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卫营中军帐内,一个满脸癞子的中年男子正委顿于地。这男子眼睛不大,眼珠子却相当灵活,时不时滴溜溜一转,用余光去打量负责看管他的戍卫。
正在这人准备大着胆子和其中一位搭话的时候,帐帘被一把掀开,元浑大步走了进来。
“大王。”阿律山上前,拎起了那缩在地上的癞头男子。
元浑一路快马加鞭,此刻神思还未安定,他扫了这人一眼,转头问牟良:“这就是你说的那个走马贩子?”
“正是。”牟良回答,“之前在雪花岭时,卑职手下探子顺着黑影离开的方向,兵分两路,一路沿着瀚海古道,去往了南边,一路返回了王庭。返回王庭的探子至今还没有消息传回,但去往南边的那位摸到了‘罗刹幡’的踪迹。”
元浑皱眉:“如何摸到的?”
牟良回答:“在瀚海古道互市上有不少早年逃去那里的后卫遗老,正巧,这个刚收了‘罗刹幡’银子,准备在北边为‘罗刹幡’搜集情报的贩子被我们给抓住了。”
元浑审视着地上的癞头男子:“你叫什么名字?”
“鄙姓慕容,单字一个‘宁’,慕容宁。”这“癞子”陪笑着回答道。
“来往于瀚海古道互市的贩子大多都姓慕容,不过祖上到底是不是后卫皇室的……那就不好说了。”牟良轻笑了一声。
元浑沉着脸,撩衣坐在了最上首,他沉思片刻,问道:“你是如何认识‘罗刹幡’那帮鬼影儿的?”
自称“慕容宁”的癞头男人干笑一声:“小的祖上曾在万寿宫里当差,爷娘都是慕容家的侍从、奴婢,因而小的打出起,就和大卫,啊不是,后卫的那帮人……来往密切。‘罗刹幡’说到底也不是什么来去无踪的魑魅魍魉,只是外人传得玄乎罢了,他们清扫踪迹、装神弄鬼的法子,我也会,贵人您要是想看,小的可以表演一二。”
“是吗?”元浑眉梢微扬,“那你说说,你对慕容家的了解。”
这“癞子”吞了口唾沫,赔笑着回答:“小的出时,慕容家大势已去,不少权贵都带着金银财宝往南边跑了,还有的……就跟小的的爷娘一样,去了瀚海古道,做起了穷买卖。待等后卫灭亡,我们这些‘遗老’们为了养家糊口、赚些银子,便编造出了不少有关复国的流言,引着那些手里有余财的慕容亲贵们解囊。如此一来二去,就认识了不少……‘罗刹幡’。”
牟良在一旁问道:“那现如今,这些幡子都跟在谁的身边?本都督可是听说……那些鬼影儿的主子慕容徒还活着。”
癞头男子一颤,脱口就问:“你们是听谁说的?”
牟良和元浑立刻对视了一眼,两人谁也没道实情。
阿律山帮起腔来:“你管是听谁说的?问你慕容徒是不是还活着,你怎的这么多废话?”
“我也不知道!”癞头男子赶忙回答,“小的也只是了解一些风言风语而已,并不清楚那慕容徒是真活着,还是‘罗刹幡’伪造的幌子。小的只知道,慕容徒是个残废,浑身上下只长了一条胳膊、一条腿,他从前做代王的时候,满脑子想着的唯有把活人投入炼丹炉里给自己再造出一具健全的身体,至于现在他到底喘不喘气,小的……也说不准。”
“那之前被铁卫营探子撞见的那个‘罗刹幡’鬼影儿和你相熟吗?”牟良问道。
“这……”癞头男子支吾了起来。
十八天前,牟良亲卫耶保达在瀚海古道互市中摸到了“罗刹幡”的踪迹,并顺着那“罗刹幡”找到了这位自称名叫“慕容宁”的癞头男人。
慕容宁在互市上以贩卖马具、开酒肆客宿为,身上没什么大本事,因而直接落进了耶保达的手里。
现在,牟良问到了关键之处,慕容宁左思右想,也不知该如何含糊其辞。
“怎么?不愿说?”阿律山一把揪住了这“癞子”的后脖颈,拿刀往他大腿上一扎,“说还是不说!”
这一刀不深不浅,虽放不出多少血,但却能叫慕容宁疼得鬼哭狼嚎。
他大喊道:“我说我说!贵人快放开!”
阿律山把这“癞子”往元浑跟前一丢:“说!”
慕容宁带着哭腔道:“禀贵人,那日与我会面的‘罗刹幡’名叫小绮儿,是、是我相好……”
“相好?”元浑眉心深蹙,“‘罗刹幡’里还有女子?”
“‘罗刹幡’里什么人都有,全是慕容家亡国后,那帮满脑子想着匡扶大卫的癫子招进麾下的!”慕容宁哼哼唧唧地说,“小绮儿身段柔软,比那些男子更能在江湖之中伪装,所以才被‘罗刹幡’强行带走。她、她压根不想去卖什么劳什子的命,只想和我过好日子!”
