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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河曲第29章 与虎谋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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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与虎谋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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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刻钟后,元浑找来的士兵挖开了厩棚底下的沙土,并“出乎意料”地发现了一个崭新的地洞。

这地洞令乌延驿的各位走卒驿官们神色各异,就连一向最擅长四处赔笑的王孝,都忍不住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

元浑倒是志得意满,他冲身边人哈哈一笑,指着那地洞道:“本将军果然没猜错,就是胡寇劫走了我二叔。”

“将军智勇双全,真是料事如神。”张恕当即夸奖了起来。

元浑揽过他,故意问道:“那长史你说说,本将军接下来应当怎么做?”

张恕又“仔细”思索了片刻,开口回答:“将军,这地洞延伸不长,不知是通往哪里的,您不如派几个瘦小敏捷的,下到其中看一看,兴许……方才的那位小兄弟没说错,这乌延驿牢固,确实进不了胡寇呢。”

元浑大手一挥,令属下按照张恕的要求,下地探查。

又是三刻钟,钻进洞穴的士兵灰头土脸地出来了,当中有一位手上拿着一块沾了血的破布,呈到了元浑面前:“将军,这洞穴已将乌延驿底下的石砖打通,卑职率人在其中找了许久,发现了三个出口,这三个出口分别在驿站中的库房内、木楼下的水井旁,以及距驿站二里地外的一处沙丘下,至于可疑之物……卑职只找到了这个东西。”

元浑接来一看,不出两眼,就登时嗟叹大叫:“长史,长史!这是我叔父的衣裳!”

张恕也面露讶色:“看来,真的是胡寇劫走了河西王。”

元浑一副捶胸顿足的模样,他愤懑道:“大胆胡寇,尔等豺狼鼠辈,竟敢躲在后面放冷箭、设陷阱!今日我便率领铁卫营,将这帮龟缩在沙丘中的土匪一网打尽!”

话音毕,他就要去整顿军务,率兵出征。

可谁知还不等亲卫传信,一个铁卫营小兵就先一路丢盔卸甲着跑了过来。

“启禀将军!启禀将军!大事不好……”这小兵鼻青脸肿,一看便知是受了不轻的伤。

元浑见到他,双眉一蹙:“你不是牟大都督身边的戍卫吗?为何会在这时赶来?出什么事了,怎的满身狼狈?”

这小兵抽了一口凉气,赶紧扶正顶盔,低着头在元浑身前抚胸跪下:“将军,营中突变乱,三刻钟前,包括大都督在内的上百名将士骤然倒地,昏迷不醒,医工长看过,说是中毒之相,但这毒还没来得及解,中军帐也燃起了大火,现下营中已成火海,卑职赶来为将军送信时,有同袍称,是……是胡寇进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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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寇进犯?”元浑瞬间拔高了声音,他怒道,“这些沙丘歹徒竟还趁乱下毒,纵火烧营?”

小兵看上去也是同样痛不欲,他流着泪道:“将军,那帮沙匪手段极其残暴,不仅会割喉放血,还会剖人内脏……当中有能遁地者,潜入了中军大帐,放火烧了咱们的辎重……将军,卑职眼见着无数同袍来不及躲避,被大火、被大火烧得……骨肉焦黑!”

这话说得在场众人噤若寒蝉,怕元浑一个不如意,就要杀他们示众,以平心中愤恨。

但可惜的是,不论他们再伏小做低,元浑还是将怒火迁移到了这些个走卒驿官的身上,只见气得双眼赤红的草原少主抬手一指王孝,当即出言喝道:“本将军的叔父和麾下士兵在你治所出了这样大的事,你责无旁贷!方才竟然还敢指使手下人说,这乌延驿进不了胡寇。若是进不了胡寇,我叔父怎会失踪?阿律山在何处?把此人拉出去杀了。”

“将军饶命!饶命啊……”王孝哭着喊道。

这时,报信的小兵急忙接话:“将军先别急着处置下人……咱们铁卫营今夜虽受重创,可还是俘虏了不少胡寇,卑职暂且将他们领来,请将军亲审!”

元浑眼珠一转,点头道:“既如此,那就先把人领来吧。”

听到这话,王孝总算是松了口气。

不过——

胡寇怎会以正面之势偷袭铁卫营呢?又怎会无缘无故袭击河西王并把人带走呢?今夜的安排分明不是这样,怎的会突然闹出这么许多莫名其妙的乱子?

