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风轻云淡,碧空如洗,一向阴森冷清的乌延驿少有地热闹了起来。
铁卫营士兵抬着装满了经书的木箱,在堂前进进出出,押解着胡寇和胡寇内应的戍卫端着长枪,号令这些已披上了枷锁的囚徒都蹲在一处。
驿站外,不少骑着快马来来回回的士兵正奔波各处,追捕那些从平崖山溜走的胡寇。
正堂中,张恕端坐在桌案前,翻看元浑带回的那些经书,本就安然无恙的河西王元儿只也在一旁,时不时打量几眼一直盯着张恕瞧的元浑。
“你发现什么了没有?”等了半晌,急性子的草原少主终于忍不住发问了。
张恕不紧不慢地放下一本书,进而又拿起了另一本:“都是些平平无奇的经文,没什么特殊的。”
“平平无奇的经文?”元浑追问道,“当中没有哪部书记载了有关《怒河秘箓》的下落?”
张恕无奈一笑:“将军,勿吉人把传说中的《怒河秘箓》当做能助他们夺天下的宝书,但不意味着胡漠人要找的宝地里藏的也是《怒河秘箓》。虽说马蹄岭上的洞窟和平崖山的悬棺洞窟很像,似乎都是由前朝方士开凿,但通过将军您带回来的那些神像以及一些剥落的壁画就可以判断,这些洞窟的关联并不明显。”
元浑看上去有些失落。
张恕见此,继续说道:“而且将军你瞧,这幅位于神像两侧的壁画很显然与马蹄岭洞窟中的壁画不同,这副壁画所描绘的乃是一场‘人间斋醮会’。斋醮会背靠一片连绵起伏的砂砾岩石山,这山看起来很像阿史那阙附近的地貌,而当中最高耸的一座顶端尤似沉睡着的胎儿,山下道观内道徒成千上万,似乎都在供奉这位……不知道是哪位尊上的仙人。”
“你不认得这神像?”元浑奇怪。
张恕回答:“臣确实不认得,这既不是天帝,也不是神母,似乎是神话传说中那一百零一位谪仙中的一个。”
“那沙蛇清楚这壁画的端倪吗?”元浑问道。
张恕觉得这话有些好笑:“将军,沙蛇清不清楚,您得去问他。”
元浑一想起那人的模样,心中就顿时一阵恶寒,他闷了口气,语焉不详地说:“沙蛇兴许也不清楚。”
张恕咳嗽了几声,好言道:“那将军就把他领到这里,让臣来问话,好不好?”
元浑不肯同意:“你重伤未愈,不要在此劳心劳力了,我令叱奴送你回屋歇息,这些经书,叫阿律山来看。”
“将军……”
元浑不由分说,弯腰直接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张恕吓了一跳,慌慌张张伸手勾住了元浑的脖颈,他蹙着眉,小声道:“河西王还在这里……”
可同样在旁翻阅古籍的元儿只眉梢一抬,视线却没离开手中的经书。
因此元浑充耳不闻,抱着人一转身,上了楼。
叱奴已在屋中布好了饭菜,是乌延当地的胡饼、冬葵、蔓菁和一些羊肉。
元浑怕张恕再说起沙蛇,于是刚一坐下,就先给他盛了一大碗冒着油光的羊肉汤。
“据说在胡漠还未北迁的时候,毗鲁拔奴为了寻找驱使飞禽走兽的方法,曾以人为蛊,将人做兽。”张恕看着面前的羊肉汤,缓缓说道。
元浑一顿,抬起了头。
张恕接着道:“‘以人为蛊,将人做兽’就是把一个活的人,闷在只有酒缸子那么大的铁笼内,将其脊骨、眼珠、舌头以及手指和脚趾依次砍下,再将红隼、游狼或毒蛇的骨骼、五官填补入人的体内,用秘法炼制出一个半人半兽的怪胎。”
“半人半兽的怪胎……”元浑嘴角微抽,“你说的是……”
“沙蛇似乎就是一个半人半兽的怪胎。”张恕认真道。
