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元儿只作为元儿烈的亲弟弟,就算他收到了斡难河一战惨败的消息,知道王庭即将落入勿吉人手中,又对大单于身边的近臣心有怀疑,可元浑身为“叛军”,元儿只为何会平白无故赶去雪达坂,支援众叛亲离、含冤受屈的他呢?直接返回秃麻山,静观时局、见风使舵不是更上乘的策略吗?
元浑是他亲侄子不假,蒙冤受屈也不假,但在这种关头,明哲保身才是最要紧的,元儿只铤而走险,为的又是什么?
“河西王一直以来都想要铁卫营入主怒河谷,助他稳定河西之地的局势。”张恕一句一顿道。
元浑摸了摸下巴,意味深长地看向了自己身边的人:“这就是你有胆子修书送信,请我二叔襄助我脱困的原因吗?”
张恕一笑:“其实,河西之地的乱象显而易见,我也只是在紧要关头,利用了河西王左右为难的心思罢了。不然,早前上离还算安定之时,年富力强的河西王又怎会以养病之名,带着手下亲卫离开怒河谷,久居秃麻山呢?归根结底,是他对此束手无策、一筹莫展罢了。”
元浑顿时恍然。
他记得很清楚,上辈子自己随牟良拿下怒河谷后,没出两年,“河西之乱”爆发,元六孤请兵出征,却大败而归。直到天始七年,元儿烈与元六孤战死,元浑整顿军务,这才将怒河一带重新收入囊中。
但及至璧山之战前,如罗一族也没能再次真正掌控河西之地。
如此一处富饶丰沃的河谷,不能为己所用,着实可惜。
张恕看出了元浑神情间的变化,他慢慢放松了下来,语气渐和:“将军,河西之地共蒲昌、乌延、赤谷以及息州四座城池,其中息州为中原臣民后裔的聚集之地,蒲昌、乌延以及赤谷乃金央、胡漠、如罗的混居之所。在过去,河西王手下兵力所能‘照拂’的范围仅限息州和赤谷两地,河谷外围的乌延以及河谷更深处的蒲昌则都在自治之中,隔三差五便会有民变发。加之蒲昌水系丰茂,每逢春夏两季,必陷于洪涝灾害,单凭当地州牧、司马,根本无法拊循安民。河西王深知这一点,因此才会趁此机会,请将军你带着铁卫营前往河西之地驻扎安守。”
元浑心下不禁叹服,张恕这人虽没来过怒河谷,却能将怒河谷风土民情分析得有条有理,不可谓不是“经世之才”。
但元浑面上不说,他故意讥讽道:“看来只让你做一个小小长史,是本将军委屈你了,张恕,日后……得酌情封你一个大官才行。”
张恕眼光微亮,一脸认真地问:“真的吗?”
元浑一顿,讪然回答:“自然得先等本将军入主河西之地了,再做打算。到底该不该自立为王,现在也不必提了。”
张恕并不觉得方才那是元浑奚落自己的玩笑话,他一本正经地说:“凡事都得提前考量,将军你现下已踏入怒河谷一带,何必如此一拖再拖呢?”
“哎呀,行了行了!”元浑忍无可忍,他一跃而起,抓上自己丢在地下的轻甲和披风就要下车,“今日你已教训我教训得够多了,剩下的话,明日再讲吧!”
说完,元浑仿佛被火烧了屁股,一眨眼,没影儿了。
叱奴端着刚熬好的药上了马车,钻进了暖阁,他觑了一眼一阵风儿似的主上,随后小心翼翼地捧着碗跪在了榻边。
“先,该喝药了。”叱奴说道。
张恕被窜入暖阁的寒气呛得咳嗽了起来,他一手撑着床沿,一手拿过枕下帕子,掩住了嘴。
叱奴慌忙放下药,上前去为张恕顺背,可这一起身不要紧,直接一眼对上了那方帕子上的血迹。
叱奴大叫了一声,扭头就要去找罗折金。
“别、别声张……”张恕强忍下咳嗽,拉住了叱奴,他小声道,“将军刚走,不要被他瞧见了。”
叱奴呆愣愣地站了片刻,而后重新跪下,将药碗捧到了张恕的面前。
“多谢。”张恕虽面色苍白,神态倦怠,但仍旧和善地笑着。
他今日说了太多话,虽不论其中有多少能真正被元浑这莽夫听进心里,但着实把他自己累得精神涣散。
直到傍晚大军来到乌延草甸的山麓脚下安营扎寨时,张恕仍昏沉沉地睡着,并不知元浑已在一旁坐了许久。
“他身上为何有些发热?”在摸过张恕那因出汗而有些黏腻腻的脸颊后,元浑皱着眉问道。
叱奴不敢说话,罗折金在一旁回答:“张先重伤未愈,时不时发热也算正常,主上不必过度紧张。”
元浑瞪了他一眼:“从张恕受伤至今,已经过去了八、九天,人却还是半死不活的模样,连点风都受不住。本将军就算是被砍断了一条腿,七天过去也能下地蹦着走了。你这庸医,到底会不会治伤?”
