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年代久远,如今已不可考,当初前卫灭国时,到底有没有留下慕容家的后代。正如现在,也无人知晓,那打着后卫旗号复国的慕容氏们到底与真正的慕容家有没有血缘关系。
但确确实实,卫国南堡阿史那阙一带,几乎人人都姓慕容,哪怕是那互市中的小商小贩,也冠上了“慕容氏”的来头。
以及大名鼎鼎的“罗刹幡”,这些影子死士每一位都改姓了“慕容”。
“起初征天皇帝为那个会以镜面和光影制造幻术的弄臣册封‘罗刹将军’时,定下了一个不成文的规矩,那就是‘罗刹将军’麾下的‘罗刹幡’必须以星图历法中的八卦命名,也就是……乾、坤、震、巽、坎、离、艮、兑。而这八种卦象又对应了八种自然,即天、地、雷、风、水、火、山、泽。”慕容宁手脚挂着镣铐,跪在元浑面前,用几根小木叉,摆起了八卦阵,他一本正经道,“后来,‘罗刹幡’逐渐发展壮大,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就变成了八位头领的名字,小绮儿说,她的师父就叫……对,就叫慕容坤。”
“慕容坤?”元浑数了数,“此人行二?”
“这倒不是行几的排名,而是这八位幡子头领谁战死了,或是谁卸任了,便会有新的幡子顶上去,同时也顶上这个名号。所以,小绮儿说的‘慕容坤’不一定是现在这位‘慕容坤’。”慕容宁认真地解释道。
元浑被这复杂的门道弄得一阵烦闷。
他今日提审慕容宁,本是想再多了解一些“罗刹幡”的消息,可慕容宁到底只是个门外汉,除了一些久远的故事,也只会讲一些玄乎其玄的传闻。
他见元浑对什么八卦太极并不感兴趣,于是立即察言观色道:“天王殿下,小的虽然不懂那么多‘罗刹幡’的秘密,但小的了解不少两卫宫廷的奇闻。”
元浑满脑子都是已经失踪了一天多的张恕,哪里有心情去探究什么宫廷奇闻,他心不在焉地随口回答:“讲讲。”
慕容宁嘿嘿一笑,上前说道:“天王殿下,您不知道吧,前卫文帝慕容庄是被一个男子分娩而出的。”
元浑眉头一跳,抬腿一脚踹在了慕容宁的肩膀上,他怒道:“本王是来让你讲‘罗刹幡’影子的,不是来听这些猎奇秘闻的,你若再敢恶心本王,小心本王把你舌头割下来喂狗!”
慕容宁吓得趴在地上不敢动,他连声大叫:“天王殿下!天王殿下!小的知错了,知错了……小的、小的方才又想起了一件大事,这就说给您听,您快饶了小的吧!”
元浑面色冷峻:“有话快放!”
慕容宁喉结一滚,矮下了身,他神色躲闪道:“小的之前听说过,那帮后卫旧贵其实早在南闾立国时,就有机会南下,去做那些个门阀大家的幕僚官属,但他们迟迟不走,小绮儿说……可能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寻找什么东西?”元浑皱起了眉。
慕容宁斟酌着回答:“似乎是一种……能重振后卫的秘术。”
这几个字一出,元浑的神色瞬间变得严肃了起来。
他记得,在天氐镇时,那些藏身在马蹄岭的獠子所要找的《怒河秘箓》就是一部据传记载了夺取天下秘法的古书。而以沙蛇为首的胡寇,之所以会躲在平崖山,也是因其试图寻找一处宝地,一处或埋藏了金银珠宝,或能容得下胡漠游民居住,又或是挛鞮顿坟冢的宝地。
现下,慕容宁说,那些后卫遗老留在南堡附近,是为了寻找所谓的“秘术”。
若说先前元浑只是对勿吉和胡漠的举动感到好奇和好笑,那么如今,他已不得不重视起来了。
——难不成,这世上还真有一件得之便可得天下的法宝?
元浑心中疑惑不解,他试探着问向慕容宁道:“瀚海古道附近有没有什么……前兴时期的洞窟?”
