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页
怒河曲第46章 神仙道场
107 段

第46章 神仙道场

107 段

大门“嘭”的一声合拢了,张恕的眼前瞬间陷入一片黑暗,他在房中站了许久,方才适应这低沉沉的光线。

此地是石婆观后的道士袇房,但说是袇房,屋内却简陋得难以下脚。

四周墙面泥墁腻子已经脱落,发黄的石砖裸露在外。袇房一角摆着蒲草地席和一张矮几,矮几上有油灯以及几支笔、几页纸。

张恕摸索着墙壁,过去跪坐在了蒲草席上,他点起油灯,眯着眼睛看清了周遭景象。

石婆观近些年的确衰落得厉害,方才他被慕容乾押着走过正殿时,发现十余年前还高高耸立的泥塑神像现今已损毁了一半。而沿着进山步道一路往悬崖绝壁上走时,他又发现,那些原本座座有道徒维护的洞窟已不知何时被盗窃得所剩无几了。

不过鬼胎峰还是那个样子,山顶怪石嶙峋,山间荒草不。张恕站在半山腰往下看,只能看见一条干涸的沟渠和一座破败不堪的石拱桥。

他知道,慕容乾把自己领到这里不是为了好好安顿,而是要让他凭照记忆,复写出《怒河秘箓》中的关键内容,并重绘下平崖山悬棺洞内的壁画。尽管他言之凿凿称,自己既没读过《怒河秘箓》,也没看过悬棺洞内的壁画,但慕容乾并不相信。他虽被张恕戳破了一直以来大家都心知肚明的真相,可这人却不知哪里来的底气,坚信张恕一定能为自己找到鬼胎峰内藏着的珍宝。

而袇房内有笔有纸,还有桌案,这便是他为张恕准备的所有东西了。

于是,被关在这里的人别无可选,只能咳嗽几声,按着胸口,拿起一支笔,沾起了那散发着一股臭气的墨汁。

“你想喝水吗?”不知过了多久,屋外传来了一个小丫头的声音。

张恕微怔,他放下笔,举着油灯来到了门边:“你是……”

“我是负责看守你的人。”那小丫头脆地回答。

张恕皱起眉,他当年离开时,“罗刹幡”里可没有这样年纪轻轻的姑娘。

“你也是慕容主上的人?”张恕忍不住问道。

那小丫头笑了起来:“不是慕容主上的人,还能是谁的人?我问你喝不喝水,你怎的这样多话?”

张恕忙答:“那就烦请姑娘为我倒一杯热茶吧。”

“还要热茶?真是难伺候。”那小丫头不悦道,“我这儿只有没烧开的冷水,你将就着喝吧。”

说完,她从门下的小洞处递入了一瓢冰冰凉凉的井水。

张恕双手接过了。

那小丫头似乎对他很好奇,送完水后也不走,还留在原地,大概是想问些什么。

于是张恕主动道:“你叫什么名字?可是家在阿史那阙附近的百姓?”

“你管我叫什么名字?师父说了,我不能和你多讲话。”小丫头故作严声厉色道。

张恕掬了一抔水,低头小心喝了一口,他答:“那多谢你的关照。”

小丫头哼了一声,蹭着袇房的木门坐在了门槛上,她窸窸窣窣地把脸凑到门缝边,贴着往里看:“这屋子好黑啊。”

“是啊,”张恕笑着应道,“那你能为我送一盏更亮的烛灯吗?”

“不行!”小丫头丝毫不理张恕的温言细语,她很有原则地说,“师父讲了,天衍先的话都是花言巧语,听多了会神智迷魂。”

张恕不禁失笑,他问道:“你师父是谁?他很了解我吗?你居然清楚我是天衍先,是你师父告诉你的吗?”

小丫头想了想,不知是不是在纠结自己能否回答这个问题,许久后,她犹豫着说:“我师父……叫慕容坤,是主上最亲信的手下之一,他说……你就是传闻中的天衍先,多年前背叛了我家主上。”

“慕容坤?背叛?”张恕一抬眉。

据他所知,如今的这个“慕容坤”已经成为“慕容坤”十五年了,而门外面的小丫头估摸着也就十七、八,大概……她口中的师父,就是那位将自己从乌延驿中带走的粗犷男子了。

想到这,张恕语气温柔地问:“你做你师父的徒弟有多久了?”

小丫头脱口就道:“要你管!”

张恕并不气,他继续和声劝诱:“只是闲聊而已,你瞧,你在门口守了这么久,传闻中的天衍先有没有让你神智迷魂?”

这小丫头还真真琢磨起了自己此刻的状态,少顷后,她回答道:“还行,看来……你的功力不如我师父说的那样。”

张恕莞尔,他问:“那现在你能告诉我,你做你师父的徒弟有多久了吗?”

“三年吧,”小丫头回答,“三年前,我阿爷把我卖给了瀚海古道互市上的一个癞头贩子,要我给他做相好,我不乐意,逃跑了好几次,次次都被那癞子给抓回去。最后一次……我本打算要是实在逃不掉,就找根柱子直接撞死,没想到,居然遇上了我师父!”

