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柄其貌不扬的锻钢淬火刀,刀柄上纹刻着曲家家训“以武兴门”,刃上用黑漆撰写了一个兴体“曲”字,其上还有一些已经掉色的吉祥图。
曲天福没说错,这刀确实是一把世代相传的宝刀,元浑眯着一双醉眼,在刀身上找到了百年前大兴皇帝谢崇的亲笔题字。
“曲镇将,这应当就是你……‘截天刀’名号的由来了吧?”元浑问道。
“正是,”曲天福一脸漠然,他语气冷淡地说,“听闻二王子也有一柄宝剑,名曰‘怒河刃’,不知……末将是否有幸能一睹怒河刃的风采?”
元浑动作一凝,抬眉望向了曲天福:“你还知道‘怒河刃’?”
曲天福扯了扯嘴角,没有说话。
元浑一叹:“怒河刃确实是我族宝物,可惜一直由我父亲随身携带,曲镇将今日怕是没那个眼福了。”
说着话,元浑将刀递给了一旁的扈从,令他还给曲天福。
曲天福接过刀后,却按刃不收,他静坐片刻,突然问道:“昨夜,二王子是用何妙计,摸去胡寇老巢的?”
元浑目光一动,故意反问:“镇将觉得,我是用何妙计,摸去胡寇老巢的?”
曲天福回答:“末将想不出。”
“想不出?”元浑一副诧然神情,“镇将难道没派眼线,时时刻刻盯着那乌延驿吗?”
这话一出,曲天福按着刀的手陡然一紧。
席间还在奏乐,歌伎弹的是后梁琵琶名曲《麓下鏊兵》,两人说这话时,曲子正到激烈之处,歌伎十指翻飞,奏得那银弦“铮铮”长鸣。
座下众人初闻时,只觉是边关烽火骤燃,再细细听去,原来长箭如雨已经落下,随后瞬间转调高昂,竟似千军阵前擂鼓、万马奔腾远啸,震得帐里帐外一片嗡颤。
然而,正是这难解难分之时,元浑突然大笑一声,他揶揄着打趣道:“曲镇将怎的听不出,这只是一句玩笑话?”
曲天福的手微松,但面上表情依然紧紧地绷着,他沉声问道:“二王子是在怀疑末将与胡寇沆瀣一气吗?”
元浑的笑声戛然而止,他定定地看着曲天福,一句一顿道:“镇将没有吗?”
铮——
四弦齐震,轮指渐稀,残阳落日,如血西沉,《麓下鏊兵》结束了。
曲天福端起面前的酒一饮而尽,随后,他猛地一摔杯盏,拔刀就起。
只听这位已戍守边关十余年的将军振声道:“如罗浑,你没猜错,我确实与那些胡漠人沆瀣一气!不过,你也不必担心,因为今日就是你的死期了。”
这一席话刚出口,四下曲家将士就已抽刀出鞘,蓄势待发。
可不知为何,醉眼朦胧的元浑还是方才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他晃着杯中胭脂酒,不疾不徐道:“是吗?那还真够出人意料的。”
曲天福长剑一抖,皱起了眉。
火塘中的柴禾烧得噼里啪啦,衬得这一触即发的大帐尤为安静。
拔刀四顾的士兵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那如罗王子是真蠢,还是别有用心。
而曲天福更不敢怠慢,他就见元浑摇摇晃晃着站起身,冲他露出了一个了然的笑容:“镇将,你是聪明人,想必一早就料到,我昨日会施计捉拿胡寇,可乌延驿闹了一夜,直到今晨你都无动于衷,这就有些奇怪了。”
曲天福抿了抿嘴,执剑后退了一步,他对麾下部从道:“拿下如罗浑。”
元浑却猛地一抬手,学着曲天福的模样,一把砸了酒盏,他喝令道:“我看谁敢!”
这话掷地有声,哪还有醉酒之态?
曲天福只听他道:“镇将,我劝你不要轻举妄动,今晚的圈套,我早有预料,这乌延城外的营盘中,也早已混进了铁卫营的人。你以为,把几个昏头昏脑的小沙匪送入驿站就能和你里应外合了?镇将,你也是饱经沙场之人,为何如此天真?沙蛇已被我严加看管,他就算是有通天的本事,都逃不出铁卫营的牢笼。所以我劝你还是束手就擒吧,投降一次不丢人,投降两次,同样不丢人。”
元浑笑语吟吟,曲天福却丝毫不气,他反问:“你怎知……我会投降两次呢?”