王孝东看西看,身后其他驿卒也是一脸茫然无措。而在暗处,原本蓄势待发的“真胡寇”早已神不知、鬼不觉地悄然撤去。

自然,谁也不知,这正是张恕计划好的圈套。

深夜,乌延驿正堂灯火通明,数十个执炬士兵守在两侧,虎视眈眈地看着跪在当中的一二十名“胡寇俘虏”。

驿长王孝站在最前面,时不时回头觑一眼那些蒙着面、着黑衣的“地下沙匪”,心中游移不定。

突然,“梆”的一声,元浑用手中饮茶的木碗狠狠敲了一下桌案,惊得堂下心不在焉的众人顿时正襟危坐起来。

“谁先说?”元浑眯着眼睛,扫视了一圈脚下跪着的“胡寇俘虏”,他冷冷道,“先坦白者,本将军或许能赏个全尸。”

王孝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他是个向来见风使舵的人,心知元浑最听他身边那位“长史”的话,于是觍着笑脸上前对张恕道:“这位贵人,现下既已找到了罪魁祸首,那小人……是不是可以带着手下们去把那院子打扫打扫了,免得刚刚慌乱中留下的杂物再绊着各位贵人了。”

张恕咳了几声,明显精神不济,但还是随和地回答道:“驿长不急,待等将军审讯完这些沙匪,还得劳烦驿长将他们关押在驿站后的地窖中。”

王孝勉强松了口气,神色讪讪地应了下来:“小人明白,小人明白。”

说完,他知趣地往旁边让了让,好令元浑不要误伤自己。

果不其然,王孝才刚挪步,元浑就掷出了手中的木碗,众人只听“咚”的一声,那木碗砸在了最上首的那位“胡寇俘虏”肩上。

“说!你们把我二叔带去哪里了?”元浑横眉怒目道。

可那“胡寇俘虏”凉凉地觑了他一眼,似乎并不害怕草原少主的怒火,竟满脸不屑地回答:“你是说元儿只?他已经死了,你找不到他的。”

啪!元浑一掌拍碎了桌面。

王孝震得浑身一颤,装模作样地去劝说那“俘虏”道:“阁下还是老老实实地坦白吧,小心惹出人命官司来……河西王可是如罗大单于的亲弟弟,你们、你们难道就不怕王庭发兵怒河谷吗?”

“王庭?”座下“胡寇俘虏”嗤笑了一声,“现在哪还有王庭?驿长不知道呢吧,如罗人的大单于在斡难河惨败金央,受伤撤军,上离王庭早已徒有其表,要不了多久,西出的勿吉人就会率兵攻入白石城,夺下草原霸主的位子。”

“信口雌黄!”元浑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在强忍怒火,他指着这“胡寇俘虏”就骂道,“尔等小贼,竟敢出言诅咒我阿爷!”

那“胡寇俘虏”大笑三声,仰着脸与元浑对骂起来:“我诅咒元儿烈又怎样?如罗浑,你大不了就把我舌头割下来,等我化作厉鬼,自然会来向你索命。”

“好,好!”元浑连声说“好”,他抽出短刀,架在了这出言不逊的“胡寇俘虏”脖颈上,“今日我便杀了你,给我阿爷冲冲喜!”

“将军不可!”张恕急忙去拦,他边拦边咳嗽道,“将军,若是把人杀了,又该如何顺着他们,摸去胡寇的老巢,将那帮沙匪赶尽杀绝,为河西王、为大都督以及铁卫营中的将士们报仇呢?”

元浑双手一滞,但仍不肯收刀回鞘。

张恕继续劝道:“将军,依臣看,先把这些‘胡寇’关起来,饿上三天,再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兴许,能找到突破口呢。”

元浑看起来很听劝,他犹豫再三,仿佛下定了什么巨大的决心,终于缓慢地收起了手中短刀。

“王驿长。”张恕叫道。

王孝赶紧应声:“小人在。”

