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西之地的天渐渐亮了,大营中远远传来了火头军起锅做饭的声音,炊烟随着清晨的日光冉冉升起,将缕缕饭香送向了远处的战地废墟。
曲天福被人左右挟着,带出了俘虏营。他本就得高大壮实,兵败的磋磨也未曾影响分毫,因而一路挣扎反抗,累得捉他出营的小兵满头大汗。
等到了驿站中的那座木制小楼中,曲天福又仗着力大,甩开了戍卫,往前一冲,要一头撞死在廊柱上。幸好牟良经过,带着属下们费力地把人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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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实点!我家二王子饶你不死,分明是赏你的恩赐,你竟然还敢寻死觅活,真是给脸不要脸!”阿律山一脚踹在了曲天福的腿窝间,疼得他“咣当”一声,跪在了地上。
“呸!”“给脸不要脸的人”啐了一口含着碎牙的血,他叫道,“谁稀罕他如罗浑的赏赐?”
“你……”阿律山扬手就要送曲天福一巴掌。
但正在这时,堂上一人开口了:“慢着,给曲镇将赐座。”
阿律山的巴掌停在了半空中,他悻悻地撇了撇嘴,随后为曲天福搬来了矮几和茵席坐具。
曲天福却跪着不动,他掀开眼皮瞧了瞧最上首的人,面露不屑道:“如罗浑在何处?为何是你这个小小细作跟我讲话?”
正端着一碗苦药发愁的张恕听他这样说,眉梢微抬:“镇将所言的‘细作’……是我吗?”
曲天福斜着眼睛看他:“不是你又是谁?”
张恕放下药碗,缓缓坐直了身子,他正色道:“我乃龙骧将军府中长史,姓张,单名一个‘恕’字,镇将可以和其他人一样,称呼我为‘张先’。”
曲天福冷着一张脸,闭口不言。
张恕继续道:“我祖籍同州万光,家住天氐,机缘巧合下,得将军赏识,有了长史这一小小官职。今日在此,便由我代将军,与曲镇将你商讨一下日后乌延城的拊循安民之事。”
曲天福微怔,他皱着眉,有些不懂张恕这是在做什么。
乌延城坍塌过半,百姓流离失所,眼下大多拖家带口着聚集在垭口外,靠铁卫营的粮草和牧民搭建起的临时毡房过活。
可铁卫营这一路走来,历经数场大战,从哨城带走的军需物资也早已所剩不多,若是得不到补给,偌大一支军队何以为继?
两方权衡下,张恕决定,在把堆积在垭口上的乱石清理完后,先令河西王手下亲兵穿过垭口,前去距乌延不足百里的“怒河第一城”息州送信,铁卫营则屯兵在此,打扫战场,重建城郭。
当然,这一切单靠对乌延城人地不熟的铁卫营可不行。
张恕笑容谦和,他道:“曲镇将祖上位列三公,出身显贵,自镇将曾祖父起,曲家又世代驻守乌延,在这河谷垭口一带根基深厚。我等不过是外来客,若想在此地落脚,还得依仗曲镇将的支持。”
曲天福冷眼扫了张恕一眼,语气凉凉:“你这獠子细作倒是聪明,昨日让如罗浑来施压,今日又转而招抚,真是玩得好一手软硬兼施。”
张恕没有否认:“曲镇将是可用之人,对待可用之人,自然得上些手段才行,如此,不恰恰说明,我等看重曲镇将吗?”
“看重?”曲天福嗤之以鼻,“‘索虏’的看重有何用处?不过是对我的羞辱罢了。”
张恕缓缓皱起了眉:“镇将,你称如罗为‘索虏’,如罗称你我为‘冠狗’,如此冤冤相报,何时才算了结?”
曲天福呵笑:“你既然清楚这些北境蛮子是如何看待中原百姓的,竟还做他如罗浑的门下幕僚,真是不知廉耻!我就算是当‘索虏’的阶下囚,给那些蛮子牵羊,也不愿和你这种人一起做‘冠狗’!”
张恕低咳了几声,神色隐隐发暗,他轻叹道:“不承想,曲镇将于乌延城,又戍守河西十余年,居然还会有这样的想法。”
“你这话何意?”曲天福不懂。
张恕抬目,指了指窗外:“镇将治所内,向来是多族混居,这么多年来,虽流寇不断,但城内百姓却一直相安无事,足以见得,镇将治理有方。那么我且问一问镇将,你在整饬衙门、安民定邦的时候,会将胡漠人、如罗人、中原人分而治之吗?”
曲天福嘴唇微动,却没说话。
张恕又问:“城内若有作奸犯科者,镇将手下参军、司马判案时,也会以胡漠人、如罗人和中原人的不同来定罪吗?”