话问到这,元浑终于沉不住气了,他注视着面前的癞头男人,一字一顿道:“既如此,那你口中的这位‘小绮儿’,又是如何得知我如罗瀚海公消息的?”
慕容宁一僵,脸色渐渐白了下去。
回来的路上,牟良已将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元浑。
原来,耶保达顺着慕容宁查到,元六孤之所以会在乱军里失踪,就是因为有“罗刹幡”藏于其中,浑水摸鱼。
元浑心下焦灼,他定定不动,重复了一遍自己方才的话:“‘罗刹幡’是如何得知我如罗瀚海公消息的?带走瀚海公的人,是不是你们这些鬼影儿?他现在身处何地,你请不清楚?”
慕容宁喉头一窒,他张了张嘴,倒豆子似的吐出了一连串的话:“那些幡子是如何得知瀚海公消息的,我不清楚,但小绮儿说,带走瀚海公的确实是混进金央敌部的‘罗刹幡’,至于人现在在哪儿……我也不清楚,只听小绮儿讲,这、这都是为了什么、什么所谓的大业。”
“大业?”
“复国、复国大业!”慕容宁慌张解释道。
“把话说明白,为何劫走我大兄就是为了他后卫的复国大业?难不成,和獠子勾结一处,离间我与父兄,并在暗中策反上离重臣,暗害先王的,就是你们这些打着复国旗号的吸血蠹虫?”元浑的声音瞬间变得狠戾了起来。
慕容宁哪里知道这些,他稀里糊涂、神志不清,最后打着颤、茫然又无措地回答:“我、我也不知道,没准儿是这样吧……”
啪!元浑一掌掀翻了面前的桌案。
张恕回到驿站时,已是傍晚时分了。
洛儿山沉入了茫茫暮色之中,铁灰色的夜空带着最后一抹夕阳离去,垭口处很快起了风,草甸边缘的砂砾旋即被卷起,进而随风一起扑向了城下那一座座白色的毡帐,将砭人肌骨的冷意送入了营房。
张恕的头有些痛,胸口也闷沉沉得难受,他找了个理由支走叱奴,自己一人慢腾腾地回到了客宿。
塞北灰大,屋中冷清,一整日无人居住,闩头便有了不少浮尘。张恕站在门边,正想用手拂去,谁知正在这时,忽地一只大掌从后伸来,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唔!”张恕被吓了一跳,当即就要挣扎起来。
但下一刻,身后的人开口了:“别动,你房内有人。”
是曲天福,他已不知在这里等了多久。
“半刻钟前,有一道影子擦着门缝,溜了进去,我在这里等了半晌,也不见人出来。”曲天福说道,“安全起见,张先还是不要进去了。”
说着话,他缓缓放下了捂着张恕嘴的那只手。
张恕闷咳了两声,没说话,任由被曲天福半扶半抱着,躲进了走廊尽头的那扇木门后。
又是半刻钟,不知何处“吱呀”一响,两人看见,一道如曲天福所描绘的“影子”离开了张恕的房间。
呼!油灯一晃,火苗燃了起来,不算亮堂的光线映出了屋中四景。
房内一如早上离开时,那道神秘的“影子”什么也没带走。
“看样子,方才摸进你屋的来客已经离开了。”曲天福端着油灯转了一圈。
张恕垂头坐在桌边,一手轻轻地揉着发痛的额角。
曲天福放下油灯,语气耐人寻味:“张先,你清不清楚,这摸进你屋的人到底是谁?”
“不清楚。”张恕的回答没有犹豫。
曲天福低笑了一声,打量他道:“据说后卫的第一位皇帝慕容善爱看幻术戏法表演,因而宫中招纳了一众供他取乐的弄臣。这些弄臣中有一个,能以镜面和光线的流转来伪装影子,营造出‘鬼魅化人’之相。慕容善最爱这人,还封他为……‘罗刹将军’。”
张恕并不畏惧曲天福,他直言问道:“参军是在为我介绍卫国探子‘罗刹幡’的来历吗?”
曲天福挑眉一笑:“张先果真博闻强识,竟知道我想说什么。”
张恕冷眼看他:“参军此言,该不会是觉得,方才进进出出的影子就是‘罗刹幡’,而且和我有关系吧?”
“难道我说错了?”曲天福猛地矮下身,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张恕。
风将板窗刮得阵阵嗡响,细小的碎石草屑“啪啪嗒嗒”地砸在了门上,衬得那屋中愈发寂静。
张恕不肯回答,曲天福又执意追问,两人僵持不下,最终到底是曲天福先开了口。
他说:“你是慕容家的人。”
这话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迟疑。
张恕依旧平静:“何以见得?参军难道只凭一道影子,就能给我定罪吗?”
曲天福似笑非笑:“张先还要在我面前强撑多久才肯坦白?你难道觉得,我对这河西之地以外的事一无所知吗?”
张恕看上去还真有了几分好学之意:“那参军讲讲,你都知道些什么?”
