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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河曲第37章 受命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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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受命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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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能说清,这把在如罗一族中世代相传的古剑到底来源何处。

有传言称,它最初是一块被走马商人留在麻罗山互市中的废铁,因被元浑的曾祖父元冒捡到,并手执它斩杀了最后一代高车圣君而闻名天下;还有传言称,这把剑是由来自万山之祖下的稷山铁所筑,乃神山为如罗人走出雪域,雄霸北境的赏赐。

无数故事风闻神乎其神,只有元浑知道,怒河刃,不过是一把平平无奇的长剑而已。这长剑剑柄断裂,刃口微钝,唯有剑身处的花纹昭示着此物似乎出身不凡。

元浑记得很清,上辈子,在父兄过世,他独当一面前,自己对这把其貌不扬的“宝剑”并不在意,直到——

璧山惨战,牟良九死一背着它回到王庭时。

一如,眼下。

“二王子……”斥候满眼含泪,跪在元浑身前,断断续续道,“大单于在斡难河一战受伤撤军,忽真部单于和四征将军们本想将他送回王庭养伤,却不承想半途路遇金央骑兵。苦战之中,大单于的车驾受创严重,以致伤势反复,还没走出、走出斡难河,大单于就……薨逝了。”

元浑怔怔地看着那把摆在自己手边的长剑,不知到底有没有听清斥候的话。

席间一片悄然,方才还在推杯换盏着的众人皆肃穆不动,不多时,某处突然响起了一声低低的抽泣。

河西王元儿只站起身,脚步颤抖着来到了这斥候的面前,他认出来了,此人正是自己离开雪花岭时,派去斡难河打探消息的亲兵。

“我大兄……是何时过世的?”元儿只难以置信道。

斥候低着头,哽咽着回答:“十八天前的深夜,大单于在距斡难河十三里地外的一处沼泽旁咽了气,当时……忽真部单于、喇剌儿部单于,以及武卫将军、四征将军们都在场……”

元儿只喉头一窒,一股热泪瞬间冲出眼眶。

“那瀚海公呢?”牟良也追到近前,连声发问,“瀚海公先前在乱军中被敌部冲散,下落不明,如今可找到他了?”

斥候红着眼睛,摇了摇头:“瀚海公不知所踪,派去寻找他的长骑只带回了一条染血的披风……大都督,他们都说瀚海公是凶多吉少了,斡难河附近沼泽成片,他就算是、就算是侥幸摆脱了敌军的追击,恐怕也……”

也没命活着走出那可怕的泥沼群。

元浑闭上了眼睛。

这时,张恕起身,来到了主位之下,他皱着眉,拿起了摆在一旁的怒河刃,问道:“这剑……可是天王殿下要你送给将军的?”

斥候一愣,旋即回答:“不、不是……”

“不是?”牟良也立刻察觉出了不对劲,他追问道,“那你是如何带走怒河刃的?”

斥候的脸上当即露出了几分惧色,他嘴唇翕动,嗫嚅着吐出了一句话:“大单于薨逝前,帐下诸部……起兵谋反了,卑职是在混乱中,带走了怒河刃。”

“什么?”元儿只大震,“帐下诸部起兵谋反了?你是说,忽真部、喇剌儿部以及铁勒部起兵谋反了?”

斥候僵滞地点了点头:“大单于还没咽气,喇剌儿部的秃发单于就出手斩了大单于身边的武卫将军,忽真部也闻风而动,带着征东、征北两路大军杀穿了营盘。卑职、卑职就是赶在那个时候,趁乱混进中军帐的。”

这话令座下众人神色各异。

刚刚才低头归降了元浑的曲天福阴沉着脸,侧目看了一眼自己的嫡系亲部,乌延城驻守们不由面面相觑,三五成群着,窃窃私语了起来。

而铁卫营,这支由牟良亲手练起的天王死士大军则一脸愤怒,恨不能就此冲进斡难河,为他们的大单于报仇雪恨。

至于元浑,他始终不发一言,不知是不是已被这突如其来的悲报冲昏了头脑。

张恕见此,飞快发问:“适才你说,天王殿下还没咽气时,帐下诸部就起兵谋反了,那你趁乱混进中军帐之际,是否亲眼见到了一息尚存的殿下?”

斥候张了张嘴,他本想答,那时的元儿烈已神智昏昏,自己就算是见了面,也无济于事。

但张恕问话时,却一脸凝重,双目定定地看着他,似乎是想……暗示什么。

那斥候瞬间明白了,当即一转头,“咚”的一声,朝元浑磕了下去:“二王子,卑职趁乱混进中军帐之际,不光亲眼见到了一息尚存的大单于,还在大单于的榻前,聆听了他的遗训!”

