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儿烈何时大摆宴席,招待过诸部单于?
元浑稍一回想,便立刻记了起来——正是他重的前一天晚上,元儿烈和元六孤大破天氐,得回朝之时!
那一晚,白石城整宿笙歌,元浑喝得酩酊大醉,席间大小单于、诸位将士尽兴而归。
难道……铁苍就是在当时被种下了这诡异的“心篆玄锢”?
元浑轻轻地“嘶”了一声,他回忆起,上辈子的那一夜中,除了七天前刚从瀚北远征回朝的铁勒部之外,延陀部单于贺兰儿都、虎贲军中郎将吕赤勐,以及以廷尉李符、中书监王鲁和诸曹尚书为首的百官都在,也就是说,这些人里,兴许有着数不清的“心篆玄锢”!
元浑看向了牟良,牟良也在同一时间意识到了问题,他讷讷地说:“大单于,当夜卑职在外练兵,未曾擅离职守,并不清楚宴席上的盛况,只知……群臣百官毕至……”
“没错,群臣百官毕至。”元浑沉了口气,后脊一阵发寒,他低声道,“那场宴席上,除了群臣百官,还有我阿爷、我大兄和我自己……”
真是如罗大小亲贵齐聚一堂!
倘若奸细真是利用那一夜,为众人种下了心篆玄锢之毒,细算起来,铁苍、贺兰儿都、吕赤勐以及跟着王师出征斡难河的将军们都逃脱不开干系,甚至于一向勇武的元儿烈为什么会一败涂地、元六孤又是怎样走失于乱军的,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至于河西王元儿只、戍守哨城的喇剌儿部秃发单于以及铁卫营诸将士等没有出现在宴席上的人则幸免于难,保持了属于自己的“理性”。
当下来看,情况也的确如此。
牟良能在张恕的劝告下,率铁卫营赶回王庭,元儿只能在认清局势后,趁乱离开上离,以及喇剌儿部秃发单于在举兵谋反后,还要大呼铁勒部是宵小之徒……
一切都对上了,可是……既然奸细已混入白石城,将心篆玄锢之毒种在了几乎所有人的身上,那元浑为何能行动自如?
“大单于?”牟良忍不住出声叫道。
元浑的脸色极其难看,他紧皱着眉,看向了气定神闲巫觋玛玛:“你能一眼看出什么人的身上种有心篆玄锢,对吗?”
巫觋玛玛对元浑到底想问什么心知肚明,她直截了当地回答:“天王殿下的身上很干净,请放心。”
元浑更加不解了:“可是那一晚……”
话刚说一半,他忽地恍然大悟。
福书网:
那一晚他确实在宴席上喝得酩酊大醉,可谁又能知道,第二天早上醒来的那个元浑并不是酩酊大醉的元浑呢?
或许,奸细早已给他种下了心篆玄锢,只是“回魂之人”死过一次,因而子虫在元浑重的那一刻,就已经离开了他的血脉。
还好,幕后主使千算万算,没有算出,王庭之中多了一个死而复的灵魂。
元浑收回了注视着巫觋玛玛的目光,有些心虚地不说话了。
“天王殿下,”巫觋玛玛却开了口,她声音轻缓低沉,宛如一条从地底流淌来的河,令元浑的心瞬间变得安宁了起来,只听这老妇人道,“回魂的机缘并非人人都有,也并非一人独有,若能把握住机会,便可建一番伟业,可若把握错了机会……”
元浑目光轻闪,不禁屏住了呼吸。
巫觋玛玛轻笑了一声:“可若把握错了机会,那就是一失足成千古恨。”
说罢,她徐徐一拜,起身告了退。
牟良全然不懂这老巫觋到底在说什么,他有些奇怪地看了看那道佝偻的背影,又有些奇怪地看向了元浑。
“大单于,什么叫……‘回魂之人’?”牟良问道。
元浑半晌没言语,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一笑:“回魂之人……”
“大单于?”牟良被他笑得一阵发毛。
元浑却神清气爽起来,他一掸衣摆,久违地露出了一个率真又不羁的笑容:“管他什么回魂之人?依巫觋玛玛的意思,本王乃天选之子,来日必定能立下一番丰功伟业,留名万古青史。”
哗啦啦——
垭口的风掠过大营,将九斿旗吹得长旆翻飞,千万顶白毡帐随之“呜呜”嗡响,似乎是在应和着天王殿下的豪言壮语,并立下要誓死追随的宏愿。
元浑一把抽出怒河刃,挥臂一斩,砍断了案头一角,他喝令道:“本王誓要将慕容家这些前朝余孽彻底铲除,救回兄长,匡扶危局,重振我如罗一族!”