曲天福不疾不徐地回答:“我知道……慕容徒身为后卫代王,曾柄政摄权,‘罗刹幡’就是他手下的影探。”
“还有呢?”张恕看上去一点也不紧张。
“还有……”曲天福背着手,踱起了步,“有人称,慕容徒仍活于世,只是命数将尽,为了延年益寿,他每隔一段时间,都要将一名童男和一名童女丢入他的炼丹炉,来填补自己缺失的一手一脚。”
张恕不露声色:“参军知道得果真不少。”
曲天福嘴角微勾,眼中浮现出了几分得意来,他从后贴近了张恕,神神秘秘道:“除此之外,我还听说,慕容徒手下有一人称‘天衍先’的军师,此军师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有着能助后卫复国的经世之才,但这两年中却逐渐销声匿迹,‘罗刹幡’也随之日益式微。”
张恕一笑,他赞叹道:“参军同样博闻强识,恕也受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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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这话话音未落,曲天福却一把扣住了张恕的下巴。他站在其后,弯下腰,凑到了张恕的耳边:“你到底还要装多久,慕容徒的‘天衍先’?”
张恕眼睫一颤,吐出了几个字:“你要杀了我吗?”
曲天福微愣,没料到张恕竟没再否认。
夜色深沉,风声渐弱,屋内油灯一闪,徐徐暗了下去。
张恕轻轻推开了曲天福有些僵硬的手,站起身,为灯台添了把火。
“为何要劝元浑留我一命?”曲天福问道。
张恕添灯的动作微顿,没有回答。
曲天福又问:“你是想从我的口中套出什么吗,天衍先?”
张恕放下添灯棒,淡淡地说:“你觉得我想从你的口中套出什么?”
曲天福一侧长眉高挑,他一笑,答道:“据说,天衍先离开慕容徒是为了替后卫寻找一件得之便可得天下的法宝,这法宝神秘莫测,世间无人知晓其到底藏于何处。而非常凑巧的是,已经死掉的胡寇匪首沙蛇也在寻找那件法宝。”
张恕脸微侧,视线扫过曲天福:“是吗?”
曲天福嗤笑一声,背手上前,揶揄地看着张恕:“天衍先方才还装模作样,现在一听我提起沙蛇,立马就原形毕露,真是好笑。”
张恕转过身,神色自若:“我留参军性命,确实有自己的私心,若真有得之可以得天下的法宝,我自然得赶紧寻来,好让天王殿下如虎添翼。”
曲天福一哂:“天衍先若是这么想,那恐怕……本参军要让你失望了。”
张恕一偏头。
曲天福回答:“想必沙蛇手下的小喽啰已向你透露过,他们的主子乃是胡漠战无不的骨都侯,但事实……却并非如此。骨都侯早就死了,真正的沙蛇只是个不人不兽的异端,在胡漠北迁后,为了活命,他带着一众胡漠士兵逃亡到了乌延城一带。”
张恕眉梢微抬,对曲天福的话不作回应。
曲天福接着道:“而后,他们发现了乌延城外的悬棺洞窟,不知是打通了哪道穴脉,忽地大行招魂之术,称要让骨都侯的灵魄在沙蛇的体内重。至于这招魂之术是否成功,我未可知,但那沙蛇确实在行完此术之后性情大变,并称获得了一双能窥视未来的眼睛,他麾下沙匪都认为,骨都侯复活了。”
张恕陷入了沉思。
曲天福看着他:“怎样?我的回答是否令天衍先满意?”
张恕不答,兀自端起一盏茶来喝。
曲天福却一把夺过,问道:“你不怕我告诉元浑?”
张恕已疲累至极,他随口回答:“请便。”
曲天福眼微眯,大抵是琢磨不透张恕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忍不住道:“倘若有一日,元浑知道了你的身份,该当如何?”
张恕沉默片刻,回答:“那我便如实相告,天王殿下定能理解我的苦衷。”
曲天福穷追不舍:“可如果……元浑把你当成了与獠子私通、暗害他如罗一族的罪魁祸首呢?”
张恕瞬间觉出了不对劲,他回头看向曲天福:“你什么意思?”
曲天福轻轻一笑:“张先,你还不知道呢吧?今日,铁卫营探子从琼古道带回了一位名叫‘慕容宁’的走马贩子,这贩子坦白,如罗人的瀚海公现下就在‘罗刹幡’的手上。”
张恕神色微变,一下子明白了今日晚间“慕容巽”为何去而复返。
他就听曲天福道:“元浑真是天资聪慧,一下子便猜出,到底是何人在暗中捏造罪名,陷害他与獠子私通;是何人策动上离重臣叛变,将他逐出王庭;又是何人……害死了元儿烈,劫走了元六孤。”
张恕屏住了呼吸。
曲天福终于心满意足,他笑着说道:“‘天衍先’,你现在依旧不怕我把一切告诉元浑吗?”
张恕攥紧了双拳,胸口一阵锐痛。
曲天福幽叹一声:“当然,你若是愿意答应我一件事,我可以考虑帮你瞒下秘密。‘天衍先’,这个交易,你觉得怎么样?”
张恕的嘴唇动了一下,却没出声,曲天福只当是他要开口,于是凑近了去听。
但不料就在这时,张恕猛地呛出了一口滚烫的血,血沫四溅,洒了曲天福一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