霎时间,宴席上一片哗然,铁卫营诸将和乌延城各个驻守全起了身,都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据说听过“遗训”的小斥候。

斥候的双肩抖了抖,将脸埋在了地上,他闷声道:“大单于弥留之际,见瀚海公踪渺,帐下诸部反叛,故告卑职曰,‘王庭崩析,内藏豺虺,惟次子浑忠赤贯日,可承天穹之重,继王统之位。日后当彻查诡谋,枭戮元恶,率我族……饮马中原’!”

元浑终于转动视线,垂目看向了跪在自己脚下的士兵,他哑声问道:“我阿爷……真是这么说的?”

斥候一咬牙:“当真如此!大单于道完遗训,便已力竭昏厥。卑职见状,只好带走怒河刃,以示……正统!”

元浑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夹杂着悲伤与自嘲的笑容,他任由两行清泪顺颊滑落,俯身一把抽出了那卡在长鞘中的剑。

怒河谷的风越过山垭,跨过辽原,扑向了这座寂静无声的营池。

明月当空,河山万里,穹庐为天辰做帐,孤烟以瀚海为盘。

当元浑高举手中长剑,直指银河星汉时,他总算是后知后觉地明白了,这天地之间,再也没有了他的归途。

从此往后,只能向前走了。

呜——

长风将九斿旗吹动,瀚海大漠的边陲传来了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

张恕随即撩衣跪倒,叩在了元浑身下,他一字一顿道:“臣潜邸长史,拜见天王殿下。”

牟良瞳孔一颤,跟着一起跪了下去:“拜见天王殿下!”

紧接着,元儿只、阿律山、前龙骧将军麾下诸位主将以及铁卫营中大小都尉、护军、郎将也应声跪倒在地:“卑职拜见天王殿下!”

大营中央的篝火堆劈啪作响,烧得火舌高扬,星子四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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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天福的脸也被这熊熊烈焰映得黑里透红,他沉了口气,上前一步,率领乌延驻守,跪在了众人之后。

“末将拜见天王殿下。”曲天福抱拳道。

话声落下,方才还徘徊于遥远辽原上的滚雷骤然在众人头顶炸起,一道闪电当空劈下,直直地砸在了那面随风猎动的九斿旗上。

轰隆隆!白光将天地映照得一片惨白,继而一场瓢泼大雨倾盆落下。

流离于草甸附近的乌延城百姓纷纷从木棚下探出头,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惊讶地望着那从天而降的甘霖。

“吉兆,这是吉兆!”军中有人大叫。

“乌延城在瀚海原的边际,一年能见几次大雨?这定是天神的赏赐,是大王继位带来的祥瑞!”

“没错,是祥瑞!”

“是受命于天,应运而!”

一传十十传百,雨水瞬间洗刷掉了那怒河刃上的血色。

这场雨下了整整一夜,终于在第二日渐渐止息,当夕阳浸染草甸时,那盛着露珠的嫩芽被衬得愈发青翠。

乌延驿的廊下仍淅淅沥沥不断,干涩开裂的房檐依旧挂着成串的水珠,水珠时不时叮叮当当地坠下,砸得站在台阶上的戍卫一下子洇了半条肩膀。

而屋中,浑身透湿的斥候正跪在地上,默不作声地等待天王殿下的发问。

“大王。”张恕来到了元浑的身后。

“你叫什么名字?”沉默已久的元浑声音微哑,但神态威严有度。

斥候听他开口,肩身一阵微颤,他抚胸向上禀报道:“卑职拓跋赫虏,乃河西王亲卫幢帅。”

元浑又问:“你是何时找到王师的?”

拓跋赫虏回答:“离开雪达坂后的第四天。”

“第四天……”牟良掐指一算,“当时,先单于已经出征月余了。”

“月余,”元浑攥紧了拳,“才月余,阿爷座下的蠹虫就按捺不住,要揭竿造反了。”

“那你找到王师时,先王撤兵到了何处?”张恕在一旁问道。

拓跋赫虏想了想,回答:“因斡难河被金央人攻占,王师已被迫离开了瀚海原,沿着河岸沼泽,往东退去,大概是希望能从小路回到雪花岭中。但因先单于受伤,瀚海公死未卜,行军速度极慢,喇剌儿部单于和四征将军们商定,要令虎贲军驰援。”

元浑一下子直起了身:“那我阿爷的部从可有联系到留在王庭的虎贲军吗?”

