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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河曲第24章 雪山飞琼
101 段

第24章 雪山飞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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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地为达坂的边缘,冰壑与冰夷尚未消退,头顶仍是绵延不绝的雪麓荒原,若想死守这种地方,必须得先将最高处纳为己有。

张恕跟着元浑,一路爬上了营寨中最高的瞭望塔,他展开了昨夜自己一直在画的地图,细细研究道:“今夜金央人的后殿游阙来势汹汹,但目的也只是为了摸清铁卫营到底有多少人马,因此兵线并不会拉得太长。我猜,天际破晓之时,他们就会徐徐退去,而将军您定要把握住他们撤兵的机会。”

元浑没说话,但视线却跟着张恕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里,”张恕道,“今日穿过冰壑之时,我曾注意到,就在此处营地往东南方向的三里外,有一块开阔的平台,若能以先遣兵夺取那块平台,顺着雪达坂的尾脉,藏身于川夷的沟壑之间,悄无声息绕去游阙的背后,夺走他们随身携带的粮草和辎重,那处于正面进攻的牟大都督就可放手一搏,以火攻,逼退这些灵活性极强的金央人。方才天还没黑时我看过了,达坂峡口下的冰盖较别处更薄,若是千军万马来回踩踏,恐有开裂的风险。既如此,那我们就可利用这一点,困住游阙。”

“先是想把游阙引来,踏穿冰盖,让金央人身陷地底?”牟良虽知此计不差,但那后殿游阙凶猛,若是将铁卫营也拖入其中,他身为铁卫大都督,着实于心不忍。

张恕很清楚牟良在想什么,他开口道:“冰盖一旦开裂,铁卫营就有了突围的机会,和在上离攻城一样,我们不需恋战,只需率兵撤退。”

元浑倒是没有优柔寡断,他沉思了片刻,问道:“如此一来,赢得此战的把握有多少?”

张恕回答:“五成。”

“五成……”元浑不由再三衡量。

张恕接着道:“但只要能逼退游阙,为铁卫营争得一个离开雪花岭的时间,那咱们就有还的余地。”

元浑闭了闭双眼,不再犹豫了,他一点头,应道:“就按你说的办,今夜先抵住游阙的正面攻势,明早,在他们撤去之时,我便率兵绕背。”

号令一出,原本混乱的军心瞬间安定了下来。

牟良整顿辎重,将当初从哨城带走的猛火油悉数装备在营寨之前,用以“虚张声势”。

果真,没出张恕所料,几番来回之后,金央人的后殿游阙赶在天亮之前,飞快撤去,并正正好拦在了雪达坂往斡难河对岸去的山隘口处。

另一面,元浑已点好了兵,过去作为元儿烈麾下的“马前卒”,他一向擅长奇袭和猛攻,张恕深知这天赋,因而没有过多嘱咐其他,只准备了一卷绘制好的地图。

“以烟火信为号。”牟良说道。

元浑一抬眉:“以烟火信为号。”

话音毕,他当即拍马而去。

寒风如刀,卷着雪麓上的碎渣,扑向了匍匐在下的铁甲士兵。

张恕站在高高的瞭望塔上,一路看着元浑的身影消失在冰壑之中,方才收回视线。

远处,在草甸的另一头,金央人的后殿游阙身披亮甲,沐浴金光,好似威武的天兵一般,把守着狭小逼仄的关隘。为首之人正虎视眈眈,似要用自己的双目看穿铁卫营的“把戏”。

“收铁蒺藜!”牟良身骑高头大马,一路飞掠,离开了前阵,他指挥着手下,快速筑起了一道足以防御游阙正面进攻的“人墙”,并用方才留在营寨前的猛火油烧起了一片熊熊烈焰。

“放箭!”不知沉寂了多久,突然一声厉喝撕破了冰川下的宁静。

牟良举目看去,只见那后殿游阙齐刷刷地抬起了手中长矛枪,仿佛要刺穿雪幕一般,向铁卫营的营寨发动而来。

大军犹如巨蟒,在冰夷峡谷中蜿蜒,不多时,第一批长箭就似倾盆大雨般劈头盖脸袭来。

“执盾!”牟良振声命令道。

高喝贯穿云霄,颤得山脊都为之抖了三抖,留在瞭望塔上督战的张恕回头看去,只见远处那高耸的雪山上陡然白雾蒸腾,似乎有一股洪流顺着陡峭的崖璧倾泻而下。

“雪崩……是雪崩了!”铁卫营中有士兵惊慌失措道。

雪崩,在高车四十八部中,有“天神震怒”之意,巫兰山余脉的主峰“穹拉”正是如罗一族的神山之一,译为“飞天的莲花”,若是神山穹拉雪崩,便是飞莲花瓣的陨落,是神山赐给人间的责罚。

