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如罗一样,同属高车四十八部的金央一族没有文字,只有语言,因而他们过去的历史与历代编年,最终都只能靠口口相传以供后代知晓。
而在这口口相传中,有一件大事不得不提,那就是如尼神殿金磐宫的倒塌。
“据说在百余年前,金央人曾将高车圣子之女罗日玛公主送入万寿宫和亲前卫贞帝,以修两族之好。但贞帝是个疯子,罗日玛公主为了不被贞帝残害,便利用从如尼神殿金磐宫中带去的一种秘法,控制住了十三个身怀绝技的死士,令他们保护自己。秘法有三层,分别是换命、血契以及……袭相。”张恕缓声说道。
元浑对金央一族神秘又邪门的“秘法”并不了解,他只知这个曾被称之为高车“马前枪”的部族在金磐宫倒塌后便一蹶不振,从前能支撑着他们称霸雪原的家底一败而空,最终落入了被人驱赶出斡难河的境地。
至于什么换命、血契、袭相,元浑只觉匪夷所思。
而张恕也不过是在游历途中听人讲了几句,不算熟知,细说起来,同样云里雾里,元浑就听他道:“所谓‘换命’,乃是此种秘法的最高层,据说能把属于自己的命运通过某种方式强加在另一个人的身上,可具体如何‘换命’,如今已经失传。至于‘血契’,则是罗日玛公主控制‘十三羽’的方式,听人说,被结血契者会对受契之人认主,并奉上自己的性命,在关键时刻,代受契之人去死。但是……如何结血契,如今也已不可知了。”
元浑听完,一头雾水,他不由追问道:“那‘袭相’呢?‘袭相’又是什么?”
张恕思索着回答:“‘袭相’乃是秘法的最底层,相传只需几只金央蛊虫便可达到‘承袭下蛊者皮相,操纵中蛊者身心’的目的。”
“几只金央蛊虫?”元浑大为不解,“那如何去寻得这金央蛊虫呢?”
“臣不知道。”张恕一五一十地说,“这都是听人讲的,我没亲眼见过。而且,那讲故事的人告诉我,在如尼神殿金磐宫倒塌后,金央一族便再也没有任何秘法现世了。”
元浑有些奇怪:“金磐宫在一、两百年前就被前兴的大军给冲塌了,若真有什么秘法,又哪里轮得到铁苍,更何况,暗中陷害我如罗一族的幕后主使根本不是什么金央,而是……”
话说一半,元浑立即止住了。
——不是金央,却是罗日玛公主曾与之和亲的慕容家,这难道不是另一种佐证吗?
张恕瞬间听出了元浑的言外之意,他一诧,脱口就问:“大王知道是谁在背后暗害于您了?”
元浑抿了抿嘴,掂量着回答:“金央‘车胡’虽勇武,可已在斡难河北岸游散多年,早已不成气候。金央一族的部落聚居地也离燕门极远,要想与那些獠子接触,只有跨过雪花岭一条路可走。若是他们与獠子串通一气,谋害我与父兄……未免有些说不通。”
“但也不能轻易将其排除在外。”张恕说道,“斡难河一战来得蹊跷,偏偏赶在将军被囚上离时发,不可能无人推波助澜。”
元浑深皱起眉:“推波助澜?”
以他上辈子的记忆来说,斡难河一战并无任何可疑之处——金央一族一场大火,烧干了他们大半年的粮食,不得已跨过斡难河,打忽真部的秋风。为了能活命,这些来勇猛的雪域“车胡”背水一战,先是打得忽真部一败涂地,而后又将如罗王庭派去的援兵杀了个落花流水。
前世的元浑为了拿下这些可怕的金央人,足足在斡难河沿岸与他们耗了小半年,最终惨凯旋之时,他心窝上的伤疤都还没长好。
难道,这辈子的金央南下不止是因粮谷大火,而是……另有隐情?
