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只有留得青山在,才能在日后徐徐图之。
上辈子的元浑就是不懂这个道理,最终,只能落得一个身死璧山下的结局。
如今,有了重来一次的机会,难道他还要像前世一样,继续固执己见吗?元浑心中不禁为此而深感悲凉。
元儿只太清楚自己的侄儿会想些什么了,他语重心长道:“河西虽偏僻,但却广袤富饶,在那里屯田养兵,何愁日后没有报仇雪恨的机会?今日你我狼狈,但明日……未必不会凯旋。如今斡难河兵败如山倒,王庭被奸人所控,如罗一族各部落四分五裂,我等只有静待佳时,方能一举成功。”
元浑低着头,不肯吐口。
元儿只并不强求,他挥手招来了为自己抬卧舆的小卒,随后对元浑道:“侄儿切忌,一失足成千古恨。”
说罢,小卒抬起卧舆,带着他离开了。
元浑深吸一口气,就欲大步走出营寨,解马去那广阔的瀚海原上驰骋一番。但不料步子还没迈出,身后的毛毡帐里就突然传出一声剧烈的咳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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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浑匆匆回帐,正见罗折金在为张恕施针降温。
“已经比方才稍好一些了,起码呼吸通畅了不少。”罗折金宽慰元浑道。
元浑心事重重,蜷着腿坐在榻沿上,说不出话来。等罗折金走了,他再次俯身摸了摸张恕的额头,并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将军……”这时,床上的人悠悠睁开了眼睛。
元浑呼吸一凝,立刻凑去近前问道:“箭伤还痛吗?”
张恕低咳了几声,摇了摇头:“不痛。”
说是不痛,其实是已痛得有些发麻,张恕觉得,自己那受了伤的半边身子好似浸在冰水里,连稍微动一动,都会有丝丝缕缕的凉意从骨髓里钻出。
但他是个惯会忍疼的,咬着牙硬挺了半天,神智不禁再次模糊起来。
而就在这个时候,元浑突然攥着他的手,轻声问道:“张恕,你是不是早就猜出,我父兄在斡难河受奸人所害,损失惨重了?”
张恕强撑出一丝意志清明来,他稍稍偏过头,看向元浑:“将军……您,还是执意要去斡难河吗?”
元浑的嘴角浮起了一个苦涩的笑容,他垂下双目,失魂落魄道:“如今的我早已不是过去的我了,铁卫营的几千部众、我二叔麾下的上百个亲卫,他们都要追随在我身侧,我怎能……怎能为了一己私欲,让他们去送死呢?斡难河惨败,王庭又被獠子渗透,如今也只有一条路可供我选了。”
那就是去往河西之地,怒河谷。
张恕听完这话,缓缓地闭上了双眼,他艰难地说:“将军……深明大义。”
深明大义……
元浑上辈子从未听过有人这样形容自己,他不知现下是该高兴,还是该悲伤。毕竟,父兄死不明,而他却要做个贪怕死之徒,带着这“深明大义”的名头,率兵前往遥远的河西之地,做个远离纷争的“缩头乌龟”。
这真的对吗?
元浑说不清,但此时此刻,他突然发现,自己愿意相信张恕的选择。
看着床榻上昏昏沉沉的人,元浑眼底掠过了一丝怅然,他自言自语道:“你不过一介平头百姓,何必为我挡这一箭?又何必留在这里,受这苦楚?”
张恕没有回答。
元浑不禁又说:“本将军向来讨厌你得很,你竟以德报怨,这岂不是显得我过去无理取闹?”
张恕仍旧没有回答。
元浑垂下双目,视线落在了那双没有血色的薄唇上,他怔然道:“张恕,我就当以前你做的那些事都没发过,我原谅你了,等你好起来了,我封你做我府上长史,好不好?”
张恕的眼睫轻颤了几下,不知有没有听见这句话。
元浑见此,接着说:“若是你长史做得好,来日我便……”
我便什么?元浑话说了一半,突然止住了,他意识到,自己还没有权力分封手下诸臣。
而张恕被他紧攥着的那只手则在这时恰到好处地动了一下,元浑一低头,就见原本虚弱无力的伤患竟反握住了他的腕子。
“将军……”张恕气息微弱地叫道,“若有来日,臣……愿辅佐您,开疆拓土,建千秋伟业……”
元浑轻笑了起来,方才遮蔽在心头的阴霾瞬间一扫而空,他郑重地握了握张恕的手,说:“好,那你定要快些养好伤。”
帐外一阵清风拂过,吹得那瀚海原上万里无云,笼罩在头顶的苍穹深黑如墨,映衬着无数星辰拱月闪烁。
忽而一阵笳声传来,古老的调子吹得人心悠悠荡去。
大军在瀚海原上冒着风沙走了足足十八天,终于在久违的晴空中,望见了那连绵山下的水波,来到了怒河谷外的乌延垭口。
垭口草甸下绿浪翻涌,当中一条长河蜿蜒而出,犹如冰川下的玉带、月光洒来的银浆,一路溅着水花,从那高耸的山巅奔腾向东。山坡上,几座零星的毡房外正蒸腾着袅袅炊烟,成群的牛羊在草场上徐徐踱步,时不时将那长河石滩间的流水踩得叮咚作响。
这里便是膏腴的河西之地,怒河谷了。
元浑骑着一匹快马,先是扬鞭奔上那处山坡,而后又一路疾驰回到了大军之中。
他笑吟吟地来到一架马车旁,弯下腰,对着车间小窗道:“咱们还有四、五日,就要抵达河西之地的主城息州了,这两天先在乌延城落脚修整。现下外面风光正好,你可要瞧瞧?”
