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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河曲第25章 河西之地
97 段

第25章 河西之地

97 段

嗡——

河西王手下的笳手吹起了发令三军的号角,这绵长又幽远的调子瞬间安抚住了铁卫营离乱的军心。

牟良也跟着神思一定,他夺过一把翻折了一角的旌旗,高举挥动道:“穿过山隘口,闯出雪达坂!”

“穿过山隘口,闯出雪达坂!”传令小兵一路向后大喊。

很快,被铁勒部冲散的铁卫营重新整列成伍,汇聚在了操驾着楼橹战车的河西王元儿只身旁。

三五个骑着汗血天马的精锐在他的指挥下纵跃而出,直扑已身陷囹圄的铁苍单于。

铁苍双目鲜红,面貌狰狞,全然不似一个正常人的模样。

他眼见着有骑兵要来缉拿自己,登时发狂一般地挥舞起了手中的双锤,击得众人难以上前。

而正在此刻,元浑忽地飞马赶到,他咬牙切齿,怒火冲天,刚一看到铁苍,就要掷出手中短刀,直袭那人面门。

“侄儿,捉活的!”半倚在虎皮椅上的元儿只拄着长杖,直起身叫道。

元浑一凝,抛下短刀,将受了伤的张恕挡在自己身后,紧接着挥臂一抓,竟空手接住了铁苍丢来的飞刃。

趁此机会,几个壮汉当即扑上前,按住了这力大无穷的铁勒部单于。

“穿过山隘口,闯出雪达坂!”随后,元儿只命令道。

大军立刻开拔,跌入冰缝的游阙和主将被俘的铁勒部已不成气候,没过多久,便作鸟兽散。

铁卫营重振旗鼓,不消半刻,就已踏着尸山血海,来到了雪达坂下的冰峡峡口。

轰——

当大军悉数离开后,脆弱不堪的冰盖终于在一声巨响中全线瘫垮。

“往西奔袭,天黑之前,不得停步!”

“往西奔袭,天黑之前,不得停步——”

一声声号令由尾及首,响彻高山辽原。

身后崩塌的雪峰已在云雾中渐显清明,方才藏于天翳外的晨曦逐渐爬上了山脊,并随着一轮烈阳的升空,将光洒向了遥远的河西之地。

元浑抱紧了怀中的张恕,他低声道:“再坚持一下,我们很快就能突围了。”

张恕半阖着的眼皮轻轻动了动,他费力地睁开双目,吐出了几个字:“不能……不留在斡难河……”

元浑听到这话,眼光微暗,可还是顺从平和地应道:“好,我们不留在斡难河。”

嗡!号角声再起,大军终于拔营了。

傍晚,瀚海原上,穹拉山的峰角已不可见,取而代之的是西边一片连绵起伏的高川。漫天星斗的映衬之下,那高川在朦胧中蜿蜒不绝、逶迤千里,正是传说中的万山之祖。

元浑站在毛毡帐前,静静地望着那巍峨耸立的川原,刚打赢了一场仗的他,眉宇之间却不见丝毫快意。

“侄儿。”元儿只坐在卧舆上,被人抬着,来到了元浑面前,他问道,“那为你挡箭的人,现下还好吗?”

元浑抿了抿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已经洗净血迹的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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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在营帐内,医工长为张恕拔箭时,血溅了他一身,本就焦急不安的元浑为此惊得六神无主,他抓着那只冰凉的手,对着早已陷入昏迷的人连声大叫:“张恕,张恕!”

罗折金不得已推开他:“主上,烦请您让卑职来为张先止血。”

元浑只好束手站在一侧,他提心吊胆地问道:“这一箭到底伤到了哪里?为何会流这么多血?”

罗折金满头大汗,他一面用沾了三七粉的伤布去按张恕胸前的创口,一面又将一块毡子垫在胡床上用以抬高张恕的后腰,在听到元浑的问题后,这位年迈的医工长长叹了一声,回答道:“主上,这一箭从后背处贯胸而过,累及右肋、肺腑与前心气海,好在避开了心脉和骨头,否则……就算是神仙来了,也回天乏术。”

元浑紧抿着双唇,一动不动地盯着床榻上昏沉不醒的张恕。

罗折金接着道:“张先因受山岚寒瘴影响,身子本就羸弱,如今内腑受伤,又失血过多,日后恐会落下血脱气虚和咳喘的毛病。瀚海原苦寒,不是能让伤患安心静养的地方。”

元浑没说话,视线却顺着毛毡子上的血迹一路看向了张恕袒露着的胸口。

那里正印着一个粗粝狰狞的血洞,血洞周遭筋肉翻起,再往深处看,几乎能望见藏在皮肤之下的肋骨。

元浑自小马上征战,血腥残忍之相也算见了不少,可现如今面对张恕的伤,他竟觉后脊阵阵发寒。

“将军……”蓦地,昏迷中的张恕转醒了过来,他双眼浅浅睁开,露出了一双失神无力的眸子。

元浑慌忙俯身,半跪在了他的榻前:“你可好些了?”