时局动荡,乱象丛。
或许很多祸根在上一世就已注定发,只是那时的元浑天真单纯,根本没有察觉出平静之下的风雨飘摇之势。
而如今,他却清清楚楚地明白了,自己身处在怎样一个乱世中。
九州大地四分五裂,大小政权风雨飘摇。
西江以南,闾国少帝被琅州王家、稽阳萧家与蒋州吴家三分政权,朝堂党争狗斗不断,北境国土接连沦丧;而尚未亡国灭种的前兴谢氏则一路流亡,窝缩在交州和九真豪族争抢着当“土燮”军阀。
至于西江以北,雄霸徒太山一带的黑水勿吉逐渐西移,如今已杀上了铁马川,不日便会打到上离脚下;原本的草原之主如罗一族被奸细由内击溃,各大部落已成一盘散沙,新嗣单于被迫率兵退居怒河谷;而早年失势的金央部族则一朝突起,不光跨过了斡难河,甚至还将如罗先王的亲部打得溃不成军。
福书网:
除此之外,还有北迁的胡漠遥遥相望、不知埋伏在何处的后卫“遗老”虎视眈眈……
这着实是风云际会之时,谁也说不准,最后能一统天下的人到底是谁,哪怕多活了一世的元浑也不敢保证,自己能成为一代雄主,坐拥普天疆土。
潜藏在迷局之下的秘密实在太多,元浑心乱如麻,忍不住连连叹息。
靠坐床头的张恕见此,不由一笑:“大王,这些事虽令人苦恼,可此刻咱们也算是安定下来了。只要能安定下来,往后不论遇到什么样的困难,都可慢慢打算。怒河谷已近在眼前,待等乌延山垭的乱石清理完毕,铁卫营便可去往息州,在河西之地安营扎寨。”
元浑被这一席话渐渐抚平了心绪,他拉着张恕的手道:“你说得对,往后不论遇到什么样的困难,咱们都可慢慢打算。怒河谷这么大,何愁没有容身之所?”
“是啊,何愁没有容身之所?”张恕应道。
油灯的光温暖又柔和,将他的眉目也衬得如拂面春风一般,元浑看久了,便不自觉地想要凑近,又不自觉地想要抬起手,去碰一碰他稍稍低垂的双目。
“大王?”张恕却被这番举动吓了一跳,他有些诧异地问,“大王,您要做什么?”
元浑一怔,飞速收回了手,并端正坐好:“方才,咳,方才我瞧你脸上……沾了一根睫毛。”
“一根睫毛……”张恕疑惑。
元浑尴尬万分,也不知自己怎么会突然做出这般无端的举动,他火烧屁股般起了身,端起了那只剩了个碗底的甜酿:“你烧还没退,快歇着吧。”
说完,元浑连看也不敢看张恕一眼,调头就走。
张恕却一把拉住了他:“大王!”
元浑一僵:“怎、怎么了?”
张恕眼睫微垂,目光却隐隐向门外瞟去,他小声说:“臣这几日来……总是夜中梦魇不安,若是身边有人,兴许会好些。所以,大王您可不可以……”
元浑屏住了呼吸。
张恕缓缓放下了手,他说:“您可不可以,多陪臣一会儿?”
啪嗒!似乎是塘中火舌烧断了柴禾。
驿站正裹着呼啸的风中,天地间昏黑一片,草甸内外人烟寥寥。
而这小小客宿中却温暖得很,时不时窜动几下的火光正笼罩着两人,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呼吸烘得极热,就连那目光都好似镀上了一层柔边。
元浑就这么神使鬼差地坐了下来,他说:“我不走,你放心。”
张恕没说话,静静地望着他。
这是主上会为臣子做的事吗?史书中有载这样“君臣相宜”的过往吗?元浑又为何会对他这样好?
张恕没来得及把这些问题理清,思绪就变得滞涩了起来,他渐渐被困意包围,进而沉进了那根本不曾有过的“梦魇”之中。
元浑仍守在一旁,他有些发痴地盯着张恕,以至于并没有注意到,屋外闪过了一抹不怀好意的身影。
三天后,牟良请的巫觋玛玛来到了铁卫营。
这是个脸上文满了青黑色图腾的老妇人,她拄着一支桃杖,脚步颤颤巍巍,脊背佝偻不展,待走近时,身上还有一股奇特的香料气,这香料气混合着酥油的肥腻味,叫人闻久了,忍不住作呕。
元浑的脑袋一阵发昏,他皱起眉,后退了一步,用如罗语低声对牟良道:“你将人领来前,为何不带她先沐浴更衣?”
牟良一诧:“大王,怎的还需要沐浴更衣?”
元浑瞪他:“你闻不出来吗?”
“闻不出来什么?”牟良大为不解。
元浑也大为不解,可还不等他开口解释,始终低头拄着桃杖的巫觋玛玛看向了他:“你是回魂之人。”
元浑一震:“什么?”
“回魂之人曾身死魂消,因而能闻见供奉在亡灵前的酥油花的味道。”那巫觋玛玛绕着元浑转了一圈,她说,“你是回魂之人,和沙蛇一样。”
这话令四周将士面面相觑,谁也不知,自家大王好端端活了十八年,怎的就成了曾身死魂消的回魂之人。
只有元浑,面色愈发难看,他咬着牙道:“哪里来的邪魔外道之徒?竟敢对本王口出狂言。牟良,这就是你说,能查清到底是什么东西魇住了铁苍的巫觋?”