窗上的暖帘很快被一只修长又骨节分明的手掀起,张恕苍白的面容出现在了暖帘之后。他眯了眯眼,有些适应不了外面刺目的阳光,但还是顺着元浑所指的方向望了过去。
“你瞧,当初我就是顺着垭口下的那条道,一路杀进了怒河谷的腹地,将河西拢入我如罗一族的版图中。”草原少主得意洋洋道。
张恕倚在窗旁,低低地咳嗽了几声,他浅笑着应道:“臣已能想象出将军龙行虎步、按剑睥睨的模样了。”
元浑耳根子一红,故意呵斥着说:“少讲些酸话恭维我。”
说着话,他跃下马,三步两步上了张恕的车驾。
“你今日好些了吗?”元浑带着一身铁衣寒气钻进了马车里间的小暖阁中。
张恕一脸病容,抱着暖炉斜靠在角落里,见元浑来了,他急忙起身要迎。
“躺下躺下。”元浑一撩衣摆坐在了暖榻边缘,他看了一眼小几上空了的药碗,又嗅了嗅香盒里安神散的味道,“我二叔没说错吧,有这玩意儿熏着,身上的伤是不是好受多了?”
张恕咳嗽着回答:“是好多了,昨夜没再痛醒。”
元浑轻哼一声,似乎还在埋怨张恕前几日不愿承认自己疼得夜夜不得安眠的事,他揶揄道:“张先看起来是个读书人,谁知竟也长了一副铮铮铁骨。”
张恕笑了笑,答道:“臣多谢将军关心。”
“我何时关心你了?”元浑随手拿起一本张恕放在一旁的书,翻阅起来,“车马摇晃,你不好好歇着,又在这儿费什么眼睛?”
张恕认真地回答:“这是臣从牟大都督那里借来的《河西志》,其间记载了怒河谷一带的方舆、疆理、风土、民俗,如今将军要驻扎河西,了解这些,必不可少。”
元浑粗看两行,就觉眼睛发疼,他讪讪道:“那你好好读一读,日后……讲给本将军听。”
“是。”张恕一口应了下来。
马车仍在轱辘轱辘地走着,小暖阁下炭火烧得极旺,此处四面不透风,元浑坐久了浑身燥热。他也不拘束,先是脱了轻甲,而后又解了外衣。
张恕眉心微蹙:“将军,你……”
元浑侧过身,伸出手:“来,让我瞧瞧你的伤长得怎么样了。”
“什么?”张恕一愣。
然而,还不等他反应过来,元浑已拽开了盖在他身上的狐裘,紧接着又要去掀狐裘下的毛毡。
“将军!”张恕惊得向后一退,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元浑一脸茫然:“你这是作何?”
张恕支支吾吾:“将军,你、你怎能随随便便扒人衣裳?”
元浑只觉诧异:“这怎叫随随便便扒人衣裳?我是要瞧瞧你伤长得怎样。你我都是男子,难不成还要避嫌?”
张恕抓着毛毡不肯松手:“将军,臣既已为您府上长史,那你我便应当以君臣来论,这普天之下,哪有做主上的动不动来扒臣子衣裳的?”
元浑听到这话,伸出的手不由一僵,他难以置信道:“这又是哪里的规矩?”
“此乃自古相传的礼仪。”张恕端正坐好,回答道,“日后将军面见麾下众将群臣,也得有身为主上的威严和气度来,万不可像以前一样,不讲礼数。”
元浑悻悻地收回手——这已是几天来,张恕第不知多少次对他耳提面命了。
这人也真是得寸进尺,才刚刚得封一个长史,就开始三天两头端起“臣子进谏”的架势来,惹得元浑处处不得安宁。
他心里一阵憋屈,后悔自己把张恕留在了身边,可愤懑又无处宣泄,只得在嘴上逞强道:“你就是好心当成驴肝肺,若不是本将军看在你救我一命的面子上,定要让你继续跪在我身前,为奴做婢。”
张恕听了这话却不气,他淡淡地笑着答:“将军若是乐意,臣现在也可以跪在您身前,为奴做婢。”
元浑斜了他一眼,弯腰捡起了方才扯掉的狐裘,重新披盖在了张恕的身上。
他问道:“这两日,还咳血吗?”
