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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河曲第33章 天塌地陷
124 段

第33章 天塌地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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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洞?什么地洞?

阿律山又想出手,他掐着沙蛇的脖子,把这细长条的人从地上拎了起来:“少说废话!”

但沙蛇却不肯言语了,他咧开嘴,露出了一口黄灿灿的尖牙,看得人直犯恶心。

“说!”阿律山逼问道。

沙蛇“嘶嘶”一笑,他偏着头看张恕:“如罗浑其实恨绝了你,你知不知道?”

张恕眉心深蹙,总觉得沙蛇这话并非是他信口胡言。

“放心,放心,”这不人不鬼的胡寇如吟诗一般说道,“虽然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但在不远的将来,该发的一切依旧必然发。”

“你到底在说什么?”张恕心下越发不安。

沙蛇笑得更加猖狂了,他瞪着一双浑浊的眼睛,口中念念有词:“一切必然发,一切必然发!”

话音如鬼魅嘶鸣,震得所有人不寒而栗,而就在这时,沙蛇的脖颈突然一扭,紧接着,一股充斥着腥腐气的臭味从他的口中涌了出来。

“小心他要自杀!”张恕一惊,当即喊道。

然而,这提醒已经有些晚了。

阿律山一垂头,就见沙蛇那长长的舌头已经耷拉在了嘴角上——他咬断了自己的舌根。

张恕的心底瞬间升起了一个不好的预感,他猛地低头咳嗽了起来,喉间很快溢出了丝丝缕缕发苦的血腥气。

“张先?”叱奴赶紧为他酌茶倒水,“天不早了,您还是先歇着吧,主上临走前嘱咐过,他说这一战势在必得,您不必点灯熬油地等着他。”

张恕伏在小几上,忍下咳嗽后摆了摆手,他拿出帕子擦干净了嘴角的血迹,深吸一口气,对阿律山道:“速去铁卫营,告知牟大都督和将军,即刻带兵撤出乌延城下。”

“即刻撤出?”阿律山不懂,“眼下铁卫营都快要登上城楼了,为何要赶在这个时候撤出?”

张恕胸口一阵锐痛,似乎是没长好的旧伤又发作了,他闷咳两声,呛出的血沫瞬间洒在了袖口,吓得叱奴扭脸就要去找医工长。

阿律山也愣住了,不知张恕为何会突然因此而大动干戈。

但紧接着,就听张恕沉着气道:“幢帅,乌延城两侧的山体有坍塌滑坡的风险,你……咳……你不光要让将军和大都督带兵离开,还要、还要想办法让城中百姓也跟着一起撤出来……”

“什么?”阿律山登时大惊失色。

“快去啊!”张恕难得露出这般焦急的神情,他叫道,“乌延城危在旦夕了!”

轰——

夜空下,不知何处传来了一声低沉的幽鸣,这幽鸣声仿佛来自大山深处,传至人们耳畔时已变得闷沉又遥远。

半身染血的元浑在厮杀间抬起了头,他眯了眯眼睛,隐隐看清了对面山脊上忽然奔腾而下的一缕灰烟。

乌延城,怒河谷的垭口,千百年来静静地伫立在两侧山间,把守着身后那片广袤富饶的绿洲。

此地山石高耸,地势险要,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自古以来,只要撬开了乌延城的大门,便能在河西之地畅通无阻。

可若是垭口坍塌,此地变成一座“死城”呢?

当这个念头冲入脑海,元浑骤然一凝,他迅速回头看去,只见曲天福已在不知不觉中,以溃败之态,领兵向外撤去。

什么意思?

元浑定在了原地,他意识到,今夜一战,似乎另藏杀机。

就在这时,阿律山穿过了乱军,他高踞马背上,大声喊道:“回撤!即刻开城门,率乌延百姓一起,撤出垭口!”

“撤出垭口——”

“撤出垭口——”

声浪此起彼伏,很快传至前端。

元浑不假思索,当即明白了一切。

他迅速找来一匹马,飞跃而上后,回身便向着垭口更深处的乌延城奔去。

远远望着他的曲天福微有一怔,但紧接着,就调转马头,背道而驰。

山体的震颤更加明显了,不少士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地动吓得慌了神,正手持刀剑,惶惶不安。已从西侧攻入城内的牟良收到了调令,他抛下身后战事,飞速穿过大街小巷,准备把即刻撤出垭口的消息送入千家万户。

元浑心急如焚,他一面勒马回头去看山外的火光,一面把守着城门,拦下还欲往内涌动的铁卫营部从。

“出城!出城!”传信兵的号令很快响彻内外。

可是,大战之际,哪有百姓肯开家门?

牟良不得不骑着一匹快马,率人从大街小巷穿过,逐门逐户催促。

但很快,第一粒砂石落下了。

“将军!”牟良满脸是汗,面色灰白,他驭马找到了守着城门的元浑,气喘吁吁道,“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快带铁卫营撤!”