嗡!牦牛角号声起,就在这天,一列约有五十人的长骑踏上了去往瀚海古道互市的路,不论是否能捉到据说是“罗刹幡”主上的慕容徒,这一战,如罗士兵都打定了主意要将那些潜藏在北境要塞中的“吸血蠹虫”杀个一干二净。
傍晚,张恕霍然从梦中惊醒,他隐约听到了一阵细微的哭喊声,可当睁开眼后,这哭喊声又转而消失不见,似乎融进了窗外无休无止的风里。
“如罗浑要去瀚海古道外的互市追杀我们这些幡子了。”就在张恕按着胸口,平复心绪之时,突然一道略有些陌的声音从桌边传来。
张恕一惊,下意识就要张口呼救。
然而,还不等他出声,那说话之人已如影魅般闪至他身前,将一把匕首,架在了他的脖颈上。
张恕认出了这人,他眼光一凝,问道:“怎么是你?慕容巽呢?”
“慕容巽被主上召到了阿史那阙,并派我带你回去。”那人收紧了刀刃。
张恕闭了闭双眼,低声叫道:“慕容坤,我很久没有见过你了。”
名叫“慕容坤”的“罗刹幡”弯下腰,露出了自己那张粗犷狠戾的面容,他打量起了张恕微垂的双目,问道:“是你向如罗浑透露我等行踪的吗?”
张恕轻抬嘴角,似乎是觉得此人实在可笑,他回答道:“我把你们的行踪告诉元浑,难道不是找死吗?”
“你就是在找死!”这慕容坤将手中匕首往前狠狠一送,“当初你离开时,振振有词称,能为主上找到助慕容氏复国的法宝。现在呢?现在你成了如罗浑的臣子,要帮他夺取天下了。”
张恕却不似他预想中的狼狈躲避,而是猛地一挺身,竟要向那匕首上撞。
慕容坤一愕,迅速收回了手:“你疯了吗?”
张恕淡淡地看着他:“既然你觉得我背叛了主上,那就直接杀掉我,把我的尸体送还给主上好了。”
“你……”那慕容坤说不出话了。
张恕推开他,下了床,来到窗边,确定客宿廊下无人后,重新合上了板窗。
“元浑要出征瀚海古道互市?”他问道。
慕容坤冷笑一声:“元浑的亲卫幢帅阿律山已经率兵出征瀚海古道互市。怎么?你不是他的嫡系重臣吗?为何连这般大事都不清楚?”
张恕眉心微蹙,没有说话。
“前些日,走马贩子慕容宁被牟良的手下耶保达捉入了铁卫营,这件大事,如罗浑有没有和你商议?”慕容坤问道。
张恕语气平静:“元浑在这件事上……并不相信我。”
慕容坤一抬眉:“正好,你既然无法取信于他,那就跟我离开,免得为以后埋下祸根。”
张恕站着不动:“我现在离开,就是功亏一篑。主上这么多年的谋划,慕容氏辛辛苦苦的大业,必将付之东流。”
“张容之,你这是在抗命吗?”慕容坤厉声道。
张恕面不改色:“元浑既然要发兵瀚海古道互市,清剿大卫旧贵,主上得知这事后,非但不抓紧时间离开,还急匆匆召走慕容巽,这事……想来着实奇怪。慕容坤,你真的是为救我才来到这里的吗?”
“你难道觉得我很乐意这样做吗?”慕容坤不屑一顾。
“我有我自保的办法,不需要你操心。”张恕回答。
这令那“幡子”登时沉下了脸,他上前几步,一把挟过张恕,就要强行带人离开。
可正在这时,廊下突然响起了元浑的脚步声。
“你非要赶在这个时候带我走吗?”张恕轻声问道。
吱呀——
没多久,门开了,元浑裹着一身铁硝味走进了暖意融融的房内。
他看了一眼坐在桌边的张恕,有些诧异:“你今日怎么起身了?”
张恕咳嗽了几声,脸色看上去较前两日好了不少,他笑着回答:“躺着的时候总觉憋闷,于是下来走走。”
元浑狐疑地摸了摸他的额头,确定这人没有起热后,放下了心。
张恕神色未变:“大王,方才我似乎听到了牦牛的角号声,可是垭口的乱石已被清理完毕?”
“正是,”元浑一笑,“虽说如今乌延城仍是半座废墟,但城外的官道已能基本供人通行,二叔的信使方才出发了,或许再过一个月,铁卫营就可穿过垭口,去往息州城了。”
张恕跟着笑了起来,但随即,他又露出了淡淡的忧色:“可是……为何曲参军还未回来呢?”
