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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河曲第39章 明公圣主
78 段

第39章 明公圣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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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恕还在咳嗽,元浑匆忙起身要去请罗折金,却被身边的人一把拉住,拦了下来。

“大王……”张恕掩着嘴,费力地咽下了一口涌上喉头的血腥气,他打岔道,“今日乌延城附近情况如何?”

元浑皱着眉看他:“你脸色不好。”

张恕缓了口气,忍下这阵疼后,挤出了一个笑容:“只是昨夜没睡好的缘故。”

元浑伸手要去摸他额头:“还是请医工长来看看吧。”

张恕向后一躲,将自己方才翻出的那一卷《乌延县志》放到了元浑手中:“这本书上载明了垭口两侧山势起伏的形态以及土壤砂砾的质地,如今沙蛇已死,他手下的胡寇又审不出名堂,我们便只能用这样的笨法子,一点一点地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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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浑完全没没听进去张恕的话,他忧心忡忡地看着面前这张泛白的脸,说道:“你中箭之后,消瘦许多,之前罗折金称,你时常会有胸闷气短的症状,眼下可有好转?”

张恕无奈一叹:“臣真的没事。”

元浑并不相信,他道:“正好,待等垭口上的碎石清理完毕,息州牧的信使来了,我便派人将你送去他那里。乌延到底毗邻瀚海,气候苦寒,你在此处,如何养得好伤?”

张恕放软了语气:“大王,乌延琐事繁杂,您一人独留在这里,怎能周转得开?大都督要负责军务,追剿逃窜的胡寇,河西王得联络南来北往的斥候,打探王庭各部的消息。除此之外,民内政、城郭重建,还有垭口内外各部落、村户、农庄的赋税、田亩、法度,一应事务都得从头整理。大王把臣送走了,是打算一人独挑大梁吗?”

元浑嘴角微抽,不说话了。

他自小马背上长大,除了开疆拓土,其余的一概不会。

上辈子,父兄死后,他只一味地攻城掠地,劫夺中原臣民的粮食、布匹和财物,从未想过好好治理那被他收入囊中的土地与百姓。

而现在,当张恕提起这些,元浑只觉得脑袋发痛,他一介武夫,连中原文字都识习不全,上哪儿去治理民、安邦定国?

张恕一眼看出了元浑的苦恼,他循循善诱道:“自然,这些也不能全由臣来处理,大王身为如罗天王,肩头担着北境的江山社稷。现下,咱们不光要在怒河谷屯田屯兵,还要考虑日后如何重回王庭,清扫各部奸恶,铲除作奸犯科之人。大王光会打仗可不行,还得学着匡时济世、治国安民。”

元浑抓了抓后脑勺,将手中《县志》翻得“哗哗”作响,他气短道:“如何匡时济世、治国安民,自有王下臣子来处理,我何必管那么多?”

张恕平和地回答:“我等臣子是来辅佐大王的,而非取代大王,普天之下的王土也是属于您的,而非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大王只有勤政爱民,以‘仁君’之姿示天下,才能得民心,日后率兵征战四方时,才会有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元浑被张恕一席话说得好似脑袋里装满了水,稍一晃荡,就能听到“哗啦啦”的水声,他反应半天,最后忽然想起了一件大事:“方才曲天福说你夜中梦魇,是什么毛病?”

昨夜“罗刹幡”影子慕容巽的到来,曲天福到底有没有看见,张恕此时并不能确定。倘若曲天福真的看见了,那此人还能不能留,张恕此时也没有想好。

他忖度半晌,非常谨慎地开口回答道:“只是做了噩梦而已,并不严重。”

“噩梦?什么噩梦?你怎会做噩梦?难道是那安神散不管用了?”元浑接连问道。

张恕失笑:“大王多虑了,其实……现下臣已经记不太清梦中到底都发了什么。”

元浑依然眉头不展地盯着他,直到张恕再一次提起那繁琐的“治国安民”一事。

张恕说:“河西之地从东到西绵延四百余里,当中以居于怒河谷东北角的息州为主城,乌延为垭口军镇,除此之外,还有蒲昌、赤谷两座大城以及库尔特牧集、湟元诸镇、乌兰塞尔草原等等聚居之地。前兴灭亡后,这些大小城池割据自立,州牧、太守、镇将等等分而治之。眼下大王若想在怒河谷屯兵屯田,首先须得建立起统一的法度,以法度铲除河西豪强、清明吏治、选拔贤能。”