张恕回答:“已经不咳血了。”
元浑并不相信,又要掀他枕头去看下面压着的帕子。
张恕却在这时突然提到:“将军,今日斡难河有消息了吗?”
从大军离开雪达坂算,如今已过去了将近二十天,战况一日瞬息万变,可二十天了,斡难河如何,铁卫营却没有收到一丝风声。
而元浑听闻“斡难河”三字后就是一滞,他闷声答道:“没有。”
“天王殿下呢?天王殿下和他身边的王师到底去了哪里……可有信报传来?”张恕又问。
元浑抿了抿嘴,无声地叹了口气:“我阿爷受伤撤军,大兄死不明,各部落四分五裂,斡难河早已是金央人的斡难河了。二叔的探子已深入斡难河许久,但却音讯全无。现下……就连王庭,都不知怎样了。”
“那铁苍单于呢?他是否坦白,斡难河到底出了什么事?”张恕继续问道。
元浑一顿:“铁苍这人古怪得很,在被俘之后,越来越疯,甚至逐渐不说人话。二叔审了三遍,牟良审了四遍,都一无所获,说要等去了息州,请个巫觋玛玛来瞧瞧,他是不是被人下了什么降头。”
“降头?”张恕皱起了眉。
元浑什么都答不上来,一时心烦意乱,他敷衍道:“不论到底是什么,都等去了息州再说。”
张恕目光微闪,却没言语。
元浑看出了他的欲言又止之态,心下愈发烦躁:“有什么话便直说,何必在我面前遮遮掩掩?”
张恕嘴角轻动,低头思索了片刻,而后开口道:“将军,等去了息州,您难道还要顶着龙骧将军这个名号吗?”
元浑神色一变,脱口就问:“你这是何意?”
龙骧将军乃如罗天王元儿烈亲封,元浑就算再不喜欢这个头衔,那也是他父亲赐予他的敕封。自己私自改换,那可是忤逆天王、等同谋反的大罪。
现如今,元儿烈虽战败撤军,威望有损,但他仍是如罗人的大单于,大单于只要一天不下诏,那元浑就得做一天的龙骧将军。
所以,张恕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在劝他自立为王吗?
元浑倏然一凛,他猛地起身,面色冷峻又严肃:“张恕,你是打算坐实本将军的谋逆之罪吗?”
车外微风吹得暖阁帘幕一阵翻飞,张恕就低头坐在那忽明忽暗的角落里,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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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浑盯着他看了许久,最后自己泄了气,重新坐回了榻边。
“将军,”不知过了多久,张恕方才重新开口道,“臣不敢妄言,但从眼下这般光景来看,您的谋逆之罪从叛出王庭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坐实了。”
元浑冷着一张脸,不肯接话。
张恕按着胸口,低咳了几声,继续道:“现如今,您率铁卫营随河西王入主息州,是算寄人篱下,还是算改头换面、当家做主,也得您自己想清楚了。河西王在怒河谷一带根基不深,若是将军您开了口,要当……”
“我不想鸠占鹊巢。”元浑打断了张恕的话。
张恕轻声答:“可倘若……这是民心所向呢?”
元浑深皱起眉,瞪着张恕不说话了。
张恕并不畏惧草原少主那锐利凶悍的目光,他直视元浑,声音平缓:“将军,河西王虽身为天王殿下的亲兄弟,但时至今日,依旧无战功傍身。据我所知,这一年多来,他治理河西治理得并不顺利。此地不似上离,为北塞部族聚居之处,河西乃是前兴灭亡后,留下的塞外飞疆,当中不光有少数未搬迁的金央部族和新驻扎的如罗士兵,还有百年前被迁移至这里的中原军户后裔以及自古以来定局于此的胡漠先民,混居之下,乱象频。”
元浑紧抿着嘴,神色也跟着沉静了下来。
张恕见此,接着往下说道:“而河西王,身为一个没有战功傍身的如罗亲贵,被天王殿下分封至此,除了亲信之外,手下部众无一会臣服于他。怒河谷又天高皇帝远,若是没有强有力的军队镇压、从上而下的施政治理,要不了多久,就会重新脱离如罗王庭的管辖。将军,建千秋伟业不光要打天下,更要治理天下。”
元浑不得不承认,自己已被这一番话说服,可他仍旧心有顾虑,忍不住打断道:“怒河谷说到底是我二叔的封地,我怎能……怎能压他一头?”
张恕笑了笑,他和声说:“将军,您可以仔细想一想,河西王到底为什么会带伤离开王庭,并率大军在玉龙脊外襄助铁卫营。”
元浑一怔,他竟从未在这一点上多思,眼下经张恕一提,方才回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