“把他们关起来,不许给水喝,不许给吃食。”张恕下令道。

“是,是……”王孝点头哈腰。

很快,堂下这一二十名“胡寇俘虏”被铁卫营士兵押着,送去了驿站后的地窖中。

王孝也跟在一旁,他看上去很是好奇这些居然敢和元浑正面相抗的胡寇蛮子。

“怎的?你也要来当看守?”到了地窖外,一个高大壮实的铁卫营士兵冷眼问道。

王孝一缩脖子,慌慌张张地恭维起了元浑:“小人只是、只是觉得新奇,虽说乌延这地方胡寇泛滥,可、可这些沙匪相当狡猾,若不是龙骧将军机智勇猛,小人……小人又如何能得以一见胡寇的模样。”

铁卫营士兵不说话,眯缝着眼打量他。

王孝见此,赶忙要告退。

但不料那士兵竟拦住了他:“你对‘胡寇’很好奇?”

王孝干笑两声,点了点头。

那士兵听到这话,轻哼一声,他松了松裤腰带,漫不经心道:“正好,今夜累了半宿,我们弟兄几个也想去方便方便,你就在这里替我们把守片刻。”

王孝“呀”了一声,佯装拒绝:“我、我行吗?”

“守着。”士兵不与他多论,带着自己的同伴转身就走。

王孝立刻伸着脖子表忠心道:“您放心,小人一定把这些蛮子都看管好!”

月明星疏,狂风渐止,士兵的脚步声慢慢远去,驿站后舍重归宁静。

王孝吞了口唾沫,矮着身子向那地窖中看去,试图弄清这伙奇怪的“胡寇”到底是什么来头。

“嘶嘶——”正当王孝睁大了眼睛,准备一探究竟的时候,地窖内突然响起了几声细微的窸窣声,好似毒蛇游走,这令胆量本就一般的人迅速后撤了一步,扭脸就要跑。

可紧接着,下面传来了人声:“可是王驿长?”

王孝脚步一顿,停在了地窖口。

“王驿长,别来无恙。”不知是哪位“胡寇”,竟真操着胡漠人的土语轻声说道。

王孝怔了怔,弯下腰,用同样的胡漠语试探起来:“你是……”

“骨都侯麾下骁骑。”地窖中,有人利索地回答。

“骨都侯,据说曾在天关要塞下一战封神,将意图收复冠玉、河州两地的闾国大军击溃,他是毗鲁拔奴的儿子,也是……”

“也是我阿母的同父兄长。”元浑接道。

张恕眉梢微抬,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将军也会说胡漠语吗?”

“那是自然。”元浑盘坐在张恕对面,为他倒了一杯热茶,“我七岁前,一直由阿母教养,随我一起长大的那几个亲卫,或多或少,都会两句胡漠语,当中数阿律山说得最好。”

张恕知道,元浑的母亲,正是南漠的最后一位胡漠公主,也是毗鲁拔奴为了保全部族献给如罗大单于的礼物。

一如元六孤那来自中原的母亲一样,育了元浑的胡漠公主甚至没有姓名记载于如罗王册的典籍中。元浑对她的印象已近模糊,只记得一个高挑美丽的身影,曾短暂地出现在自己幼时。

至于她长什么模样,说起话来是什么声音……元浑早已忘记了。

因此当说起那个陌又熟悉的胡漠公主时,他的神情总有几分怅惘,不知是思念,还是茫然。

张恕没有过多追问,他只是看似不经意地提道:“胡漠北迁也有十余年了。”

“十余年……”元浑扯了扯嘴角。

那位下嫁如罗大单于的胡漠公主就是十余年前,从王庭出逃,而后一去不回的,据说是元儿烈派去的追兵一箭射穿了她的喉骨,也有传言称大单于心慈手软,放了那可怜的女子一条路,令她继续往北,去追寻自己亲族的脚步了。

但不论真相如何,元浑最后见到的,只有一条沾了血的狼骨项链。

项链是他母亲亲手串成,也曾叮叮当当地挂在幼时元浑的脖颈上。

想到这,依旧年轻的草原少主偏过头,望向了窗外:“自胡漠北迁之后,我也有十余年没有说过胡漠语了,方才在心中默念时已有些疏,但愿……”

张恕注视着他。

“但愿……阿律山他们能骗过这驿站中的内应。”元浑转而一扬眉,嘴角重新浮现起了那抹桀骜不驯的笑容。

“自然,”张恕和在众人之前“唱双簧”时一样附和起了元浑的话,他说,“幢帅定能瞒天过海,引蛇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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