张恕说不出多余的话来,他动了动嘴唇,发觉喉头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再稍一用力,胸口猛地一痛,一口含着凝块的血瞬间呛了出来。

“主上快、快把人扶高一些。”罗折金手忙脚乱。

元浑赶紧半抱起张恕,又将铜盆送到他脸边,随后,就见张恕身子一抖,又咳出了一大口血。

“这是堵在肺腑处的瘀肿,之前一直滞涩在先的喉咙之间,以致呼吸不畅,吐出来就好了。”罗折金见元浑一脸失措,于是解释道,“主上放心,现下箭疮处的血已经止住了,您可以放张先躺下了。但疮口贯胸,因此只能侧卧,还请主上小心一些。”

元浑僵硬着双手,将张恕一点一点地放回了榻上,这时,张恕再次咳嗽了起来。

罗折金赶紧拿出一方手帕,为他擦拭唇边呛出的血沫,又用靠枕把人的上半身垫高一些。

元浑在一旁摸了摸张恕的手,手仍旧凉得仿佛冰块,随后他又摸了摸张恕的额头,额头却又滚烫得好似火炉。

“可是创口处了痈疽?”元浑问道。

罗折金面色发暗,他小声回答:“主上,那箭镞在张先体内太久,痈疽怕是在了内腑之间。”

“这该如何是好?”元浑心急如焚,“难不成又要以砭决剮钩之术来开胸引流?”

罗折金用袖口擦了擦脸上的汗,说道:“卑职已经取来了柳树皮,一会儿与黄芪一起煮水,用以退热,若是明早这高热能降下,兴许、兴许就用不上那样凶险的法子。”

“快,快去!”元浑命令道。

如此一番折腾后,两人总算是将张恕身上的伤包扎好,药灌下去,人安顿了下来。

元浑坐在榻边,嗅着浮动在四周的草药气和血锈味,心中一阵后怕。

“医工长,”他压下声线中的颤音,强作冷静道,“瀚海原苦寒,终日风沙不断,在这里驻足一、两日还好,可张恕伤势危急,没有十天半个月恢复不好,如此,何处才是养伤的好地方”

罗折金心知自己追随二王子,一时半刻是回不去上离那等清净之地了,于是他认真思索了片刻,回答:“张先如今须得卧床静养,相较于荒凉的瀚海原和斡难河,主上您不如跟着二大王一起,继续向西,往怒河谷去。”

“怒河谷……”元浑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怒河谷,河西之地。

怒河,自万山之祖而出,将巫兰山一分为二,最终奔流入中原大地,成为了能灌溉万千良田的西江。

在这条大河的源头,乃是元儿只的封地“河西”,也是自古以来都有“塞上水乡”美名的怒河谷。

千百年中,无数骁勇善战的名将曾率领大军跨过一望无际的瀚海原,杀进怒河谷,将这片水草丰茂的山川献给他们所供养的皇天后土。千百年中,也有无数败军之将丢盔卸甲,从那里灰头土脸地离开,将河谷中的草木还于天地。

元浑也曾去过那里,上辈子的他,正是在自己十七岁的那一年,跟随牟良一起,将怒河谷收归入如罗一族的版图中。

而他的叔叔元儿只,正是在那时,受封为“河西王”的。

元浑心里清楚,与其留在斡难河继续寻找王师,并将自己与铁卫营送入未知与危险之中,不如改道怒河谷,在那处膏腴之地养精蓄锐、重振旗鼓。

可是……

“侄儿?”营帐外,半晌没等来元浑回答的元儿只偏了偏头,他和善地问道,“可是还在担心追兵?”

元浑苦笑一声:“兵来将挡,水来土屯,咱们已经俘虏了铁苍,其余的残兵败将还有什么可怕的?”

“那你为何愁眉不展?”元儿只打趣道,“二叔被你一刀捅穿了心窝,也没有日日唉声叹气。”

元浑一窘,讪讪地扫了一眼随侍在河西王身侧的几个小卒:“你们都退下。”

“是。”小卒应声而去。

见人走远了,元儿只脸上浮现起的笑意也渐渐消失了,他目光冷峻,表情严肃:“侄儿,到底是谁要陷害你?”