曲天福依旧沉默着,但表情却已有了些许变化。
张恕继续道:“如罗人之所以是如罗人,本因所出雪域神山如尼与麻罗之中,故称‘如罗’。前梁年间,如罗归服高车圣君,后又在金磐宫倒塌之时自立门户,进而发展壮大。至于胡漠,因长在瀚海大漠边陲,能冒风沙奔袭千里,所以被称为‘胡漠’。如罗人走下雪域高原百年有余,胡漠人北迁西出二十年不到,中原王朝衣冠南渡也不过五十载。镇将是读过史书的,自然明白,沧海桑田转瞬,这些都不过是弹指一挥间。既如此,如罗、胡漠与你我这些中原人又有什么差别呢?”
曲天福不答,视线却顺着方才张恕所指的窗外看了过去。
山石坍塌带来的烟尘已逐渐散去,眼下河谷垭口清风朗日,草花如浪,溪涧叮咚。
双颊通红的如罗士兵扛着长长的木桩,为失去了住所的中原百姓扎起了毛毡帐;火头军抬着一口大锅,给一群饿得两眼发昏的小“沙匪”放饭送粮。
远远地,牧民挥鞭赶羊的声音传来,叫人已有些恍惚,昨日此地竟还发了一场大战。
若是没有那场大战……
曲天福无声一叹,原本挺直的脊梁渐渐折了下去。
“镇将还没用早饭呢吧,不如一旁上座,吃点热乎的肉粥。”张恕笑着说。
曲天福忍不住瞥向了刚刚阿律山送来的矮几和茵席坐具,矮几上摆着一壶热茶和一方食盒,茵席间还放着用来裹伤的草药与烈酒。
张恕起了身,来到了曲天福身边,他拉过茵席,跪坐下道:“镇将若是没胃口,不如先把伤包扎一下吧,你的手腕被利箭贯穿,俘虏营的随军郎中手法粗劣,叫镇将受苦了。”
说着话,他便要伸手去解曲天福还裹在身上的甲胄。
这下可好,瞬间惊得本还在纠结犹豫的人一跃而起,一把掀翻了凑到近前的张恕。
“不许碰我!”曲天福大叫。
张恕没有防备,身子骤然往后一仰,径直砸在了那方矮几上,“咕咚”一声,热茶跟着洒了一地,一股清苦的味道瞬间满溢了出来。
下一刻,一道人影从后堂窜出,这人一步上前,抬脚便踹在了曲天福的肩膀上,直接把他踹了个人仰马翻。
“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白与你费了那么多的口舌!”说罢,这人又指挥道,“阿律山,把他给我拖回俘虏营,赏三十军棍!”
“将军!咳咳……”张恕猛然跌倒在地,还没来得及爬起身,就先慌张着要去拦元浑。
元浑气得火冒三丈,甩开他的手就骂:“这乌延城有没有姓曲的无甚差别,你何必在他面前唯唯诺诺?”
一番震怒下,骇得阿律山拖起曲天福就走,张恕还想出言去拦,却被元浑一只手从地上拎了起来。
“谁准许你给他包扎上药的?”这人大叫道。
张恕方才被小几撞了一下,前心后背的伤又痛了起来,他皱着眉忍了忍,有些气地说:“将军,之前不是让你在后堂不要做声吗?”
元浑头一回见张恕用这样的语调对自己说话,他登时变了表情,心下又愤怒、又委屈,顺便还夹杂了几分幽怨来。
“你在怪我?你这是在怪我?”他不可思议道。
张恕说不出话了,他的箭伤痛得厉害,咳嗽又卡在喉头发不出,一时只好按着胸口,缓缓矮下身去。
元浑却只当他是向自己低头认错了,嘴里立刻不饶人道:“那伤兵营、俘虏营里缺胳膊断腿的人一抓一大把,待会儿我把他们都领来,你挨个给他们包扎上药,怎么样?”
张恕不言语。
元浑更加愤怒了,他气急败坏道:“一会儿我就把那姓曲的脑袋砍下来,挂在中军帐的旗杆子上,枭首示众!”
“咳!”这话话音刚落,张恕猛地一呛,呕出了一口含着凝块的鲜血来。
元浑一滞,僵住不动了。
半刻钟后,床榻前,方才还恼羞成怒的人已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他左右踱来踱去,忍不住问道:“什么叫气急攻心?”
罗折金百般无奈,他怎能说,张恕突然吐血就是被主上您气得呢?
元浑却忽然福至心灵,他讷讷自语道:“难不成,是我……把话说重了?”
可惜还没等他老老实实反思完自己,昏过去没一会儿的张恕就已转醒了过来,他又咳了两声,在罗折金的帮助下,吐干净了堵在喉头的血块。
元浑揣着手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看他,但张恕一句话也没说,像是累极了,漱完口后,很快便再次睡去。
这一睡就睡到了天将黑时,正巧,心不在焉的元浑刚巡完西边的大营。
“你醒了。”他捧着一方食盒凑到榻边,有些气短地问,“饿了吗?可要喝水?”
张恕没答话,自己撑起上身,去拿案头的茶杯。
元浑急忙帮他递到了手上。
张恕抿了口热茶,一直隐隐作痛的喉咙好了很多,他咳了几声,问道:“将军是又把曲镇将关进俘虏营了吗?”
