袭,九死一方才脱逃。被俘的刺客称,他们是受二王子的指使。”
张恕深深地皱起了眉:“此等拙劣谎言,难道天王殿下深信不疑吗?”
“大单于顾念父子亲情,只是派瀚海公将二王子带回上离受审而已,主上们信与不信,并非我一介下官能决定的。”牟良语气平静。
张恕继续问道:“那大都督相信我吗?”
牟良没有回答。
他无法确定自己相不相信张恕,但他却很能确定自己相不相信元浑——这可是他亲眼看着长大的少主,如此赤胆忠肝之人,怎会做出弑父篡位的事来?
可那在巫兰山中埋伏元儿烈的刺客言之凿凿,甚至还掏出了元浑赐予他的信物,元儿烈一眼认出,那信物正是自己一年前赏给元浑的一把金刃刀。
或许事情另有隐情,毕竟破虏宫那么大,元浑手下有什么小偷小摸之人打着他的名号前去行凶也不是没有可能。但就在元儿烈准备回上离清查此事之际,南边的斥候忽然闻风而动,称狄王那哈派出了一支大军,正向西勃勃进发。
如罗与勿吉两族已和平共处多年,眼下突然出兵所为何事?元儿烈正为此奇怪,天氐的一纸密报便让他瞬间恍然大悟。
原来,是他那一向飞扬跋扈、性烈如火的二儿子跟叛逃的勃利部勿吉纠缠在了一处。如此,狄王自然得秉着未雨绸缪、以绝后患之意,派兵将元浑与阿骨鲁的阴谋斩草除根。
这几日牟良在铁马川上追击逃兵,也抓到了几个狄王亲部,这些士兵的供词都与天氐送去上离的密报所言大差不差。
这下,人证物证具在,元浑可谓是百喙难辞。
“张先,”牟良一叹,“要知道,半月前,天氐民变尚未发之时,二王子就已主动请缨,声称被瀚海公留在要塞驻防的贺兰骑督居心不良。瀚海公担心二王子行事鲁莽,因此派我来时刻提点着,也是那时,二王子告诉我,他来天氐其实是要……”
张恕眉心微蹙,看上去有些疑惑,似乎完全不知牟良准备说些什么。
牟良怪笑一声,接着道:“二王子告诉我,他来天氐其实是要找一个人,而这个人……就是张先你。”
张恕当即了然。
也对,元浑被人栽赃诬陷,自己也必然逃脱不了干系,毕竟,民变发之前,元浑曾满城寻找一个名叫“张恕”的人。
牟良依旧记得,自己都把天氐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摸到“张恕”的影子,直到铁伐,这个真正与勿吉人串通的细作透露了“十一先”的消息,元浑这才得知自己要找的“张恕”居然就在骑督府内。
那么,在此之前,这位久居上离,从未去过天关要塞的如罗王子,是从何处听说了“张恕”的名号?他为何要寻找这人?找到之后,又为何会如此凑巧地从他口中探知互市的秘密,进而捉到那些藏匿在洞窟里的勃利部勿吉?
他们是在为阿骨鲁的动向打掩护,还是在为寻找什么东西而暗通情报?
以及贺兰膺——贺兰膺分明是个忠心耿耿的良将,元浑请命去往天氐前,是从何处得知,贺兰膺有“反心”的呢?
更关键的是,一向下手不留情的元浑却没有杀死任何一个獠子俘虏,在过去,他若有这个心,别说牟良了,就是元儿烈、元六孤都很难劝得住。可奇怪的是,张恕令元浑不要杀,他还真的没有杀。
所以,为什么呢?
“所以,为什么呢?”元六孤盘坐在元浑对面,一脸忧心地问道,“是不是那人用什么特殊的法子,蛊惑了你的心,让你对他言听计从?浑儿别怕,你尽管告诉大兄实话,大兄会帮你在阿爷面前说情的。”
元浑面色铁青:“我说的都是实话。”
“浑儿……”
“獠子是獠子,我是我,张恕乃我门下幕僚,更不可能与獠子沆瀣一气。大兄,你不如告诉我,那密信到底是谁送来上离的,我要与他对峙。”元浑恨声说道。
元六孤无奈:“浑儿,今日你说要见我,我来了,你却又跟我说这些于事无补的话,难道死命不承认,就能改变一切了?浑儿,不论如何,大兄都只当你是一时糊涂,只要你承认是那‘十一先’蛊惑你、欺骗你,害你错信了獠子,我就能把罪责都推到他的身上,令牟良在哨城杀了他,永绝后患。”
“不行!”元浑心下登时一紧,“谁都不能杀了张恕!”
元六孤望着他,神色间露出了淡淡的怜悯之色,他轻叹道:“浑儿,你自小长在王都,身边伴你长大的都是阿律山那等单纯的孩子,你不知人心险恶,也是正常,见中原男子得好看,误把其当做知己,大兄也能理解,只是……”
“孤阿干!”元浑忍无可忍,他大声打断了元六孤,正色道,“张恕绝非獠子细作,我也从未受人蛊惑,与勃利部串通合谋。不论是谁将密信送到了你与阿爷的手边,都是在栽赃陷害我!”
“浑儿!”元六孤打断了他,“浑儿,与其说是栽赃陷害,你不如好好想想,到底谁才会栽赃陷害你?这王庭上下,真有人会栽赃陷害你吗?”
这话一出,元浑沉默了。
是啊,谁才会栽赃陷害他?是如罗一族的亲贵大臣,还是这以前与他连一面之缘都没有的北狄勿吉?
照常来说,上一世这个时候的他,本应在平息了天氐民乱后,回到上离,与父兄在朔云殿上痛饮,然后随元六孤一起,远征瀚海,与金央人决一死战。
天始二年,本该是意料之中的一年,他若真的是独身一人重归来,那必然不可能成为任何人的眼中钉。
除非……
元浑不敢深想。
“浑儿,”元六孤看着他面色凝重的模样,以为是自己的弟弟终于动摇,于是趁机劝道,“你若承认是那张恕在从中作恶,一会儿阿爷来之前,我就能替你求请,令他放你出来,这一切……我们就当没有发过,好吗?”
元浑却死不改口:“我没做过的事,也不必强加给别人。大兄,你在南朔假模假样骗我回上离,难道就为说这些吗?”
“浑儿……”
“什么都不必讲了,大兄回去告诉阿爷,我不想见他了。他既不愿意相信我,那就杀我了事,我不在乎。”元浑深吸一口气,思绪逐渐平复,他往那蒲草席上一躺,闭上眼睛道,“还有,记得告知牟良,张恕若有什么三长两短,我断不会饶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