“来不及了?”元浑额角一阵狂跳。

说话间,两人头顶已有滚石隆隆砸下,这根本就是曲天福设计好的天塌地陷之祸,他根本就不在乎乌延城的百姓,更不在乎会被山石掩埋的铁卫营。

千算万算,聪明如张恕,都没能算到这一步。

元浑怒火中烧,转头就想去找曲天福算账,可不料眼前霍然一黑,竟是一块巨石当空砸了下来。

“将军!”牟良大叫。

刚赶到山垭口附近的张恕还没抬头,就先被脚下传来的地动山摇震倒在地,他踉踉跄跄地爬起身,拽过叱奴手中的缰绳,就欲自己上马,闯入乱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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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外围风铎警戒、分班哨探的河西王及其亲兵也被这动静怵得整兵要撤,可谁知还未起行,就先被当头冲来的骑兵杀了个落花流水。

“河西王,河西王!”张恕歪七扭八地骑着马,一路赶到了元儿只近驾前,他含血咳嗽着说道,“河西王,快、快率兵向两侧的坡崖上撤,不要回驿站!”

元儿只还没反应过来到底发了什么,但他也只是短暂一愣,随后便调遣手下部众道:“向两侧坡崖上撤!”

旌旗一转,军阵立刻一分为二。

然而,还不等这号令传遍前后大军,一列轻骑就已率先杀到。

混乱中,张恕刚要回头追上元儿只的脚步,就觉身子一轻,整个人被敌军用长枪从马上挑翻,他重重地摔在地上,偏头呛出了一口血。

紧接着,未及去看到底是何人冲出了重围,张恕就觉脖颈间一凉,一身骑高头大马的将军已横刀立在了他的面前。

“曲镇将……”张恕动了动嘴唇,微不可闻地吐出了三个字。

当此之际,地崩山倾。

灰蒙蒙的夜空被尘土所掩盖,辽阔的草甸被砂砾所笼罩,狭窄绵长的怒河谷垭口处,一阵巨响从地底涌出,进而慑向八方。

昏沉中的元浑抬起头,借着月光,看到了一个挡在自己身前的小兵,这小兵的目光早已僵硬,呼吸也微不可闻。

元浑一声低吼卡在了嗓子眼,他狠狠抽了一口凉气,顶着满头鲜血,从乱石堆中爬了出来,随后,又一瘸一拐着,拽过了同样被碎石击中,倒地不起的牟良,两人互相搀扶着,向垭口外奔去。

眼下,一侧崖璧上的山尖儿已有倾塌之势了。

“走,不要停……往外走!”元浑艰难地登上马背,向跌在路旁的百姓和士兵吼道。

终于清醒过来的牟良啐了一口血,也跟着他一起大喊:“走,不要停!”

轰隆隆——

此刻又是一阵闷响,随后,乌延城最南边的角楼塔尖倏然坍塌,一股如风暴般的烟尘劈头盖脸砸来。

好在这时,铁卫营已几乎撤出了山垭口。

一夜大乱过去,天边隐隐放亮,地动终于在晨曦中渐渐止息,遮天蔽日的烟尘散去,露出了始终悬挂于天边的明月。

浑身上下裹满了烟尘的元浑回过头,无声地看了一眼半座城被压于山石下的乌延。他重重地吁了一口气,回身向驿站的方向看去。

谁料下一刻,一支长箭“咻”地袭来,“当啷”一声,扎在了他的肩甲上。

不知何时,云开雾散,曦光渐出。

元浑隔着眼帘上的那层血雾,看清了面前的景象——

河西王手下的亲兵被俘二十余个,都卸了甲,被人五花大绑着跪在地上;匆忙但有条不紊撤出垭口的乌延驻守损伤不多,如今正整齐排列在垭口外,等着给好不容易冲出乱石包围的铁卫营来个关门打狗。

但接下来,元浑又发现,在那两侧微有滑坡之势的山岗上,河西王的亲卫们皆拉弓搭箭、严阵以待,与曲天福的部众僵持不下。

这似乎是一个死局,元儿只无法下令放箭,因为元浑就在曲天福的对面;曲天福也无法下令进攻,因为元儿只就在他的头顶。

元浑心中发冷,他一抬手,拔掉了扎在自己肩甲上的铁箭。

“二王子。”很快,曲天福的声音从那头传来,他同样脸上挂着血丝,满眼憔悴不堪,明显是已踏入穷途末路的模样。

这位乌延城镇将没有骑马,不过身上仍披着甲,手中也还握着刀,他一见元浑,脸上立刻露出了一丝难得的笑容:“昨夜,得罪了。”

元浑轻哼一声,用手背擦了擦从额角淌下的鲜血,并状似不经意地问道:“曲镇将大,有何得罪?”

曲天福一抬眉,将一人从自己身后拽出:“俘虏了王子你的身边人,末将确实得罪了。”

元浑呼吸一滞,他看到,那被曲天福拽出的人,正是形容狼狈的张恕。

张恕面色苍白,眼下乌青,双唇间不见一丝颜色,就连不论何时都好端端束着的头发也散下了一半。

他身上一片红,不知是又受了伤,还是沾染了别人的血。

元浑只觉双目被刺得发疼,他狠狠地咬了咬后槽牙,开口道:“曲镇将,这是你走投无路下,最后的筹码吗?”