现如今,亲眼见到神山“降罪”,铁卫营的将士们登时心怖意,就连大都督牟良,也在不自觉中,抓紧了手上的缰绳。

而就在这时,忽地一道牦牛角号声起,沿着那山脊流淌向了奔腾着的乱军之中。众人听见,这牦牛角号声隐隐伴随着羊皮鼓的“咚咚”以及狼髀骨风铃的“叮当”,在神山穹拉上交织出了一片令人意乱神迷的激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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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有铁卫营士兵听出来了,那是鼓舞大军出征的号子,是好似来自王庭祭坛上巫觋的高歌,这歌声有着能跨越千山万水的魔音,慑得本被神山威震,欲放下刀剑的士兵扬头冲锋。

中军帐前,手持牦牛角号的叱奴抬起头,面色通红地看向张恕,他哆嗦着嘴唇道:“神山会为我降下惊天动地的责罚……”

张恕捡起了他掉在一边的羊皮鼓,轻轻一笑:“别担心,神山会站在你家主上这一边的。”

“真的吗?”叱奴含着眼泪问道

“当然。”张恕抬头看向了穹拉神山,头一次如此虔诚地许愿,他低声道,“王子是‘命定之人’,他绝不会白白折在这片荒原之中。”

“什么‘命定之人’……”

轰隆隆——

雪达坂上一声巨响,震断了叱奴迷惑不解的疑问,他吓了一跳,跃起身一把扑到了张恕。

这时,两人方才注意到,不知何时,当初随王师一起出征斡难河的铁勒部大军已出现在了众人之后。

他们是来驰援铁卫营的吗?

“放箭!”一声疾呼,喊醒了本就虚妄的幻想。

铁勒部单于铁苍半胸缠裹着伤布,鲜血还在不停渗漏,他一手紧握长刀,精神炯炯,全然不似重伤之人。

张恕被这番情景惊得脑中一嗡,他万没想到,消失不见的王师会在此时以敌人之姿出现,更没想到,铁勒部竟已成了今日这番残兵败将的模样。

“张先……”叱奴吓得两股战战,他抓紧了张恕,一遍一遍地问道,“怎么办?怎么办?铁苍单于为何会大举进攻铁卫营?”

张恕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办,毕竟眼下,铁卫营大部由牟良率领,正在峡口与游阙正面对战,元浑手下的精锐骁骑则登上了高台,准备顺着冰壑奇袭后方。整个营寨除了基本的戍卫之外,只有粮草和辎重……

粮草和辎重……张恕倒抽了一口凉气。

而一刹那间,铁苍已率人越过后营的铁蒺藜,挥刀砍倒了几个要扑上前拦下他的铁卫营士兵,直冲中军帐而来了。

“放烟火信。”与此同时,牟良一声令下。

顷刻之中,漫天箭羽裹挟着冰碴,穿过严阵以待的高盾,夹杂着一声声惨叫,钉在了游阙们的骨肉间。

血刚溅出,便凝成一簇簇猩红的冰花,砸在了那已沉静千万年的冰盖之上。

突然,地底传来了一声刺耳的嗡鸣,有游阙看到,脚下隐隐龟裂开了一条细长的缝隙,这缝隙越扩越大,进而震开一片细密的蛛网。

终于,“咔嚓”巨响乍起,冰盖开裂了。

“后撤!后撤!”金央人的游阙将军大喊道。

但烟火信已当空升起,那炫目的光芒在雪白的山岭间散开,下一刻,一列矫健的骑兵从千沟万壑的冰夷中奔出,拦下了他们后退的步伐。

“杀——”

与头顶神山雪崩的隆鸣一起,激昂的鼓擂声传来,残存的士兵在冰盖边缘厮杀,他们的一道道影子映在脚下,被冰面照得犹如从九重狱中逃窜而出的鬼影。

营寨内,张恕已爬起身,一路快跑,他有些上不来气,但还是一声声地喊着:“拔营!拔营!”

留守本部的阿律山听到后,飞速率领手下人卷起毛毡帐,骑上马匹就向已经溃散的山隘口奔去。

张恕则一面回头,一面冲进乱军,寻找元浑的身影。

“将军!”他费力地提气叫道。

冰盖开裂,元浑若是再不出现,难不成他也随着游阙一起掉进了深渊?

