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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河曲第36章 青史留名
100 段

第36章 青史留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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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恕半晌没说话,他始终盯着那碗汤饼,一言不发。

元浑有些心虚,心虚中又有些羞恼,他不懂自己这当主上的到底要怎么做,人家那做臣子的才肯原谅。

张恕心里想的却不是这些,他轻声说:“臣并没有将军的气,将军误会了。”

“你……”元浑一塞,不知该说些什么。

张恕放下勺子,认真道:“臣之所以一心想招抚曲镇将,一来是因这乌延一带的拊循安民确实需要曲家,二来……也是因那日大战,我错估了战情,以致铁卫营落入山石崩塌之下,损失惨重,倘若能招抚曲镇将,日后也好弥补牟大都督的损失。”

元浑被这一番话说得心底发软,他从未安慰过什么人,也不知张恕会为自己的一时失察而顾虑至今,因此思索再三,才斟酌着开口道:“沙蛇狡诈,曲天福又狠心,谁能想到这两人为了能赢下一战,不惜把铁卫营和乌延城一起埋进废墟里呢?这不怪你,牟良更不可能为此而埋怨你。”

张恕眼光黯淡:“可是……那些死在垭口里士兵呢?”

元浑不快:“那又怎会是你的错?要怪,也只能怪曲天福是个不长良心的渣滓!”

张恕缓缓垂下双眼,却没说话。

元浑见此,顿时面露愠色,他怫然道:“这等卑劣之徒,你竟还要安抚招降,张恕,你倒是告诉我,你难道打算让那姓曲的官复原职,继续做乌延城的镇将吗?”

“这个……”张恕想了想,“曲镇将自然是官复原职最好,但眼下他并未对将军心服口服,所以,依我看,不如先让他……”

“做我的随身参军,如何?”张恕和声问道。

曲天福正端坐在矮几后,面无表情地看着那满脸笑容的人为自己酌茶,他皱了皱眉,问道:“昨日……我不慎失手,不知有没有伤了你?”

张恕酌茶的动作一顿,他目光闪烁了几下,浅笑道:“镇将放心,我没事。”

曲天福紧抿着嘴,一双眼睛情不自禁地看向了张恕的脖颈,那里横斜着一道淡淡的伤,正是自己前日持刀威胁元浑时留下的痕迹。

“息州有种特产草花,研磨制药后名叫‘玉红膏’,能肌止血,滋阴补阳。”曲天福突然说了句不相干的话。

张恕一时没转过脑筋,他往前推了推茶盏,客气有礼地回答道:“多谢镇将相告,只是如今去往息州的路已被堵死,虽说军中伤兵不少,但要想采买,恐怕也得……”

“我说的是你身上的箭疮。”曲天福却打断了张恕的话,他道,“箭镞尖锐,贯胸而过后,虽表面创口不大,但内里撕裂的骨肉腑脏却很难养好。如罗人的郎中鄙陋,净是些医牛医马的粗人,看不出要对症下药。你这伤若是再拖下去,日后定会折损寿命。”

张恕表情微凝,他出神了半晌,有些诧异地问:“镇将你……是如何得知我身上有未愈箭疮的?”

曲天福淡定自若:“我征战沙场十余年,大伤小伤也受了一个遍,那日在垭口下粗略一摸,我便能知道。”

一摸?摸哪里?张恕怔住了。

而这时,后堂处忽地“啪嗒”一响,不知是不是倒了个油瓶,引得坐在前厅的人回头去看。

张恕有些僵硬地收回了视线,他语气慎重地避开了方才的话题,转而说道:“我今日来,是想问一问将军,愿不愿意做我的……”

“随身参军,”曲天福眼微眯,似乎是在打量对面的人,他饮了一口茶,不疾不徐道,“我若委曲求全,真的降了元浑,做了这所谓的随身参军,敢问……张先又能给我什么?”

张恕松了口气,感念对话终于重归正轨,他迅速反问:“镇将又想要什么?”

曲天福故意不答:“你认为我想要什么?”

张恕轻抬眉梢:“曲镇将并非求财爱权之人,想要的东西也必定不是庸俗之物。”

曲天福饶有兴趣地看着张恕:“你这是在恭维我吗?”

张恕不知今日曲天福为何总是用这般奇怪的眼神打量自己,但还是不卑不亢地回答:“世间英雄豪杰众多,曲镇将位列其中,难道不值得一声恭维吗?”