曲天福眉梢一抬,他答:“算是。”

这两个字让被曲天福钳制在怀里的张恕狠狠一颤,他挣扎了起来,口中叫道:“你痴心妄想,本将军绝不会因几个小小的俘虏而优柔寡断。”

“是吗?”曲天福抬手一挥,随后,他的亲兵手起刀落,斩杀了一个跪伏在旁侧的如罗小将。

“住手!”元浑厉声道。

昨夜垭口外到底发了什么,他一无所知,眼下也只能凭借此情此景猜到,应当是张恕发现了山体即将崩塌的大事,继而闯入乱军,挽救危局,最后却不幸撞上了撤兵的曲天福,成为了他手中的俘虏。

因此眼下,元浑只能依靠自己对局势的判断,谨慎开口。

“看来,镇将是大获全了。”他不紧不慢地说。

曲天福不接这话,他拔出腰间宝刀,架在了张恕的脖颈上:“二王子,铁卫营强劲,若是再来一场硬碰硬,我等必不能赢。”

“所以呢?”元浑被那刀刃上的光晃了眼,他暗自沉了口气,“所以呢?”

“所以……”曲天福那黝黑的面容上浮起了一个笑容,他说,“所以,我便将你门下幕僚作为筹码,在此与你谈一个两全其美的解决之策。”

“两全其美的解决之策?”元浑不屑,“于我而言,两全其美,就是你立刻跪在我脚下称臣!少说其他的废话了,还不速速把我的人放回来?”

曲天福扫了一眼被自己钳制在手中,已然有些摇摇欲坠的张恕,起声说道:“二王子,我虽久居河西乌延,但也有所耳闻。据说你在天氐与黑水獠子私相授受,还带走了一个獠子细作,收为门客。你对这獠子细作言听计从,妄想着依靠他,图谋千秋伟业。要末将来说,二王子你……着实有些自不量力了。这獠子细作有什么好?今日我就杀了他,给乌延城的驻守将士们祭一祭旗!”

说着话,他当即便要动手。

“慢着!”元浑却叫道。

曲天福果真停下了,他垂目看了看一脸视死如归的张恕,呵笑了一声:“二王子,看来……末将的耳闻都是真的。”

山谷寂静又无风,艳阳灿烂却冷冽。

张恕咳嗽了起来,他的箭伤似乎是复发了,以至于人虚软不堪,不得不倚着曲天福钳制他的那只手,才能勉强维持站立。

元浑心下急得如热锅蚂蚁,面上却又要不动声色地问:“既然你想开条件,那就不要多言其他,说吧,你想让我怎么办?”

“怎么办?”曲天福慢悠悠道,“二王子,你若愿意带着铁卫营,撤离怒河谷,再也不踏入河西之地半步,我便放掉这些俘虏,从此以后,你我相安无事,如何?”

“你做梦!”元浑下意识就道。

这话令曲天福手中刀一紧,张恕的脖颈上登时落下了一条浅浅的血线。

“慢着!”元浑一滞,怒容僵在了脸上。

曲天福面不改色:“二王子,你难道觉得,末将方才是在和你开玩笑吗?”

元浑憋了一口气闷在心中,他压着满腔杀意,沉声道:“曲镇将,不想你竟是个如此卑劣之人,竟敢用这种手段,来逼我撤军。你可知昨夜乌延城中有多少无辜者死于乱石坠落?那可都是你治所内的百姓,看着他们去死,姓曲的,你可有良心?”

“卑劣又如何?”曲天福再次收紧了手中的刀,他回答道,“二王子,这叫兵不厌诈。”

“你……”

“将军!”元浑的话还没说出口,方才一直沉默不言的张恕突然出了声,他抬起头,露出了自己那张掩在缕缕发丝下的面容。

“将军,”张恕说道,“您不必在意臣,下令河西王放箭、牟大都督冲杀吧。”

“不可!”元浑想也没想,脱口就道。

张恕叫他不必在意,可他又怎能不去在意?

这个曾不远万里,说服牟良率铁卫营北上王庭,救他于水火并在危急关头为他挡箭的人,元浑怎么可能于这样紧要的时刻下弃其不顾?

此时的草原少主早已忘记了上辈子的恩恩怨怨,他定定地看着张恕,咬音切字道:“我绝非无情无义之徒。”

曲天福冷呵一声,重复了一遍元浑的话:“二王子确实不是无情无义之徒,但眼下,若不撤兵,你我除了玉石俱焚这一条路,还有其他的选择吗?”

“住嘴!”元浑一阵头晕目眩,不知是被这话气得,还是被乱石砸得,他瞪着一双赤红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张恕,“你是不相信本将军能将这姓曲的就地正法吗?”

张恕闷咳几声,一缕血丝溢出了嘴角,他似是笑了一下,但在元浑眼中,这抹笑容转瞬即逝。

因为,就在下一刻,张恕猛地一回身,狠狠地撞上曲天福手中的宝刀刀刃。

“不要!”元浑大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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