张恕不敢想,他已近力竭,双腿阵阵发软,眼前一黑就要栽去地上。

正是这时,一双强壮有力的手臂一把捞起了他,元浑的声音随即在耳边响起:“出什么事了?”

张恕一口气闷在胸中,差点把他憋死过去,睁开眼看到元浑,这口气才徐徐吐出,他断断续续道:“王师……铁勒部、铁勒部单于率大军袭击了大营后方……”

“铁勒部?”元浑瞳孔一缩,当即抬头去看,可惜视线却被闯入营寨的游阙挡住。

“二王子!”恰已从雪达坂上飞驰而下的铁苍却一眼看到了他,这位部落单于双目一亮,不假思索,就欲拉弓搭箭,直射元浑。

但不料箭还未离弦,忽地一阵哄乱传来,方才还整齐有素、严阵以待的铁勒部突然溃败出了鱼惊鸟散之态。

怎么回事?

元浑就要眯眼去瞧,然而不想他尚未来得及转身,便听耳边骤然传来了张恕的惊叫:“将军小心!”

铮——啪!

利鸣响起,方才铁苍将发未发的箭破风袭来。

元浑喉头一窒,本欲闪躲,但紧接着,他便不自觉地身子一扭,被张恕带着跪坐在了地上。

“将军……”张恕的声音已变得有些细弱。

元浑被这一句“将军”叫得七魂六魄归位,颅顶仿佛一盆冰水浇下,他颤巍巍地低头,看到了张恕胸前那从后贯穿而出的长箭箭镞。

这人竟为他挡下了致命一击!

元浑瞠目结舌,只觉双眼被那汩汩涌出的猩红刺得疼,他说不出话,更发不出声,浑身上下的血液都随之凝结成了冰块。

“将军,我……”张恕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讲些什么,可话音还没响起,一口血就先呛了出来。

“张恕!”元浑叫道。

呜!一股来自雪达坂深处的寒风呼啸着刮来,细碎的雪沙与残冰扑簌簌地砸在了将士们的脸上,迷得人睁不开眼,吹得人抬不起头。

元浑颤抖着双手,抱起了身子已瘫软下去的张恕,他举目喊道:“医工长在哪里?”

乱军中无人应答。

元浑只见远处瞭望塔下的檑木经火一烧,轰然倒塌;被铁勒部踏过的毛毡帐“咯吱”一响,随风破散;好不容易击溃了游阙的铁卫营骤然被袭,顿作手足无措……

四方大营乱成一片,声嘶力竭的呼喊萦绕在侧,鲜血很快将雪麓染成赤红,这处位于穹拉山下的冰原仿佛就此堕入了人间炼狱。

可正在这时,突然“咚咚”两声响起,不知何处传来了号令士兵冲锋的鼓擂,竟盖过了那头顶雪峰崩塌的轰鸣。

“回撤!有人偷袭!”铁勒部中一小将领大叫道。

不明所以的士兵登时阵脚大乱,都欲向后退去。

铁苍大怒,当即扬声高喝:“谁敢回撤一步,我便将谁就地正法!”

可这话全然无用,方才还气焰正猛的铁勒部已成闻风而逃之势。谁也不知雪达坂的后方到底来了何方神圣,竟令他们如此畏惧。

本在营中厮杀的铁卫营和游阙也吃了一惊,牟良骑在马上,昂着头,就想看一看那端出了什么乱子。

而在喧闹中,突然有人喊道:“是铁卫营的援兵来了……”

听到这话,元浑精神一振,他一把揽起张恕,抽出腰间短刀,用刀柄击伤了几个正要扑上前的游阙,随后回目去看。

不多时,一台高大的楼橹战车从被冲散的铁勒部后缓缓驶来,那楼橹战车上的不是旁人,正是之前被称“死于二王子之手”的河西王元儿只!

元儿只半躺在战车的虎皮椅上,一手执杖,一手握刀,虽是重伤的模样,可却有血有肉,是个活的人。

“二叔……”元浑讷讷叫道。

那是看着他长大的二叔,也是上辈子随他一起战死璧山下的二叔。

元儿只没死,并且还率手下亲部一路赶来这里,支援自己!

元浑顿时一阵雀跃。

可惜这雀跃还没来得及溢出心头,倚在他怀中的身子就先猛地一抖,其后又是一口血喷出,并正正好洒在了元浑的脖颈上,烫得他呼吸一瑟。

已恢复了镇定的元浑立即单手把人抱起,随后抓过一匹无主马的缰绳,带着重伤的张恕一起,翻身上了马背。

已读完:第24章 雪山飞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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