“法度。”元浑干巴巴地应道。

“除了法度,还得梳理本地聚居百姓的户籍,教化中原礼仪。”张恕接着说,“河西之地各族混杂,当用强一统之文化,在各地设立太学和书院,使百姓习礼知仪,立纲常于社稷,为诸夏移风易俗。”

“移风易俗。”元浑继续干巴巴地应道。

“还有,”张恕轻咳了几声,翻出了乌延城所存的《河西田亩编录》来,“怒河一带仍遵循前兴‘王田’制度,按臣属等级分赐田地,但由此也使大片良田空缺,穷苦百姓无田可种。日后大王不如效仿闾国‘占田’制度,将无主荒地赏赐给流民和归附的部族,一来鼓励垦荒,二来收拢人心。以偃甲息兵之道,安稳河西民。”

元浑终于听出了几分门道来,他问:“那要如何分田?”

张恕想了想,回答:“如何分田,得依仗编户齐民,先梳捋清楚这河西之地的百姓到底有多少、家家户户内青壮劳力有多少、过去豢养牛羊的牧民有多少、本就有田可种的佃农有多少,如此,才能弄清到底该如何分田。”

元浑又问:“那中原人、胡漠人以及一些流散在此地的他族人能和我如罗分到一样的田亩吗?”

“这得看劳力有多少,”张恕说道,“治理民不能以各部族来分门别类,正如战场上论功行赏不能依仗家世门楣一样。大王偏心如罗一族,给手下亲信多分田亩,那日后若有中原百姓或是胡漠牧民心有不平,掀起了动乱,大王又该如何是好?”

元浑面上微有不快,但却什么都没说。

张恕不厌其烦地讲道:“中原人擅长耕作,北境部族擅长游牧,还有一些西域胡部擅长工艺匠造,大王若不看劳力,只凭自身喜好来拊循安民,定会埋下祸根。”

元浑不得已承认道:“好吧,你说得都在理。”

张恕亲和一笑:“不过……这些都是日后长久以往的事,也不急于一时。”

元浑松了口气,他拉过张恕的手,把人扶了起来:“既如此,那你不如先随我去洛儿山瞧一瞧。那日大战,道路坍塌,竟凑巧在草甸另一头落成了一条能供马车行驶的上山小径。过去洛儿山崎岖,要想攀至顶峰得手脚并用,但眼下只需好坐在车中,便可沿缓坡俯瞰怒河。今早我跟着阿律山上去瞧了一眼,当真是一片壮阔。张恕,我带你也到那边领略一番。”

说着话,他高声命令叱奴道:“备马,套车!”

元浑所说的洛儿山正是怒河谷垭口上的最高峰,站在洛儿山的山顶,往东能总览一望无际的瀚海大漠,往西则可远眺怒河谷,天气晴好时,据说还能看见云雾缭绕外,息州城上的千层白塔。

张恕早有耳闻,眼下听元浑说起,也不由心向往之。他放下了书,任凭元浑拉着自己上了马车。

今日风轻云淡,从驿站往西北走不出二里地,就能远远望见洛儿山草坡上成群的牛羊。

张恕坐在车中,听见了遥遥传来的鞭声,不由掀开门帘,向那骑马放牧的少年望去。

“儿时在上离射狼甸外,我也曾这样追赶着牛羊,在半山坡上跑得昏天暗地。”元浑笑着说道。

张恕好奇:“大王竟还放过牧?”

元浑摇摇晃晃地骑着马,在马背上颇有些得意地抬起了眉梢,他说:“不是放牧,而是追着牧民的牛羊到处乱赶。我记得……某次因我和阿律山玩打仗搏戏,用刀剑砍伤了一户如罗亲贵的十来头牦牛,那家家仆只好抬着受了伤的牛,赶去白石城里给我大父和阿爷告状。”

张恕不禁勾起了嘴角:“先王们是如何处置大王的?”