长夜漫漫,明月皎洁,乌延驿中万籁俱静。
不知是谁在仓房里打翻了窖盖,这“咣当”一声,惹得堂下打瞌睡的小厮霍然一惊。
旋即,小厮发现,原本空空荡荡的前院内竟爬满了一条又一条的毒蛇。
“啊!”小厮惊叫起来,掉头就往楼上跑,他先是推开了张恕的房门,发现其中空无一人,而后又推开了河西王的房门,发现其中还是空无一人。
这时,小厮才意识到,铁卫营已在神不知、鬼不觉中,离开了乌延驿。
不远处的草甸山麓下,牟良正骑着一匹马,在严阵以待的大军前左右踱步,张恕坐在一旁的石堆下,借着叱奴手举的油灯光,俯身翻看一张已有些模糊的城防图。
“其实,倘若从西侧绕进,要比从背后突袭更为稳妥一些。”少顷后,张恕说道。
牟良看起来有些犹豫:“西侧地势太过险要,一旦攻城,铁卫营将没有退路。而且,我派去西边探查的斥候回来称,那里的土层过于松软,山体或许会有坍塌的风险。”
张恕皱了皱眉:“可这是最好的法子了。”
牟良欲言又止。
张恕道:“咱们现下只需要让乌延城闹起来就可,不管哪里闹,只要能令曲天福阵脚大乱,那就算目的达成。大都督不必担心从西侧绕进会没有退路,因为铁卫营一旦进攻,我便会燃起乌延驿处的烽火,令曲镇将错认为沙蛇已经得手。”
牟良深吸一口气,点了头:“就这么办。”
他冲元儿只一抚胸,又冲张恕拱了拱手:“卑职先行一步。”
说着就要离开,可张恕却突然叫道:“稍等——”
忽地一阵疾风刮过,吹得营盘上的旈旗“啪啪”作响。
中军大帐内寂静无声,唯有曲天福手中宝刀的刀尖在发出轻微的颤鸣。
元浑眼微眯,视线落在了曲天福的脚下,那里正匍匐着两条鳞片漆黑、通体细长的毒蛇,试图蜿蜒着身躯,向自己游来。
“果真,张恕果真没猜错。”毒蛇并未让元浑惊慌失措,他反而一抬嘴角,露出了了然的神情。
曲天福微有皱眉:“你说什么?”
元浑朗声一笑:“曲镇将,你真当我不清楚沙蛇是什么来头吗?当初我与牟良征战怒河谷时,就曾在乌延草甸外差点着了胡寇的道,若非提前备了雄黄,我麾下的楼橹战车又怎会有机会冲破你的城郭?今日你所做的一切,也不过是故技重施罢了。”
这话话音未落,帐中众人只听身后的乌延城传来一声巨震,紧接着,一道亮晃晃的烽火在那瞭望塔上高高燃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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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天福,”元浑叫道,“之前你肯投降于我,是因你觉得河西一带得易守难,我如罗大军很快便会撤去,所以才会以退为进,跪伏在我脚下。可惜现在,铁卫营再入怒河谷,你无计可施了,竟在穷途末路中做出这等叫人笑掉大牙的事,真是可叹。”
曲天福被这话激得面色黑中带红,他一脚踹开了碍事的矮几,一步上前便将手中宝刀架在了元浑的脖颈上:“住嘴!”
元浑气定神闲:“曲镇将,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若是愿意乖乖投降,我可以饶你不死,但再一再二,没有再三,你听清楚了吗?”
曲天福紧咬牙关,厉声喝道:“本将军乃是曲家后人,怎会屈居于尔等‘索虏’之下?众将士听令,给我拿住如罗浑!”
话声如刀尖点地,座下部从立刻一跃而起,曲天福脚下的毒蛇也倏地一拧,向元浑扑去。
元浑抬手猛地一抛,将一股深红色的粉末撒向了众人,眨眼之间,一股奇异的味道弥漫开来了。
“是青鳞散!”有士兵大叫。
青鳞散,西域驱蛇的良方,存在随身香包中,很难被人察觉。而元浑始终把这东西带在腰间,方才入帐前,曲天福也未曾有过半分留意。
现下,当这深红色粉末落在那两条毒蛇的身上时,蛇鳞如遇绿矾油一般,迅速溶解了,“滋滋”燃烧的声音传来,听得在场众人一阵头皮发麻。
至于元浑,他飞快一闪身,抬手扯掉了垂挂在四周的帷幔幕布,登时,原本竖立在中军帐两侧的“甲胄”动了起来。
曲天福眼皮一跳——他根本不知道铁卫营是什么时候混进了自己的营盘!