元浑紧皱着眉:“我从未听说过胡漠有这样骇人的秘法。”
张恕回答:“其实,在最开始,驱使飞禽走兽的法子是由据传来自金央的‘鬼将军’带去胡漠王庭献给胡漠拔奴的。可惜‘鬼将军’昙花一现,不过数载便战死在了如尼神山下。后来,为了重新探得这等驭兽秘诀,拔奴曾屡次派人潜入金央部族,但直到最后,也只找到了一些不入流的邪术秘法。”
元浑的视线情不自禁地向窗下飘去,沙蛇正和其他人一起跪在院子里,惨白的皮肤被正午的烈阳晒得泛起了一层灰,仿佛真要如一条蛇般褪去外皮。
元浑狠狠地闭了闭双眼,强迫自己将这画面从脑海中删去,他徐徐吐出一口气,继而换了副表情对张恕道:“乌延镇将曲天福听说了胡寇匪首被缉拿一事,方才亲率部众来驿站拜会,还称今晚要宴请铁卫营上下大小将士。正巧,本将军也好久没有痛饮一番了。”
元浑所说的乌延镇将曲天福乃是当初他与牟良率兵攻占怒河谷时,招降的府兵将军。
曲天福祖上官至前兴太尉,在大兴亡国后,河西之地与中原失去了联系,成为了一块“塞外飞疆”,而曲天福的曾祖父也留在了这里,率兵割据一方,打着大兴的旗号,镇守这片仍属于前兴的土地。
直到怒河谷被如罗一族收服,曲家才算是“改朝换代”。
但曾力图治理河西的元儿只很清楚,曲天福的投诚只是一时,要不了多久,这人就得带着他手下的上千“前朝遗老”起兵造反。
而现下,乌延一带大肆猖獗了十余年的胡寇突然被荡平,怀揣反心的曲天福自然得来一探究竟。
张恕听闻“曲天福”这个名字后,也是一皱眉,他不解道:“此人驻守乌延十年,据说与胡寇也斗智斗勇了十年。若论他有手段,可却十年不见清剿匪徒成功,若论他没有手段,那乌延城也在他治下,各方安稳平静了十年,想来……着实奇怪。”
元浑同样心有疑惑,他琢磨道:“昨夜驿站闹得那么凶,消息早就传去乌延城了,曲天福又在三天前就收到过信报,清楚我与二叔将会抵达怒河谷,但昨夜他却按兵不动,既不驰援铁卫营,也不派人来乌延驿一探究竟,难不成……”
元浑没把话说完,他沉默了半晌,摇头道:“那姓曲的如何,我们马上就会知道了。”
这日傍晚,乌延城下,旌旗飘飘。
一座金丝帷幄前,两侧篝火一字排开,数百名乌延驻守肃立一旁,当中有一高大威猛的黑脸将军惜字如金地请道:“王子这边上座。”
元浑扫了一眼他身边的亲卫以及这片接天连日的营盘,呵笑了一声:“看样子,镇将已经修补好了当初楼橹战车撞塌的那一角城墙。”
曲天福眼一眯,右手按在了挂于腰间的短刀上。
元浑知道,此将人称河西“截天刀”,他十五领兵,十七挂帅,算来如今也不过三十出头。
三十出头正是武将最勇猛无双的年纪,而曲天福也的确如此。他人得黝黑健硕,一双眼珠子炯炯有神,粗略一看,个头竟与元浑不相上下。
当初铁卫营征战怒河谷时,曲天福及其手下部从可谓是一块最难啃的骨头。元浑依旧记得,自己围困乌延城十余日,在城外与曲天福手下戍兵交战数次,都未能从中讨得一点好处。若非最后楼橹战车冲垮了乌延年久失修的城墙,兴许如罗人在河西之地的首战就得铩羽而归了。
现下,那曾大败于元浑的曲天福似乎还记着过去的仇,他一脸严肃,神色凛然,黑黢黢的面庞上不见一丝笑意。
他看向了元浑身后,似乎是确定这人独自前来,并未率铁卫营一起。
“城墙乃御敌的重要防线,自然应当及时修补。”曲天福放下了按着刀的手,回答道。
“是吗?”元浑凉凉一笑,“镇将是在防我吗?”