罗折金一缩头,怯怯地回答:“张先不过是个文弱的读书人,哪里、哪里……”
哪里能和你这皮糙肉厚的“索虏”相提并论?
好在元浑没有多想,他扯下了肩头披着的外袍,搭在了张恕身上,又用榻上的狐裘毛毯将人裹好,随后便这样里三层、外三层地把昏睡着的张恕抱了起来。
“将军?”张恕歪在元浑肩头,闷咳了几声,他把眼睛稍稍睁开了一条缝,勉强看清了在身前晃动着人影儿。
元浑听到这一声微弱的呼唤后,迅速低下了头,他问道:“怎么了?可是我碰到你的伤了?”
张恕又咳了两下,没有说话,他咽了咽嘴里发苦的血腥味,不自觉地用额头蹭了蹭元浑下巴和露在领口外的脖颈。
元浑双手一紧,不知怎么,突然心痒得厉害。
“主上?”跪在一旁的叱奴不懂元浑为何突然站定,他有些疑惑地叫了一声,“怎么了?”
元浑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他迅速弯腰钻出车驾,而后抱着张恕,一路疾步走入乌延驿,仿佛自己怀里的不是个活的人,而是一块烫手的山芋。
“把火塘烧热一些!”等好容易放下这块“烫手山芋”,元浑总算长出了一口气,他命令道,“四方帘子都拉紧点,不可叫外面的寒气侵入屋内。”
众人赶紧操办,一通折腾后,原本睡着的张恕也短暂清醒了过来,他呼吸间胸口有些发疼,本想张嘴去唤叱奴,却不料一偏头先咳出了一口血来。
元浑心神刚定,正要俯身去替张恕掩一掩被褥,谁知刚弯下腰,就被他的这口血吓了一跳。
“医工长!”元浑大叫。
张恕伏在床边咳得有些停不住,元浑赶忙为他抚背顺气,等了半晌,人才渐渐安稳下来。
“将军……”张恕的面色憋得有些泛红,他恹恹地倚在床头,半阖上了眼睛。
元浑面色不善:“你不是说,已经不再咳血了吗?”
张恕没有力气应付他的诘问,只好打岔道:“将军,我们走到哪里了?”
元浑沉着脸回答:“乌延驿,今日已到乌延草甸,明日便能行至怒河谷的垭口,乌延城了。”
“乌延城……”张恕又咳了几声,说道,“乌延城外胡寇泛滥,河西王和牟大都督可有派兵应对?”
元浑无奈:“我二叔在河西之地也算来回数次了,他自然有应对之策,岂需你一伤患在这里操心?赶紧把药喝了,躺下歇着。”
张恕被元浑堵了话头,不得已接过药碗,他皱着眉抿了两口那苦得要命的柳树皮水,忍不住接着说:“臣只是担心,那些胡寇听说了铁卫营深入河西之地的风声,会在今晚给将军一个下马威。”
元浑不以为意:“我难道会怕几个小小盗贼?”
张恕失笑:“还是得防患于未然。”
这话没说完,一个小卒入屋禀报,称河西王元儿只请二王子议事。
元浑犹豫片刻,目光又在张恕身上上下扫了好几遍,这才慢腾腾地站起身道:“我稍后就回。”
此地是瀚海原尽头,乌延草甸的边陲,乌延驿就坐落在荒漠与林地牧场的交界之处,每逢暮春时节,晚间便会长风鼓啸,彻夜不宁。
元浑出了客宿后,一路冒风,穿过了驿站当中那座斑驳的夯土墙,跟随河西王身边的亲信,来到了悬挂着油灯的议事堂前,元儿只正在那里等他。
乌延驿驿长也在一旁,这人弓腰塌背,满脸赔笑,一见元浑,神情尤其谄媚,上去便道:“早闻二王子英姿勃发,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元浑眯了眯眼睛,将这人上下审视了一番,有些奇怪:“一年前,本将军征战怒河谷时,这乌延驿的驿长分明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儿,你是何时坐上这个位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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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元浑咄咄发问,这驿长慌忙把头一低,仿佛诚惶诚恐,他打着哆嗦回答:“禀将军,上任驿长乌孙氏因在回家途中被胡寇袭击,不幸过世。小人姓王,单名一个孝,乃今年三月新领命的,去年将军征战怒河谷时,小人……还在这乌延驿的后堂刷马桶呢。”
元浑眯了眯眼睛,直觉此人有些不对劲。他看了元儿只一眼,元儿只果真面色沉凝,神态冷峻。
“你且去后面伺候。”元浑命令道。
驿长王孝点头哈腰,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待他走后,元儿只沉声开口道:“侄儿,此地有些不对劲。”
元浑何尝看不出不对劲?