“这个……”慕容宁稍加思索,便立即有了答案,“若论洞窟,瀚海古道附近很少,但在距阿史那阙不远的一片砾岩悬崖间倒有很多。那里有座不高不低的山名叫‘鬼胎峰’,鬼胎峰下有座年代很久远的道观,沿着道观后的登山步道,便可一路行至悬崖峭壁上的洞窟。不过,那些洞窟是不是前兴年间开凿的……小的就不清楚了。”
元浑目光微暗,不说话了。
慕容宁旁敲侧击道:“天王殿下是觉得……那些后卫旧贵留在阿史那阙不走,是因阿史那阙毗邻鬼胎峰洞窟?”
元浑眯起眼睛看他:“你去过那里?”
慕容宁连连摆手:“小的没有,但是小绮儿去过,她告诉我,那地方一直有道士把守,旁人不能随便出入。但‘罗刹幡’倒是来往自如,似乎是因……他们给那山下道观交了不少粮钱,还赶走了道观的老道长。”
“那你相好知道,洞窟中都有什么吗?”元浑问道。
慕容宁答得很含糊:“不过一些泥塑的神像和壁画,还有不少字迹模糊的经书,但具体都有什么……小的真没见过。”
元浑不再追问了,他示意亲卫将慕容宁带走,自己则骑了匹马,一路赶去了平崖山悬棺洞下。
“平崖山悬棺洞内有什么?”慕容坤问道。
张恕扫了他一眼,回答:“我没有去过那里。”
“没有?”慕容坤并不相信,“据我所知,沙蛇带着胡寇在那里藏了近十年,当中一应经书、壁画以及神像,你难道都没见过?”
张恕淡淡道:“见过一些,但你也清楚,元浑尚未完全信任我,因此平崖山悬棺洞里具体有什么,我并不熟悉。”
慕容坤轻哼一声,没有接话。
此时,他们已在瀚海原上走了两天,随着离开垭口风带,沙尘逐渐减弱,道路愈发崎岖,但天仍是黄的,看不清太阳到底在何方。
慕容坤却是行穿不毛之地的老手,他驾轻就熟,一路赶着马,没出半日就向东南一方走出了近百里。
张恕心中隐隐觉得不对劲,他正想发问,就见远处天地相接之际出现了三五匹疾驰而来的快马,为首者头戴风帽,身披长袍,一副塞北部族的打扮。
但当他们走到近前时,张恕一眼就认了出来,那为首者不是旁的,正是“罗刹幡”中居首位的幡子,慕容乾。
不似长相英俊的慕容巽,也不似气质粗犷的慕容坤,这位“罗刹”得玉面长身,远远一看,竟颇有仙风道骨之姿。
张恕一见他,瞬间皱起了眉,他一打门帘,迅速缩回了轿厢中。
不多时,慕容乾策马来到了近前,他笑语吟吟道:“多年未见天衍先,别来无恙呀。”
一望无际的塞北荒原上,出现了这么一位仙气飘飘的人物实在有些怪异,尤其他的语调,仿佛是在读经颂道一般,叫张恕听了,心下一阵恶寒。
可他还偏偏要拉开那扇门帘,把头凑到近前说话。
“容之?”慕容乾轻言慢语道,“你见了我,怎的也不问好?”
张恕和善一笑:“抱歉。”
慕容乾也不客气,他撒了马缰,直接跨步上车,大大方方地坐到了张恕的对面。
“容之,你还在讨厌我?”慕容乾轻轻一叹,“我就知道,你一直不肯原谅我。”
张恕语气平和:“既然都是为了主上办事,原不原谅,无关紧要。”
慕容乾嘴角微扬,他认真地看着张恕,问道:“那倘若……现如今我们不再为主上办事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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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恕一凝,皱起了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开个玩笑。”慕容乾吟诗作对一般地说道,“瀚海接天连日,听说先你受了重伤,如今好些了吗?”
“好多了,多谢关心。”张恕很客气地回答。
“那就好。”慕容乾大笑了三声,他敲了敲马车壁,对慕容坤道,“既如此,那我们起行,去……”
啪——
话音未落,马鞭已高高降下,原本徐徐行驶的车驾迅速奔腾了起来。
张恕没坐稳,一头栽倒在了榻上,他有些吃惊,就欲张口发问,然而,还不等出声,人就先是一阵思绪僵滞,随即,眼前的光黑了下来。
“容之,好梦。”慕容乾一把撑住了张恕软倒下来的身子,他好整以暇,补全了方才没说完的下半句话,“去鬼胎峰,石婆观。”
“鬼胎峰,石婆观。”元浑讷讷道。
替他在洞窟里打着油灯的牟良一脸诧异:“什么鬼胎峰?什么石婆观?大王您要找什么?”