张恕被这一番话说得微有动容,他追问起来:“所以,是你师父救你出了苦海?”

“也不算……”小丫头抿起嘴,叹了口气,“我师父是个穷光蛋,身上也没有赎我的银子,只好跟那癞子说,我身条柔软,若是入‘罗刹幡’,日后定能成大事。癞子害怕‘罗刹幡’,只好半推半就着同意了。然后,师父就带我走了,但每月总有几天,癞子会逼我回他那里,给他端茶送水、洗衣做饭。”

张恕见已打开了这小丫头的话匣子,于是循循善诱道:“照你这样说,你大多数时候,都和你师父在一起?”

“那当然了,师父对我最好了!”小丫头笑着回答。

张恕着实想不出,那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慕容坤”会如此善待一个可怜的小女子,他心下不由觉得有趣,但嘴里仍旧打探道:“你师父之前带你来过石婆观吗?”

福书网:

“自然来过,”小丫头想了想,说,“我早先练功,就是在石婆观后面的碑林里。碑林外面就是主上的炼丹炉……师父告诉我,你就是因为自己的弟弟在炼丹炉里做了主上的药引子,所以才离开的。”

张恕没说话,但事实确实如此。

当年他循着弟弟走失的方向,一路来到了阿史那阙,并在阿史那阙下的茶肆中见到了一条胳膊、一条腿的慕容徒。慕容徒欣赏他的才学,为了把人留在身边,便令慕容乾伪造出一封“家书”,诓骗张恕,他的弟弟已入“罗刹幡”。

年轻的张恕信以为真,为了见到弟弟,他还真留在了阿史那阙,做了那慕容徒的左膀右臂。

但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聪明如张恕,没多久便发现了真相——他那在乱军中走失的弟弟,其实早已身死魂消。

可“罗刹幡”势众,为了离开这处人间炼狱,张恕不得已伪造出为主上寻宝的谎言,孤身一人回了天氐镇,并隐去名中“恕”字,以乳名“十一”自称。

可“罗刹幡”却穷追不舍,尤其是那慕容巽,在“十一先”重新变回“张恕”后,隔三差五就要打着慕容徒的名号去骚扰他,并追问寻宝的进展。

时至今日,张恕已离开阿史那阙多年,那帮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幡子却还执意要他做那所谓的“天衍先”。

这小丫头深受后卫旧贵的浸淫,也满脑子“光复大业”,她见张恕半晌不语,于是追问道:“你找到那件宝物了吗?”

张恕目光轻动,模棱两可地回答:“算是找到了,也算是……没找到。”

“这是什么意思?”小丫头不懂。

张恕一笑:“我知道那件宝物就在山上的洞窟里,但我已经离开很多年,记不得洞窟内都有什么了,不知姑娘可否为我讲解一二?”

那小丫头的心思已不再设防,她滔滔不绝地讲道:“洞窟里面有好看的神像呀!鬼胎峰洞窟一共有一百零一个,每一个里面供奉的神像都不一样,有长得奇形怪状的、有特别清丽俊朗的。师父还教我识字,教我读藏经洞里的经书,和我一起临摹壁画,带我识习壁画上的故事。”

“壁画上的故事?”张恕问道,“都有什么样的故事?”

“有……在神仙道场讲经的,有不知哪朝哪代英雄人物开疆拓土的,还有……还有一些上古时期的神话故事。”小丫头津津有味道,“我最喜欢当中一副……师父说,名叫《神仙转世传经》的壁画。”

“《神仙转世传经》……”张恕轻声念道。

那小丫头并未注意到自己已落入“陷阱”之中,她仰着脸,满是憧憬地说:“《神仙转世传经》讲的是一位上古谪仙因与神母对峙而堕入人间,在世代轮回之中,拯救泥潭中的苍,并世世代代为之而死的故事……那座洞窟不大,里面的藏经也几乎都被盗空了,但是泥塑的神像却很好看,比世界上最好看的男子都要好看……”

“说什么呢?”小丫头的话还没讲完,突然一道严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张恕一滞,意识到是慕容坤来了。

“我不是嘱咐过你,不要和天衍先搭话吗?”慕容坤沉着脸道。

负责守门的小丫头吓了一跳,当即从门槛上一跃而起,她低着头,绷着嘴,方才意识到自己讲了不该讲的故事。

“我、我被天衍先迷了神智,不是、不是故意的。”她结结巴巴道。

慕容坤一挥手,饬令这小丫头赶紧离开,随后,他自己打开了门锁。

张恕只觉眼前突然亮了起来,他慌忙用手臂挡住眼睛,起身向后退去。

慕容坤却大步上前,一脚踢翻了刚刚小丫头送来的那瓢水,紧接着又一把拽起张恕,拖着人,将他丢在了蒲草地席上。

张恕没有防备,后脊瞬间撞到了桌案一侧,旋即,一阵尖锐的刺痛从后心处的箭疮四周蔓延开来。

“咳咳!咳咳……”一口气还没喘匀,他就先被咳嗽呛得蜷缩成了一团。

“自作自受。”慕容坤阖上门,缓步来到了张恕面前。

桌上的纸只用了几页,粗看一眼,便知那“狡诈”的人压根没把重要内容复写完毕。

慕容坤面色发沉,他抓起伏在地上的张恕就道:“你是不是想死?”