“据我所知,并没有。”拓跋赫虏回答,“卑职扮做了武卫将军麾下小卒,混进了中军大帐,当时确有一些密信,要送往王庭,也有一些来自虎贲军的战报,但因风雪不断,通信受阻,所以先单于部下并未联系到那些虎贲禁卫。”

“既如此,那你查到当初金央人的游阙为何会埋伏在雪达坂外伏击铁卫营了吗?”元儿只问道。

拓跋赫虏摇头:“禀河西王,卑职无能,没有查到到底是铁勒部单于下的令,还是先单于下的令。”

张恕思索道:“藏匿在先王身边的歹人很清楚,斡难河一战艰难,兴许……在先王还未离开王庭之时,那人就已谋划好了一切。”

牟良重重吁了一声:“真是叫人不齿,我从前还当那喇剌儿部的秃发单于是个能征善战的可用之才,没想到,他竟在先单于一息尚存时,就举兵谋反!”

“此事也蹊跷得很,”张恕看向拓跋赫虏,“你知道秃发单于为何会突然发兵吗?”

拓跋赫虏依旧摇头:“卑职一直跟在武卫将军身边,对秃发单于并不了解,只知……他是打着为先单于清扫奸恶的旗号,还声称,叛逃了的铁勒部都是宵小鼠辈,枉费了先单于的看重。”

谜团愈发理不清了,堂前众人相视而顾,谁也说不准,到底哪一位才是害死元儿烈的始作俑者。

坐在最上首的元浑疑迟了半晌,最后开口问道:“你真的见到我阿爷最后一面了吗?”

拓跋赫虏点了头:“卑职隔着帐帘……看了先单于一眼。卑职本想带先单于离开,但帐外实在混乱,不得久留,只好携上怒河刃就匆匆消失。”

元浑呼吸一颤:“我阿爷伤到哪里了?怎会不到十天就骤然薨逝?”

拓跋赫虏有些难以开口,他字斟句酌道:“卑职当时没有看清,但有闻到中军帐内的苦药味,很浓重。”

“没有血腥味?”元浑追问。

拓跋赫虏也不确定,他游移再三,如实回答:“似乎没有。”

元浑深皱起眉,不言语了。

一旁的元儿只和牟良又问了几个问题,便放这斥候离开。大家都心知肚明,因此谁也没有开口去提,元儿烈临死前到底有没有遗训的事。

待拓跋赫虏离开,元儿只与牟良也相继告退后,元浑突然出声道:“我阿爷其实并没有传位于我,对吗?”

张恕坐在原处,不发一言。

元浑起身,默然走到了窗边,许久后,他低低地说道:“所以,阿爷至死都认为我是个和獠子串通,意图弑父篡位的反贼。”

“大王。”张恕叫道。

元浑却蓦地严声厉色,他猛然回身,瞪着张恕:“不要那么喊我!”

张恕一凝,抬起头,对上了一双含着愤恨与失落的眼睛。

“大王。”他再次叫道。

元浑的表情瞬间垮了下去,他捂住脸,崩溃道:“当初你到底为何不让我驰援斡难河,是因猜到了如今的这一切吗?”

张恕默然:“臣没有。”

元浑恨声道:“可倘若那时我去了……”

“大王就算是那时去了,也救不了先王。”张恕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元浑的话,“先王从离开王庭,出征斡难河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会被害死在沙场上。大王,你救不了他。”

元浑把脸埋在掌心,无声地抽噎了起来。

这两日军情不断,往来北边和王庭的斥候接二连三赶到,又接二连三离开。铁卫营中军心浮动,乌延驻守们人殊意异,各方将士都要安抚,居无定所的百姓又需收容,城防民各类要务一下子堆成了一团。

另一边,往息州的信还没送出,新嗣如罗天王的手边就已事乱如麻了。

因而元浑几日来按起葫芦浮起瓢,甚至连放声大哭的机会都没有。

现下,屋中只剩他与张恕两人了,于是那压抑在心底许久的悲恸终于如潮水般倾泻而出,元浑再也忍不住了,他哭得声嘶力竭,肝肠寸断。

张恕犹豫了半晌,将手轻轻地搭在了元浑的小臂间。

“大王……”他正欲开口劝慰。

可就在这时,元浑蓦地张开手,一把将人拉进了自己的怀里。他收拢双臂,紧紧地抱着张恕,口中喃喃自语:“为什么……”

“大王?”张恕骤然扑进元浑怀里,惊得连呼吸都屏住了,他讷然叫道,“大王,您在说什么?”

元浑低着头,把脸贴在了张恕瘦削的肩膀上:“为什么明明已经失去过一次的东西,还要让我再失去一遍?”

张恕茫然不解:“大王所讲的‘失去’,是什么?”

元浑不答,他固执地自言自语起来:“我明明清楚会发什么,为何还是改变不了一切,甚至让预料中的过去变得更糟糕了?”

张恕有些艰难地偏过头,目光隐现忧色:“人力有尽,命数天定,大王又怎能清楚,未来会发什么呢?”

元浑一滞,缓缓松开了张恕,他失魂落魄地望着被自己圈在怀里的人,愣怔着重复道:“人力有尽,命数天定,我又怎能清楚,未来会发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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