元浑没答,他正聚精会神地看着这一副几乎遍布了整个墙面的壁画,半晌后,才长吁一口气,问道:“牟良,先前张恕说,这座形制最大、保存最完好的洞窟壁画叫什么来着?”
“这……”牟良回忆了半天,方才记起,“好像叫‘人间斋醮会’。”
“那这壁画描摹的是什么地方?”元浑又问。
牟良很老实地回答:“大王,卑职只是个领兵打仗的都督,张先就算是说过,卑职也不记得了。”
元浑笑了起来,他洋洋得意道:“你不记得,但本王记得。当时,张先在看完这副壁画后说,看画间远处山石的走向与地貌,似乎像是瀚海原东南陲一侧的砂砾岩山,山势起伏与阿史那阙周边的环境极为相似。而方才慕容宁曾袒露,距阿史那阙百余里处有一座山顶形如胎儿的荒山名为‘鬼胎峰’,鬼胎峰下有一道观,名为‘石婆观’,顺着石婆观后的步道上山,便可去往悬崖峭壁间的洞窟。而眼下再看此图,我一下子就明白了,此道场便位于鬼胎峰下的石婆观。”
牟良抽了一口凉气,他顺着元浑所指的方向看去,视线最终停在了道场最中央的一位道长身上。
“这道长正率领众道徒打醮祈福,以壁画走势来看,他们所供奉的正是这洞窟最中央的神像。张恕不认得这神像,但我猜,神像当中必有玄机。”元浑说完,又将目光投在了壁画中人人手持的一卷无字书上,他自言自语道,“獠子在马蹄岭要找的是一部名为《怒河秘箓》的古籍,胡寇在平崖山要找的则是一处相传埋藏了珍宝的地方……两者若通盘考量,难道是说……”
只有拿着《怒河秘箓》这本书,按照悬棺洞窟中壁画所示的位置寻找,才能发现真正的“得之可以得天下”的法宝?
元浑顿时豁然开朗,他振奋一笑,一掌落在了牟良的肩膀上:“我知道那些幡子把张恕带去哪里了!”
鬼胎峰石婆观,一处据说曾坐落于绿洲边缘的神仙道场,如今已因水源衰退、风沙连年,而逐渐变为了一座荒山。
山上寸草不,山下唯有一条细细的小河,只有每逢雨季时,方能积攒下来一些珍贵的水源。
而石婆观,就位于这条无名小河的右岸。
多年前,张恕也到过此地,当时的阿史那阙还不似如今这般人烟稀少,来往商客多有在石婆观驻足,山下小河也水流潺潺,不想才过几年,鬼胎峰下便真的好似一片鬼域了。
在车上行了七、八天,来到这里时,人人都是风尘仆仆,张恕也不例外。
他伤还没好,眼下箭疮边缘已又有痈疽之势。慕容坤不是罗折金,也不需要害怕总是为此耳提面命的元浑,他直接烧了根木柴,先以草木灰为张恕的伤清了创,又用匕首割掉腐肉,最后拿火一燎,烧伤止血。
只是张恕疼得两眼发黑,他昏去数次,又被慕容乾喊醒数次,最后终于捱过了这宛如酷刑一般的折磨,重新缓过了这口气。
但一转眼,石婆观就在面前了。
“再过七天,就是本月初一,届时观中会有斋醮法事。容之,你可是去过马蹄岭,读过《怒河秘箓》,又见过悬棺洞的人,除了你,没人能在那一天找到鬼胎峰的门。”慕容乾笑容满面道。
张恕不说话,脸色因箭疮反复而苍白得厉害。
慕容乾颇有些疼惜地摸了摸他的下巴:“容之,你放心,只要你帮我们找到了我们想要的东西,我立刻就能放了你弟弟。”
听到这话,张恕终于肯正眼看上一看他了:“当真?”
“当真。”慕容乾语气温柔,“我不光放了你弟弟,我还会放了你,让你去过自由的日子,绝不会再派‘罗刹幡’整日叨扰。”
“当真?”张恕又问。
“自然当真。”慕容乾眨了眨眼睛。
然而,张恕却缓缓露出了一个轻蔑的笑容,他注视着慕容乾,一句一顿道:“可是,我怎么听说,早在二十年前,我阿弟就已经被你投进了炼丹炉里,给主上当延年益寿的补药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