牟良赶紧告罪:“大王,这是乌延一带最有威望的巫觋玛玛了,据说她有着能看清人前世因果的本事,卑职这才将她请到军中,为您解惑。”
元浑忍下满腹疑问,一点头:“既如此,那就把铁苍带上来。”
铁勒部单于铁苍,曾经是如罗一族中以一当百的勇士,而今已被折腾得有些不见人形了。
不过尽管如此,他仍不肯安,单从俘虏营到中军帐的这三两步,就一路挣扎得人身心俱疲。
元浑在离得很远时便已听到了他的叫骂声,还不等此人进帐,那难以入耳的污言秽语就先传了进来。座下将士们不禁相顾无言,倒是牟良请来的巫觋玛玛神色如常,她动了动鼻尖,视线追着铁苍的身影而去。
“跪下!这是新嗣的天王殿下。”等到了元浑近前,阿律山上前狠狠一敲铁苍的后脊,强迫此人向元浑叩头。
但铁苍的骨头却相当硬,他梗着脖子,大叫道:“反贼元浑,叛出王庭,妄悖人伦,真乃我如罗一族的耻辱!”
“住嘴!”阿律山抬起刀柄,猛地一击铁苍那已千疮百孔的眉骨。
可这人却不知道疼似的,在挨了这一下后,叫得更加亢奋了。
“好了,”巫觋玛玛似乎也被他吵到了,在绕着这人转了一圈后,她冲牟良点了头,“我已知晓原委,贵人可以把他带走了。”
很快,几个戍卫上前,将铁苍挟起,拖出了营帐。
见人走远,元浑有些烦躁地问:“短短一刻钟,你竟已知晓此人是被什么东西魇住了?”
巫觋玛玛抬了抬布满皱纹的嘴角,她回答:“禀天王殿下,那人并不是被魇住了,而是中了蛊。”
“中了蛊?”元浑当即坐直了上身,他凝眸就问,“可是袭相蛊?”
巫觋玛玛不答,转而说道:“此蛊在河西之地被称为‘心篆玄锢’,相传来源于卫国旧贵慕容家用以规训死士的法子,十多年前,后卫灭亡,这种被称之为‘心篆玄锢’的蛊毒便从卫国南堡阿史那阙流传出来了。”
“阿史那阙……”元浑重复道。
巫觋玛玛看向了他:“当然,天王殿下也没说错,百余年前,此蛊或许就是金央人的‘袭相蛊’。但因时间久远,文字难查,故而现今难以确定,‘心篆玄锢’是否就是袭相蛊。”
元浑对溯源那些历史难题并不感兴趣,他直接追问道:“那你可有解开这‘心篆玄锢’的法子?”
巫觋玛玛摇了摇头:“‘心篆玄锢’一旦种下便没有办法去除,子虫已带着烙印,深入中蛊之人的血脉,将一种铭刻着母虫意念的精神枷锁捆绑在了中蛊之人的身上。只有在中蛊之人身亡时,子虫才会出现。”
“只有中蛊之人身亡,子虫才会出现……”牟良不禁问道,“那这所谓的意念到底是什么?”
“意念便是意念,或许是对某人的忠贞不渝,也或许是对某一信念的深信不疑。”巫觋玛玛缓缓说道,“为种下‘心篆’,下蛊者也要服食母虫,若下蛊者身亡,母虫多半也会一同死去,子虫与母虫又同气连枝,如果母虫死亡,子虫将无法独存于世,那么中蛊之人自然会跟着死去。”
元浑心烦意乱:“难道就没有能够使中蛊之人摆脱控制的方式?”
“这个……”巫觋玛玛一顿,“若是中蛊之人心神过于强大,或是下蛊者身体衰微,中蛊之人就能短暂摆脱控制,并回想起自己被烙下‘心篆’、捆绑上精神枷锁前所发的一切。”
牟良顿时豁然开朗,他一拍手,对元浑道:“看来,那日铁苍单于突然清醒,便是暂时摆脱了这‘心篆玄锢’的控制!”
元浑没说话,他心下正奇怪,那下蛊者到底是谁,竟能深入王庭,控制住铁苍这般勇武的将军?
而就在他疑惑不解的时候,一直默不作声的阿律山突然接话道:“大王,卑职记得,铁苍单于那日清醒时曾说,他本应在先王的宴席上!”
“先王?”元浑一滞,“我阿爷的宴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