元浑的目光渐渐悠远起来,他轻声道:“阿爷出征在外,大父气得撵着我满殿追打,最后……还是大兄拦下了大父,要代我受罚,这才把事情了了。”

张恕没说话,心里却已浮现起了元浑儿时钻天遁地、撵鸡追狗的模样了,他望着面前那方宽阔厚实的肩膀,和元浑含着笑意却又隐露忧伤的侧脸,心渐渐沉静了下来。

“要是你没受伤,我便可以骑着马带你一路驰骋上山顶,再从山顶继续往北,沿着洛儿山的山涧和涧中小溪,去往更深的云杉林里饮马。”元浑憧憬道,“张恕,你得快点好起来。”

“臣会的。”张恕笑着应道。

很快,两人顺着那条坍塌出的小道来到了洛儿山的半山腰。绕过半山腰,瞬间,一座座肃立在遥远西方的雪峰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那是万山之祖,九州大地的边界,也是如罗人神话里的故乡。这条绵延千万里的高川南边衔接着鞍翘岭,北边余脉直通琼古道,而怒河,便是从其最中央的那座高山,伊尔玛峰上奔流而出,并在山角下冲积出了这一片被称为“塞上水乡”的膏腴之地。

此刻,传说中的怒河谷就在两人眼前,她如同仙境一般,盛着弯弯流淌的长河以及长河之上的高山、草甸与雪原。

元浑呼吸一滞,双手攀附上了腰间的怒河刃。

“大王,您会永远相信臣吗?”张恕突然问道。

元浑一怔,握着怒河刃柄的手渐渐松开了,他奇怪道:“为何这样说?”

张恕缓缓垂下了双眼,他半晌没答,最后无奈一叹:“没什么,您就当臣……方才脑子糊涂了。”

说完,他转过身,向马车上走去。

元浑却一把拉住了这想要离开的人。

“张恕,”他叫道,“良臣择主而事,明公选贤而用,这是你教给我的道理。你身为臣子,选择了我,那我身为主公,也选择了你。张恕,天大地大,日后若我真有一统山河、饮马中原那日,我必为你筑台拜相。”

这话令张恕一怔,他注视着元浑饱含真挚的双目,心中骤然涌动起了无数种难以言表的情绪。

世间无数英雄豪杰,都比不过眼前人的这一句话。元浑,就是他张恕此的明公圣主。

思绪越飘越远,如断了线的纸鸢,沉入河谷与山川的交际,张恕兀自想道,或许,他当初许诺下的宏愿,日后还真有一日能够实现……

“大王……”他情不自禁地叫出了声。

然而,接下来的话还没出口,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勒马嘶鸣,两人一起回头看去,只见没束甲的牟良顶着一头热汗赶到了洛儿山的山顶。

“出什么事了?”元浑直觉有异。

牟良匆匆下马,他紧走两步来到了两人身前,正想开口说话,却又突然反应过来张恕也在这里,话头不由堪堪止住了。

“大王,先借您一步。”牟良抚胸道。

张恕一怔,看向元浑。

元浑本想令牟良直言无妨,可念头又一转,还是跟着他向前了几步:“何事慌慌张张?”

牟良扫了一眼仍站在风口上的张恕,压低声音道:“大王,之前卑职派去追查后卫‘罗刹幡’的人回来了,他们……带来了瀚海公的消息。”

元浑登时精神一紧:“‘罗刹幡’那儿怎会有……”

牟良摇了摇头,示意元浑不要在此地多言,他悄声道:“大王先回铁卫营再说,卑职手下探子在瀚海古道一带捉到了一个曾和‘罗刹幡’打过交道的走马贩子,待等将其审明,兴许就能明白一切了。”

元浑一点头,转身快步走回张恕了面前,嘱咐道:“军中突发要务,我得先行一步,叱奴留下来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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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恕怔了怔,本想开口说些什么,但元浑行色匆忙,话刚说完,便上了马,头也不回地带着牟良离开了洛儿山的山顶。

风有些大了,张恕隐隐发冷,但他却站着未动,双眼仍望着远处那在日光下闪烁的河西谷地。

已读完:第39章 明公圣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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