“不敢,”曲天福应对自如,他面无表情地回答,“末将乃二王子麾下一员,怎会对二王子有防范之心?”
说罢,他一转身,为元浑掀起了大帐门帘。瞬间,一股暖融融的酒肉香气从中扑鼻而来。
天还没黑,但火塘已经烧得滚烫了。
此时,距乌延城不远的驿站中,张恕正靠坐在木楼廊下,看那河西王逐一审讯被俘的胡寇。
元儿只虽与元儿烈、元浑同气连枝,可却不似这父子俩的暴脾气,他很有耐心,问起话来也从不严声厉色。
因此跪在底下的胡寇纷纷蠢蠢欲动,他们看起来都在有一说一,可说出的话却荒唐没边儿。
张恕听了片刻,放下了手中的书,打断了其中一个似乎只有十来岁的小沙匪,他问道:“你说你见过骨都侯?”
这小沙匪昂着脖子,信誓旦旦:“那是自然,我等都乃骨都侯麾下骁骑。”
张恕轻笑一声,心说之前元浑的预料还真是歪打正着了,于是他好奇道:“骨都侯是哪一年战死南漠的,你清楚吗?”
这小沙匪想了想,抿起嘴,不答话了。
张恕随和地问:“你若是骨都侯麾下骁骑,那骨都侯的遗骸埋在何处,你清楚吗?”
小沙匪忍不住了,他大叫起来:“骨都侯根本没死,你不要在这里诅咒我胡漠的战神!”
张恕一抬眉梢,看了一眼身旁的元儿只,继续问道:“既然你说骨都侯没有死,那他如今在哪里,你清楚吗?”
小沙匪一滞,视线不自觉地飘向了跪在不远处的沙蛇身上。
张恕目光微凝。
沙蛇是何人?
乌延一带有传闻,称他早年做过拔奴近卫。而十多年前,胡漠惨败于如罗人后,无数近卫被俘,沙蛇也在其中。
据传这些被俘的近卫大多被发配去了瀚海原上的察拉尔盐湖做苦力,并在某次内乱之际,顺着瀚海原上的腾弋河,来到了河西之地的入口,乌延城。从此在乌延城安家落户,为祸一方。
至于骨都侯,沙蛇应当与他年龄相差不多。
想到这,张恕心思一动。
他放下手中经书,缓声开口道:“相传骨都侯是毗鲁拔奴与自己继母所的孩子,南漠有风闻,说骨都侯一下来就能出口成章,是稀世的奇才。拔奴对他宠爱有加,不到十岁,就为他分封了一块富饶的土地。”
这话令沙蛇始终低垂看地的眼珠慢腾腾地转动了几下,他抬起头,用那双好似蒙了一层透明鳞片的眸子望了望张恕,随后无声地咧开了嘴。
张恕被他瞧得有些不自在,于是转身去问元儿只:“河西王,臣没说错吧?”