这话并不好笑,但曲天福却大笑起来,他拍着自己的膝头,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充盈着悦色:“张先就是凭借着一张好嘴,取得那元浑信任的吗?”

“自然不是。”张恕并不气恼,他很认真地说,“恕虽非天纵奇才,但也粗读过几本书,懂得一些道理,镇将这样说,是看轻我了。”

“好,既然你觉得我是看轻你了,那你就来讲讲,我到底想求什么。”曲天福说道。

这下,张恕毫不犹豫地回答:“镇将想留名青史。”

此话一出,曲天福不出声了。

张恕注视着他:“镇将身为前朝三公之后,自诩名门望族,但却屈居于乌延这么一小小军镇,虽说也把守着广袤富饶的河西之地,但到底做不了征战天下的大将军。”

曲天福不再莫名发笑了,他的神色渐渐严肃起来,脊背也重新挺得笔直。

张恕继续道:“镇将渴望留名青史,却怀才不遇,每日受风沙磋磨,被迫和匪宼虚与委蛇,想必镇将的心里……也很痛苦。”

曲天福嘴唇微动,似乎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张恕徐徐一笑:“因此,镇将为了给自己搏名,不惜与沙蛇合作,拿乌延城的百姓做筹码,也要将如罗人的士兵拦在垭口之外,你并非是真的想守住乌延城,而是想守住自己故国悍将的威名罢了。”

“你……”曲天福被这一席话说得怒形于色,可却又找不出理由来反驳张恕,他忿忿一咬牙,终究沉默了。

张恕见此,放缓了语调,他道:“当然,镇将若愿安心归降如罗一族,日后问鼎中原、一统江山之际,自会有留名青史的机会。”

曲天福面上微有不屑:“你觉得元浑能问鼎中原、一统江山?”

“为何不能?”张恕并不觉得那是玩笑话,他目不斜视、一脸正色,俨然是坚信元浑日后定能建千秋伟业,成千古一帝。

曲天福也渐渐敛神收色,他无言半晌,而后直视张恕道:“你真能兑现今日诺言?”

“当然。”张恕笃定地回答。

“好,”曲天福一点头,他说,“但我不要做什么狗屁参军,我要不仅要官复原职,还要加禄进爵、封田千亩。”

张恕没说话,低头抿了一口茶。

屋中骤然没了声响,两人对坐良久,曲天福有些沉不住气了。

他问道:“怎的,元浑连这点诚意都不愿给吗?”

“并非是不愿给,而是不能现在给。”张恕答道,“镇将若真愿投降,今日晚间,铁卫营便会设宴款待诸位驻守乌延城的将领,待来日城郭再起时,将军定会亲自为镇将请诏,给你官复原职。”

“城郭再起?”曲天福神态冷漠,“意思是……如果我这参军做得不好,那便没有官复原职的机会了?”

张恕从容不迫:“镇将也清楚,如今乌延城百废待兴,将军与铁卫营到底是初来乍到,不论是教化百姓,还是安辑流民,都离不开镇将您的帮助。毕竟……将军日后,是要留在怒河谷,于河西之地屯田养兵的。镇将委身做参军,只是一时,来日待王师南下,镇将还得作为如罗一族的先遣将,打头阵呢。”

曲天福听完,一副讥诮之色,他讽刺道:“龙骧将军叛出王庭,自己成了丧家之犬,没有栖身之处,便来霸占怒河谷,争抢别人的地盘,还口口声声说着逐鹿中原,这可算是仁义之举?”

张恕坦然:“去岁镇将已接下了如罗天王的招降令,如今又与匪宼一起,举兵抵抗铁卫营,这可算是仁义之举?”

曲天福轻轻一搓后槽牙,没有说话。

张恕又道:“边陲领土之争,自古以来皆有,可镇将为了赢下一战,不择手段,弃全城百姓于不顾,这可算是仁义之举?”

曲天福的神色渐渐冷了下来,他攥紧了拳,不知在酝酿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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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恕却突然转了话锋,他和善一笑,说道:“千百年来,九州大地不乏征战,因而自古都有良臣择主而事的说法,镇将驻守乌延十余年,却不自立为王……容恕斗胆猜测,镇将想做的是彪炳史册的名将,而非图王霸业的天子,对吗?”