元浑一听这人醒来就问曲天福,顿时有些气,可他眼下也只能自己些闷气,不敢摆在张恕面前发作。
“没有,”元浑窝窝囊囊地回答,“我令阿律山在驿舍内为他安排了一间客宿,又烧了热水,请了随军郎中……你还要我做什么?”
张恕愣了愣,没想到元浑竟没再胡搅蛮缠,他小声答:“将军能顾全大局,臣感激不尽。”
元浑如今一听这般恭维就是一阵烦躁,他深吸一口气,忍无可忍道:“张恕,你的这些招数,是不是不止使在我一个人身上过?”
张恕有些茫然地看着元浑:“将军说的是……”
元浑压着怒意,瞪着他道:“当初在天氐,你为什么要帮我包扎手上的伤?”
张恕一怔,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元浑放在榻边的那只手上,那是只曾帮他拦下过勿吉探子刺刀的手。
现如今,掌心的伤早已结痂脱疤,浅褐色的瘢痕仍留在掌纹之间,似乎每时每刻都在提醒着元浑,他曾毫不犹豫地救下了张恕这个前世的仇人。
因而他也无数次控制不住地回想起那一日,张恕跪坐在他的身边,低着头,认真又专注地捧着他的这只手,用沾了烈酒的伤布轻轻地擦拭着伤口的样子。
张恕长得很漂亮,张恕的脾气也很温柔,不似上辈子在城墙上远远一瞥时那般高高在上,更不似元浑想象中那样令人讨厌。
于是,他逐渐有些说不清自己今日到底为什么会大发雷霆了。
张恕不过是像待他一样,与曲天福说了两句话,又伸手要为曲天福包扎伤口而已,区区小事,为何会始终萦绕在心头,让他整日不得安宁呢?
真是奇怪。
张恕也很不解,他难得会有迷茫疑惑,尤其是在面对元浑,这个他一向觉得很好捉摸的人的时候,因此,思虑再三,张恕也只勉强说出了一句话:“臣只是想安抚招降曲镇将而已,他是个好面子、有骨气,又吃软不吃硬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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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浑泄了气,他蜷着腿,往榻边一坐,有些哀怨地盯着张恕:“罢了,不说那些了,你的伤还痛吗?怎么养了这么久,也不见好……”
张恕笑了起来,他规规矩矩地回答:“多谢将军牵挂,臣好多了,今日上午只是话说得有些急了,您不要放在心上。”
元浑闷闷道:“方才你讲得不错,曲天福的确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天黑时,我令阿律山去为他送饭,他的脾气已缓和很多,也不再像昨日一样要死要活了。”
张恕咳了几声,掀开身上的毛毯就要起身:“既如此,那我再去瞧瞧他。”
听到这话,元浑又不乐意了:“你才刚醒,水还没喝两口,就又要去见他,我不许。”
张恕一顿,觉得有些好笑:“将军,臣真的已经好多了,睡了一整日,骨头都要发软了,也得下地来走走。”
元浑忿然:“不行,你一日水米未进,我眼巴巴地给你把饭端到榻前,你怎能转头去找曲天福?”
张恕只好答:“是臣的错。”
元浑绷着脸,打开了食盒,将一碗香喷喷的汤饼端到了张恕面前:“是驿站小厨房做的,里面放了不少野薤,你尝尝。”
河西之地盛产野薤,这是一种状如细葱,长在干旱沙地的山韭,从乌延草甸往外走,在那片毗邻瀚海大漠的石滩地上,长满了这种鲜嫩多汁的野菜。
今日元浑骑马巡营,走至那里,专门令亲兵割了几把,带回了乌延驿。
张恕在元浑的瞩目下,接过了汤碗,他有些奇怪地问:“将军,你一直盯着我做什么?”
元浑不答,反而催促道:“你快尝尝,好不好吃。”
张恕舀了一口,顺从地回答:“好吃。”
“真的吗?”元浑怕他骗自己。
张恕失笑:“自然是真的。”
元浑长舒一口气,他得意道:“这是本将军亲手做的。”
张恕愣住了:“什么?”
元浑一挑眉,兴致勃勃地说:“这是我亲手擀面,起锅烧水,专门为你煮的野薤汤饼,长史,本将军手艺如何?”
张恕被碗间热腾腾的水汽糊了眼,他定定地看了元浑半晌,而后低下头,默默道:“将军手艺很好,只是臣没想到,将军竟然会得这么多。”
“不多不多,”元浑倒是谦虚了起来,他解释道,“当初征战怒河谷时,我随牟良手下的前哨躲在乌延农户的家里埋伏了七天,迫不得已,学了这门手艺。虽然那已经是十年,啊不,一年以前的事了,但这门手艺却没丢。”
张恕听完,笑了一下:“将军能亲手为臣烧火做饭,是臣的荣幸。”
元浑见此,眨了眨眼睛,他小心翼翼地问:“那你……可还我的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