元儿只捋了捋自己的短髭,摇头道:“我对骨都侯了解不多,只知他死在了胡漠王庭的一次兵变中,似乎……是被人一刀捅穿了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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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蛇那长长的舌头发出了“嘶嘶”两声轻响,他没说话,但却缓慢地收起了方才露出的笑容。
张恕接着道:“河西王讲的,应当就是导致胡漠分裂的‘折弓之变’了。十三年前,早已被如罗一族赶出上离,徘徊于瀚海原等地的胡漠游民突发叛乱,毗鲁拔奴的异母弟趁机起兵,并说服了金丝帷幄下的大小臣子亲贵,于一日深夜杀进了拔奴的寝宫。骨都侯为了救下自己的父亲,用身体挡下了致命一刀。据说直到现在,在瀚海原北侧的天葬台下,还立有骨都侯坟冢的碑铭。”
“你……说得不错。”始终沉默不言的沙蛇讲出了自己今日晌午以来的第一句话,他冲张恕一笑,“天葬台下的碑铭上写‘骨都侯死于此’。”
张恕重复了一遍:“骨都侯……死于此。”
沙蛇长舌一“嘶”,发出了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叫声。
张恕看着他,认真地问道:“所以,骨都侯真的死于瀚海原天葬台吗?”
可惜这话沙蛇还没来得及回答,一骑着快马的士兵突然从驿站外飞驰而入,张恕抬头一看,来的正是元浑的亲卫幢帅阿律山。
阿律山下了马,快步走到张恕面前,弯下腰在他耳侧低语了几句,面色隐隐有些凝重。
张恕倒是神情如常,他一点头,令阿律山退下,继而抬目看向了沙蛇。
“其实,还有一种说法,这说法认为,骨都侯并没有死,而是被一个来自乌延城的小兵救下了。骨都侯侥幸还后,为了答谢这小兵,许诺来日胡漠一族若能重新称霸北境,就赐他一件这世上最珍奇的宝贝。”说到这,张恕笑了笑,“这个说法是从天氐互市上那些南来北往的商客间流传出来的,近几年因胡漠远去,还对当年之事好奇的人已经很少了。不过……”
张恕话锋一转:“不过,倘若骨都侯没死,身为他的外甥,我想,如罗二王子应当是愿意照拂一下自己这位可怜的舅舅的。”
沙蛇“嘶嘶”两声,将那条长长的舌头收回了口中。
而张恕说完,在叱奴的搀扶下起了身,他对元儿只道:“似乎是铁卫营遇到了什么难事,臣去去就回。”
眼下,夜幕降临,乌延草甸外的崇山峻岭渐渐隐匿在了残阳之中,四处追捕胡寇的铁卫营也在此时鸣金收兵,乌延城没入寂静,唯有城外那片旌旗飘飘的营盘时不时传出喧哗之声。
元浑刚饮了三杯胭脂酒,小麦色的面容间稍稍染上了一层薄红,眼神似乎也微有迷离,看上去,已是微醺的模样。
曲天福海量,自斟自饮了两壶,全然不见醉意。他板着脸,双手端起一盏酒,向元浑遥遥一敬:“二王子远道而来,还除掉了乌延一带的大患,实乃我等荣幸,这一杯,末将敬您。”
曲天福这个向来面无表情的武夫,敬酒时也摆着一张死人脸,他语气平平道:“也多谢二王子今晚肯来赴约。”
两人之间隔着火塘和奏乐的歌伎,四下将士也早已闹成一片,元浑看上去似乎是喝多了酒,神智略有些不清,他探了探身,眯着眼睛问道:“曲镇将,你说什么?大声些。”
曲天福端着酒盏的手一紧,他顿了片刻,仿佛在酝酿着如何气沉丹田,可等开口时,声音依旧和方才一般大:“多谢二王子今晚肯来赴约,除掉胡寇,实乃除掉乌延城一大祸患。”
元浑低低地笑了起来,他往后一倚,随手往曲天福身上一指:“镇将,我瞧你挂着的那把刀不错,拿来给我瞧瞧。”
曲天福神情微滞,他垂目看了看自己的刀,端坐未动:“二王子,此物是我曲家世代相传的宝物,您若想看,末将愿呈上,但您若想要……恕末将不能从命。”
元浑一挑眉,双眼直勾勾地看着曲天福,没有说话。
曲天福不知是不是被人盯得有些发毛,他沉默了半晌,还是拿起那把刀,对自己身边的扈从道:“去,呈给二王子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