元浑缓缓呼出一口气,他摇头道:“我若清楚,又怎会沦落到今日这步田地?”

元儿只不说话了,神色愈发凝重。

数天前,远在秃麻山的他被一纸盖了天王大印的密信召回了王庭。起初,元儿只只当是他兄长远征,请自己回白石城监国,一切顺理成章,但不料才行至半路,就了变故。

“截住我的那伙人自称是侄儿你安插在虎贲军中的禁卫,他们一边说,王庭中有叛军想借机要我性命,一边又为我呈上了你送来的信物。”元儿只捋着下巴上的短髭,沉思着说道,“那些禁卫口口声声称,侄儿你已与勿吉人联袂,不日便将夺取王庭大权,并希望我能臣服于你脚下。他们言之凿凿,一开始时,我还真的相信了。”

“那后来呢?”元浑急声问道,“二叔,你是何时识破这诡计的?”

元儿只低笑了一声,他从怀中摸出一张字条,交到了元浑手上:“侄儿,这不是你手下谋士在我重伤之时送来的密信吗?”

元浑一怔,接过字条,飞快展开,随后,张恕的字迹顷刻间映入了他的眼帘。

元儿只笑着说:“侄儿,从前为叔只当你有勇无谋,不承想,你竟能在身陷牢狱之时,做出这等周密的谋划,真是令我刮目相看。”

元浑有些难为情地抬了抬嘴角,收起字条,没有说话。

元儿只捋着短髭道:“所以,尽管我着了那些‘禁卫’的道儿,跟着他们去了破虏宫,但还是在大难不死后令亲卫赶回秃麻山送信,并在王庭大乱时趁机离开。本想着……为叔能正好将你救出大狱,没料到侄儿你倒是英勇,竟在重围之下杀出了上离。正好,我这要命的伤也得好好养一养。”

说着话,元儿只拉开前襟,向元浑展示起了自己前心处的疤痕。

很显然,动刀之人是下了死手的。

元浑看过之后,心事重重:“真不知到底是谁,居然能下此狠手,不光设计栽赃我,还打着我的旗号,坑害二叔你。”

元儿只呵呵一笑:“侄儿不必忧心,等去往河西之地,自然就会将王庭中的纷纷扰扰抛之脑后了。”

“二叔……”元浑一时气短,他不情不愿道,“难不成,你也不希望我留在斡难河寻找阿爷和大兄吗?”

元儿只双眼一眯,看着元浑不说话了。

元浑心中发毛:“二叔,怎么了?”

元儿只沉默许久,最终缓声开了口:“看来,侄儿你还没听说,斡难河一战,我如罗大败。现今,你阿爷受伤,被迫撤军,手下几部大乱,王师四分五裂,六孤又在乱军中失踪,死不明,身边扈从尽数被杀。而我暗中离开王庭之时,白石城虎贲军兵变,贺兰儿都窃取了监国之权,还声称要派出大军,追击身为‘反贼’的侄儿你。”

“什么?”元浑霍然一惊。

早在王庭时,他就有预料,斡难河一战必将折损严重,可那时万万没有想到,境况会如此惨烈。

元儿只已拿到前线消息许久,精神也早早镇定了下来,他低声一叹,道:“你阿爷向来战无不,居然会折在金央人手里,这绝不正常。铁勒部、喇剌儿部等单于过去忠心耿耿,会在危难关头造反,也蹊跷得很。我猜,那暗害于你的奸细一定就出在你阿爷的身边,斡难河一战的失败必然另有隐情。”

元浑紧咬着牙,一言不发。

元儿只继续道:“眼下金央人已占据了雪达坂一带,倘若你继续留在那里,不光会落入他们已经设好的圈套中,兴许还会成为幕后陷害你之人的笼中穷鸟。侄儿,我已令手下亲兵乔装改扮,留在斡难河继续寻找溃散的王师了。若有机会,他们必将把如今你我所掌握的情况告知你阿爷,如果找不到铲除内奸的办法,那就想方设法带你阿爷来河西。侄儿,不管再怎样担心,眼下……也只有静观其变这一条路可走了。”

元浑眼角发酸,他叫道:“二叔……”

“二叔清楚你想说什么,”元儿只捏了捏元浑的肩膀,他和声道,“只有留得青山在,才能在日后徐徐图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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