这话令元浑也是一怔,他不禁疑惑道:“是啊,就算是铁卫营行军,一来一回也不过七、八天,曲天福单枪匹马,一人穿过垭口,最多六天便可折返,现下怎么……”
“不如派人,接应一下曲参军吧。”张恕说道。
曲天福不出现,他就始终放不下心,虽说有把握这人不会擅自透露自己的身份,但不在眼前,终究充满变数。
元浑却不清楚张恕到底在想些什么,他有些不情愿地说:“你倒是关心那姓曲的,也不枉他愿去息州为你寻药。”
张恕失笑:“大王,曲参军是我招降入麾下的,我自然得关心他,毕竟……他若出了什么事,我可没法儿给参军的旧部交代。”
元浑勉为其难:“既然你都这样提了,那本王就找个铁卫营斥候,穿过垭口,顺着往息州去的路上瞧一瞧,看看那姓曲的是不是忽然反了悔,不愿做我如罗的部将,又或者……是不是眠花宿柳,乐而不归了。”
说着话,他一扬手,不耐烦道:“不说他了,本王今日来,可不是来和你讲曲天福的,而是有要事相谈。”
“要事?”张恕这几日整天待在客宿内休息,着实不知,元浑有什么要事会来找自己。
而就在下一刻,面前之人便脸上挂着笑,从袖笼里掏出了一枚精巧华美的印章:“张恕,这是本王亲手给你篆刻的丞相大印。”
张恕一愣:“丞相大印?”
那是一方沉甸甸的金印,形制端正,棱角刚毅,印钮铸为一尊匍匐的灵龟,龟甲纹路清晰,头颅微昂,似乎象征着丞相持重沉稳的德行。
这枚印的印体虽然不大,但却因由纯金打造而入手极重,在掌中透着沉沉的冰凉与坚实。
张恕翻开印底,看到了底部镌刻的那四个大字,字身笔画盘曲充盈,庄重古朴,叫人不禁想象它蘸满朱红玺泥,盖在简牍之上的模样。
而这,竟是如罗天王亲手篆刻的。
“大王……”张恕小声说,“臣还不是丞相。”
“你会是的。”元浑笃定道,“除了你,还有谁能做本王的丞相?”
张恕垂下双目,看着这方金印不言语了。
元浑有些不解:“你为何这副神情?是不喜欢这金印吗?确实,之前不论是我二叔还是牟良都曾说过,以金子打造丞相大印实在是太铺张,但是……张恕,我只是想把最好的给你。”
张恕攥着这枚金印,只觉那还藏在屋中某处的影子正死死地盯着自己,他强挤出了一个笑容,回答:“大王多虑了,臣很喜欢。”
“真的吗?”元浑被张恕的神情弄得有些怀疑,他着实摸不透这人在想什么,因而只得把一切都往好了讲,他说,“张恕,你别担心,我就快要找到背地里坑害我如罗一族的罪魁祸首了。”
张恕呼吸轻颤,他注视着元浑,没有追问太多,只是略带关切道:“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元浑握住了他的手,“你不必操心,待等大功告成,我自会来将事情的原委悉数告知你。如今……如今你身上伤还没好,那些劳神劳力的事,就不要多管了。”
张恕笑了一下,回答:“大王体谅臣,臣感激不尽。”
这话终于令元浑放下了心,他起身道:“你早些休息,今晚我得留宿铁卫营。”
“大王!”张恕下意识叫道。
元浑脚步一定:“怎么了?”
张恕本想说,不论如何,请您带我一起走吧,这屋中实在不安全。可是,“大王”两字才刚出口,他就瞬间后悔了。
元浑疑惑地看着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张恕无声地呼了一口气,他重新抬起头,妥帖又温和地笑了笑:“没有,只是在担心大王而已。”
“担心我作甚?本王一切都好。”元浑难得放柔了语调。
张恕点点头,没再说话,他注视着元浑离开,拇指不自觉地轻轻摩挲起了印底的四个大字。
丞相之印。
这是元浑亲手为他打造的,也是独属于他的,如此真挚之物,张恕怎能就此舍去?
他心中百感交集,一时只想把自己存在心里那些秘密全部讲给元浑。可是最终,他什么都没有多说。
不知过了多久,屋中重归寂静,藏在阴影里的人也重新现身。
慕容坤缓步来到了张恕的背后,看着被他握在手中的金印,发出了一声嗤笑:“想不到,那如罗浑竟这般有心,可惜了,如今‘索虏’一族大势已去,主上决意舍弃这条路,也不愿继续放你在塞外寻找什么能助慕容氏复国的法宝了。”
福书网:
张恕动了动嘴唇,重复道:“我有自保的办法。”
“你有没有自保的办法,都与我无关。”慕容坤一把钳住了张恕的肩膀,把人拽了起来,“今日,我便要带你离开河西,去往阿史那阙与主上会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