“曲镇将,这可是最后一次机会了,你到底要不要投降?”元浑笑着问道。
曲天福不答,他刀尖一挑,直冲元浑袭来。
营盘不远处,埋伏在草荡中的骑兵动身了。
把守在营门口下的戍卫就见黑沉沉的前方忽地一片魅影晃动,月光交错在金甲之间,犹如天上银河倾倒在地,要卷着滔滔洪流,向乌延城冲来。
西边的城池已燃起了烽火,中军帐内也杀成了一片,顷刻间,叫喊声、嘶吼声响彻乌延草甸内外。
很快,埋伏营外的骑兵于混乱中拖住了本欲驰援西边的主力,大肆攻城的铁卫营打乱了乌延驻守在四面城防上的布局,而随元浑一起混入中军帐的如罗死士则与他相持不下。
短短几刻钟,一场大战迫在眉睫了。
曲天福怒目切齿,他一字一顿道:“如罗浑,我也不想毁掉乌延城,但这是你逼我的!”
嗡——嗡——
河西王麾下笳手鼓腮吹响了号角,震得一排大雁从山脊上惊掠而过。
乌延城外的村庄中,不少已熄了灯的农户被远处的喊杀声惊醒,他们互相搀扶着出了门,忐忑不安地望着头顶那疾速升空的烟火信。
咻!啪——
夺目的光珠当空炸开,一股火硝之气四散在两军交战的阵前。
借着这抹绚烂的光,杀成一片的士兵看见,牟良挥起了龙骧将军的大旗,号令三军,即刻杀进乌延驻守的城郭与营盘。
此时,乌延驿的驿站门外,靠坐马车内的张恕正静静地审视着被阿律山押在面前的沙蛇。
方才,曲天福摔杯为号时,他突然挣脱开了绳索,并用牙齿咬破手腕,以血为引子,召唤来了上百条不知原本藏匿在哪里的毒蛇。
幸而那时驿站中已空无一人,早就料到了一切的张恕根本没有给沙蛇反扑的机会,反而在沙蛇没有防备时,将其诱进了设好的陷阱中。
如今,曲天福被困战火包围之下,沙蛇复入樊笼,铁卫营来到河西之地的首战,似乎就要这样大获成功了。
但远眺着那乌延城下的宣天战火,张恕脸上却不见笑意。
“你也是为了寻找那件珍宝,所以才会来到这里的,对吗?”沙蛇出乎意料地先开了口。
张恕眉心一颤,转头看向了他。
沙蛇吐着信子,声音低哑:“人的欲望……总是写在脸上,你也一样。”
张恕没有说话,他神色如常,表情间不见一丝慌张。
但沙蛇的笑容却越来越猖狂,他发出了混合着“咯咯”与“嘶嘶”的声音,好似一只从九重狱中重归来的厉鬼,只见这厉鬼瞪着张恕质问道:“你对如罗浑……别有用心,对不对?”
同样守在此处的阿律山皱起眉,他一脚踹在了沙蛇的身上,呵斥道:“白天装聋作哑,到了晚上倒是话多,你再胡言乱语,小心我把你的长舌头割下来喂狗!”
张恕却一抬手,制止住了阿律山的动作,他平静地看着沙蛇,和声道:“其实,你并不是毗鲁拔奴身边的近卫,对不对?”
沙蛇咧了咧嘴,似乎是在回应张恕的问题。
张恕又问:“既然你并非传说中被乌延驻守相救的近卫,那你与曲镇将又是如何认识的?”
沙蛇盯着张恕看了半晌,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阿律山立刻用刀柄狠狠一敲他的肩膀,喝令道:“现在让你说,你又不说了!”
沙蛇被搡得往前一扑,吃了一嘴的砂砾,他并不气,反而在慢条斯理地爬起身后,抬脸一笑。
“我帮过曲镇将一个大忙。”沙蛇这样说道。
张恕不由追问:“什么忙?”
沙蛇轻轻一转自己那蒙着鳞片的眼珠子,轻飘飘地回答:“我为他,打过一个巨大的地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