曲天福冷笑一声:“彪炳史册的名将只会追随举世无双的明主。”

“将军是不是明主,镇将做了我的参军,自然就能看清了。”张恕说来说去,把话又说回去了,听得曲天福不禁一笑。

他端详着面前的人,谈起了条件:“我要你放了被俘的乌延驻守。”

“镇将若肯被招降,我们即刻就能放了被俘的乌延驻守。”张恕毫不犹豫地应下了。

“我还要在今晚的席间与元浑一同上座,以示礼遇。”曲天福又说。

张恕有些踌躇地看了一眼悄无声息的后堂,他考量片刻,应下了:“我等自然会以礼相待镇将和镇将的部从。”

“好!”曲天福没有给那藏在后面的人任何反驳的机会,他一拊掌,爽快一笑,“那就说定了。”

是夜,乌延草甸外,三十丈见圆的营盘中央,篝火正徐徐升起。

毡毯从中军帐向外铺展,两侧坠着鹰羽的九斿旗正猎猎飘扬,奶酒和酥油茶的香气很快从热腾腾的火堆上飘散开来,并随着一阵急促的鼓声,传入千里辽原外。

元浑靠着金枕,踞坐在白毡胡床上,他略有忿然地扫了一眼身边的曲天福,按捺住自己心中的不平,举杯遥祝道:“怒河永在。”

“怒河永在!”麾下众将立即高喊。

曲天福将杯中奶酒一饮而尽,而后猛然起身,在元浑面前撩衣跪倒:“末将叩拜二王子。”

随他一同被招降的乌延驻守跟着齐齐跪下,山呼道:“末将叩拜二王子!”

元浑也将杯中奶酒一饮而尽,他一挥手,号令众人平身,随后扯来了一把胡琴:“奏乐!”

“奏乐——”

铮!一声幽远的弦音瞬间响起,如同那窜动的火星子一般,炸裂飞溅。

“千里云,塞上月,月照铁衣三十夜——

“风儿鸣,马儿飞,胡笳声里雁阵回——

“山巍峨,草青黄,四野莽莽映天昂——”

一声声苍凉的塞北歌谣伴随着夜风响起,继而掠过山岗,掠过长河,掠过青黄的草场与一望无际的山川。

元浑的眼底隐隐泛红,他这回是真的有些醉了,以至于情不自禁地屏起呼吸,望向了远处浅笑吟吟的张恕。

张恕正侧着脸,不知在和牟良以及元儿只说些什么。

“你过来……”元浑伸出了手。

张恕抬起头,目光轻轻一动,他捧着一壶酒,迎着风,来到了元浑面前:“将军是不是喝得有些多了?”

元浑没答话,一张臂,把张恕往自己怀里一拉。

张恕骤不及防趔趄了一下,控制不住地往下一跌,他惊得低叫一声,双手不自觉地环抱住了元浑的肩膀。

久经沙场之人双臂坚厚,还不等张恕歪倒在地,就先稳稳地接住了他。

“将军……”张恕就这么双手搭在元浑的肩膀上,无比局促地叫道。

元浑轻笑了一声:“据说你们中原王朝的君君臣臣讲究忠孝礼仪,张恕,你给本将军说说,什么叫忠孝,什么叫……礼仪?”

两人离得极近,张恕被独属于元浑的气息喷了一脸,他脑中一片混沌,又如何能说清何为“忠孝”,何为“礼仪”呢?

起码——

忠孝两全的知礼之人,不会这样歪坐在主公的怀里,衣衫不整。

张恕的心登时鼓跳如雷,他按住了自己的胸口,只觉当中有什么东西要带着血肉一起蹦出来一般难受。

“将军……”张恕叫道,“臣、臣失态了……”

说着话,他就要挣扎着离开。

也是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动地响打断了酒至半酣的宴席。

“二王子——”斥候的声音远远传来。

元浑一凝,他抬起头,隔着篝火热浪,看到了一把被那斥候背在肩上的长剑。

“二王子!”斥候一身破衣烂甲,满头尘土草屑,不知已奔袭了多久,他跌跌撞撞地来到元浑座下,“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二王子……”这斥候脸上尽是泪,指间全是血,他哆嗦着手将肩上长剑捧到了元浑面前,哭着说,“二王子……大单于他、薨逝了……”

这时,元浑方才看清,原来,被那斥候背在肩上的,正是他如罗一族的宝剑,怒河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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