张恕的嘴角呛出了一缕血丝,他手指痉挛着抓住了慕容坤的袖子,试图把这人钳着自己脖颈的五指掰开。

但慕容坤的力气越来越大,竟逐渐掐得他难以呼吸。

“你是不是想死?”这幡子气得双眼赤红,口中怒骂,“张容之,你别以为我不敢动你,要想折磨一个人,我有的是办法。”

张恕不再挣扎了,他低低地抽噎了一声,而后眼一闭,晕死了过去。

慕容坤终于放开了手,他直起身,正想狠狠踹一脚那倒在地上的人,却不料身后传来了自己那女徒弟的声音。

“师父,你、你是不是要杀了他?”这小丫头怯怯地问道。

慕容坤身形一僵,站定不动了。

小丫头哭哭啼啼道:“其实我也没说什么不该说的,都怪我失了防备心,师父你不要杀他。”

慕容坤没说话,回身拉过那小丫头出了门,而就在这时,方才晕死过去的张恕悠悠转醒了过来。

他咳嗽几声,闷沉沉地说:“我知道那件法宝藏在哪里了。”

天色阴沉,西边连绵起伏的高山逐渐隐没在了遥远的云端,当万山之祖的身影彻底消失后,以阿律山为首的如罗长骑终于来到了瀚海原的南陲,那条由前卫开辟的官道下。

时间过去百余年,曾经商客们来来往往的驿路如今已被风蚀为一条斑驳的戈壁古道,仅剩古道一侧残留着几处破旧的城寨作为供旅人歇脚的塞北互市。

阿律山远远望见了互市的轮廓,心中大喜过望,他对手下士兵道:“今日我们便冲入其中,将藏匿在互市里的后卫余孽们一网打尽!”

说罢,就要扬鞭策马,长驱直入。

可谁知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了一声高过一声的急呼,而后,古道一侧的山崖上突现数十个身披黑甲的散兵,这些个散兵都手持弓刀,眼见长骑准备向前冲锋,便要往下泼洒猛火油。

阿律山大惊失色,就要撤退,却不料后方传信兵匆匆来报,称地面出现了流沙坑。

流沙坑!一种静伏于地表上,远看不过寻常沙地的陷阱。这种陷阱积年累月形成,表面往往会覆盖一层被烈日烘烤着的砂砾,内里却藏着如沼泽一般的流沙。

当沙体缓慢蠕动起来后,不论是细小的昆虫还是庞然大物,都将无可抵挡地被大地吞咽入腹。

自小长在塞北的阿律山怎会不知流沙坑是什么?他倒抽一口凉气,方知自己落入了圈套之中。

然而,天王殿下的亲卫幢帅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应对之策,就在眨眼间成为了他人的瓮中之鳖。

此时,元浑也正身处瀚海原的边陲,即将踏过这片戈壁大漠,去往距离阿史那阙不过百里的鬼胎峰。

路上行军近八日,将士们都已风尘仆仆,去往前方探查的斥候也来来往往了几波人,但最终却依旧不知阿律山手下的长骑身在何处。

直到第八天的傍晚,前去巡营的牟良率兵回营,这才为元浑带回来了一个还算振奋人心的消息——

他在阿史那阙外,发现了一个似乎是长骑留下的标记。

“是处如罗堆石。”牟良说道,“阿史那阙周边没有我族聚居,更不见其他经幡与箭杆,堆石出现的位置也不是垭口与圣地。卑职没来得及细看,但根据那里的位置猜测,这堆石应当是长骑留下的。”

元浑听完,当即上了马:“带我去看。”

很快,两人来到了那处堆石旁。

元浑绕着堆石转了三圈,最后皱起了眉:“这明显不是我如罗族人留下的。”

牟良奇怪:“为何这样说?”

元浑指给他看:“我如罗堆石的石层一般为阳数,而这处堆石却为阴数。而且,如罗堆石每转一圈,本应每层都是阳数,可这处堆石却有阴有阳。”

牟良祖上不是如罗人,对这风化民俗自然不够了解,但很显然,阿律山作为元浑的近卫,自小与他一起长大,绝不可能连堆石的阴阳都弄错。

元浑不禁思索道:“难道这堆石是张恕留下的?”

牟良并不赞成:“大王,张先是被‘罗刹幡’劫走的,他如何能自如地在此处摆放堆石?而且,张先博闻强识,怎可能连阴阳数都分不清?所以,依卑职看,将这标记留在此处的,多半是个对如罗一族传统一知半解,但又想引着大王您一路追踪的人。”

元浑一诧,不知路上竟还有这样的好心者。

而就在他满腹疑问之时,牟良摸着下巴,“嘶”了一声,他说:“大王,卑职猜测,曲参军并非是被劫走的,而是……自己离开的。”

已读完:第46章 神仙道场

本章讨论0 条讨论
第46章 神仙道场 - 怒河曲 | TIBI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