乌延驿作为入河西之地的第一大驿,乃是前兴动用二十四府府兵之力,耗费五年修建而成。乌延驿左右纵深十里,以夯土石砖为基,其上木楼在百年间重修十余次。
一年前元浑来此地时,前兴所修的乌延驿已坍塌过半,在河西之地被收入如罗天王座下后,元儿烈曾从王庭内帑拨发万金,修缮怒河谷一带被损毁的城池。
可是今日来看,这夯土石砖的地基仍裸露在外,所谓万金修复的木楼也依然残破不堪。
“乌延城不大,但从乌延草甸的牧民算起,这一带少有身世清白的。”元儿只目光深沉,他凝视着驿长王孝的背影道,“自从前兴的府兵撤出河西之地开始,胡漠人的流寇便盘踞此处不走,近几年愈发猖獗。去岁为叔初到这里时,也曾打算整治胡寇,却不承想……”
元儿只一顿:“却不承想,竟叫他们反客为主,于一日夜间,用迷药药倒了我手下的上百名亲兵,第二日一早,待我发现时,那些被药倒的士兵都已被胡寇抹了脖子。最后一番追查,也只查到,这帮胡寇的匪首名叫‘沙蛇’。”
元浑呼吸一凛,他不禁回头去看停驻在乌延驿外的铁卫营,怕今夜会突变故。
元儿只说道:“我已嘱咐牟良,要彻夜把守营门,不得懈怠分毫。侄儿,你也须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
元浑咬了咬牙,放平声音问道:“二叔,这难道就是你不顾重伤,也要赶去雪达坂襄助我与铁卫营的原因吗?”
元儿只听到这话,先是一愣,随后突然放声大笑起来,他从卧舆上直起身,拍了拍元浑紧绷的肩膀,嘴里揶揄道:“侄儿,你果真长进不少,去年见你时,你还是个不知轻重的毛头小子,如今竟已学会了三思后行。侄儿,这可不像是你,我猜……是不是你带在身边的那位张先……教导你的?”
元浑嘴硬:“这与张恕何干?分明是二叔你的想法太过昭然若揭。”
元儿只笑而不语。
元浑顿觉面上无光,转身就要走,不料元儿只在这时叫住了他。
“侄儿,”河西王轻声问道,“你喜欢怒河谷吗?”
元浑脚步一定,回身看他。
河西王又问:“若是喜欢,为叔便把怒河谷送给你,怎样?”
这话如落入静水潭中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元浑心中的千层浪。尽管早有张恕在前说过,可真当元儿只开口提起时,元浑到底还是乱了阵脚。
塞外晚风激烈,撞得廊下油灯忽明忽灭,他就站在这片光影间,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元儿只见此,也只是淡淡一笑:“执掌河西并不是一件好事,起码,于我而言,可谓是绑缚在身上的枷锁。一年前,侄儿你与牟都督拿下怒河谷后,大兄曾不顾我的意愿,强行将我分封到此地,要我替他整肃河西乱象。可惜……侄儿你也知道,为叔是一介庸才,在河西不过半载,就把手下亲兵折了大半,最后只好假托养病,灰溜溜地跑回了秃麻山。”
元浑没说话,心下却百感交集。
上辈子的他不是没听说过这些事,可却全然没放在心上。
元儿只治理河西失利,躲去秃麻山养病,元儿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最后让这片好不容易打下的山河几番沦丧他手。
至于前世的元浑,更是不知天高地厚,一路走来只会以武强镇,落得最终璧山之战折戟时,连个能供他厉兵秣马的地方都没有。
现如今,尽管有所顾忌,但这辈子的元浑也不得不承认,张恕的预料没错,这河西之主的位子迟早都得是他的。
“侄儿,你就当是为叔的私心。”元儿只和声说道,“怒河谷广袤辽阔,若是治理得当,日后兴许能成为我如罗一族雄霸天下的发祥之地。尤其是在现下这般情形中,斡难河失守,哨城沦陷,王庭内群魔乱舞,若找不到一处能供我族修养息的土地,那如罗人恐怕要不了多久,就会成为万山之祖下的一抔土。”
这些道理,元浑何尝不懂?
可他还是不得不回绝道:“二叔,不论如何,我父兄仍在,您也依旧是河西的王,就算是我手下率有部众上千的铁卫营,那我也不过是……”
“有兵马,才能有权力。”元儿只打断了元浑的话,他道,“我如罗一族就是靠兵马夺得了这辽阔的北境江山,日后,我如罗一族也要靠兵马夺得整个天下。侄儿,你与为叔这等游闲之辈不一样,你乃乱世雄主,日后必然能成就大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