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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河曲第47章 归于尘土
109 段

第47章 归于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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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婆观下的茶摊旁,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壮汉正端着碗白水,嘴里嚼着片茶叶,静静地观望那沟渠上络绎不绝的商客。

相较于已经快要荒废的瀚海古道互市,每逢初一十五,这处离阿史那阙不远的道观门前倒是热闹不少。眼下,还差一天便是七月朔日,但傍晚之时,石婆观下的大集已经初具规模了。

“这观子瞧着衰败不堪,外面倒是熙熙攘攘。”茶摊老板添水时,那包裹严实的汉子搭话道。

老板呵呵一笑:“可不是嘛,现在石婆观的香火是一年不如一年了,尤其是这段时间,就连道徒都跑得差不多了。”

“道徒都跑得差不多了……”那汉子饶有兴趣地挑起了眉梢,他问道,“那这观中平日里吃水用水,难道和咱们一样,都是靠这底下的小河沟吗?”

“自然不是。”老板回答,“人家啊,在后山有口深水井呢。”

听到这个回答,那汉子眯了眯眼睛,仰头迎着北塞刺目耀眼的阳光,向鬼胎峰上那大大小小的洞窟看了过去。

“你确定是这一座?”慕容坤领着张恕,来到了一处位于鬼胎峰绝壁左侧的洞窟前。

连通此处洞窟的栈道已有些松动摇晃,张恕站在其上不免心怖意,他虚扶着石壁,低头看了看百丈悬空的楼梯,忍不住掩着嘴,低咳了起来。

慕容坤皱起眉,本想掐着张恕,把人拎到洞窟之前,但手刚一伸出,便看见了自己前些日在他脖颈上落下的一片青紫。

“不要磨磨蹭蹭,抓紧时间走上来。”慕容乾命令道。

张恕稍稍挪动了一下,而后小声说:“我害怕,有些头晕。”

慕容乾听到这话,嗤笑了一声:“害怕?天衍先当初跟着主上走遍鬼胎峰一百零一洞窟的时候,怎么不见害怕到头晕呢?”

张恕闭了闭眼,没有回答。

他确实有些头晕,但也确实不是因害怕所致,而是箭疮迟迟不愈落下的血脱之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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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时间连日奔波,他伤势始终不见好,如今虽经火燎止住了溃烂,但血脱之症却越发严重。张恕被逼着复写《怒河秘箓》、重绘悬棺洞壁画时,常常头晕目眩,难以起身。可慕容乾、慕容坤等人丝毫不许懈怠,人一旦昏死过去,便会立刻拿冰凉的井水泼醒。如此反反复复,张恕已被折磨得形销骨立。

而现如今,他又被拖上了这座不算高但崖璧陡峭的砾岩山,由“罗刹幡”带着,挨个寻找那座据说藏了“得之便可得天下”法宝的洞窟。

“我已经比对过悬棺洞里的壁画,也将《怒河秘箓》中最关键的内容复写下来了,你们进去之后,自然就能找到想要的东西。”张恕倚在石壁上,苍白着脸说道。

慕容坤眼光一冷:“不要逼我动手。”

张恕只好忍着咳嗽上前,他走得很费力,刚到洞窟门前,就先两眼一黑,顺着石壁滑坐在地了。

“你确定是这一座?”慕容坤再次问道。

张恕缓了半晌,终于从头晕目眩中回过神来,他被人挟着起了身,来到了洞窟正中央的神像前。

这是一座典型的木骨泥塑仙人像,在西北一带并不少见,不过这座仙人像似乎略有不同——祂是位身披甲胄但又美貌无双的“天将”。

“就是这一座。”张恕低声道,“这尊神像与悬棺洞中的神像长得一模一样,虽然雕刻工艺略有不同,但神像的容貌如出一辙。”

“你确定?”慕容乾不信。

张恕闭了闭眼,索性撑着莲台,坐在了神龛下,他不疾不徐地说:“天浪山马蹄岭的每一座洞窟内,所有神像都失去了脑袋,但周遭壁画间的道徒却手持一部名为《怒河秘箓》的古籍。乌延垭口平崖山的悬棺洞神像倒是完好无损,但壁画中,道徒拿着的却是一卷卷无字书。”

慕容乾一抬眉,不知张恕到底要说什么。

张恕却一点也不着急,他继续缓慢道:“《怒河秘箓》记载,上古时期,有一堕入人间的神仙,因背负着神母的诅咒,所以每一世都将为天下安宁而死。这神仙的名号虽已不可考,但《秘箓》中却写明了祂随身携带的一件法器,一件据说得之可以得天下的法器。”

“什么法器?”慕容乾立即追问。

张恕摇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慕容乾一改仙风道骨之姿,一把掐住了张恕本就青紫斑驳的脖颈,他大声质问,“你是唯一一个读过《怒河秘箓》的人,你怎能不知道?”

张恕平静地回答:“《秘箓》中根本没写这法器长什么样子、又在哪里,因此,我只能凭借与马蹄岭洞窟同属于前兴时期的悬棺洞窟来判断,那法器大概就藏在鬼胎峰之上。鬼胎峰洞窟共有一百零一座,当中只有这一座内,泥塑神像的面容与悬棺洞窟相差无几,周遭壁画描绘的也恰好是《秘箓》内记载的神话故事。因此我推测,这尊神像就是那个相传堕入人间的仙人,而你们要找的法器,就在这尊神像的身上。”

慕容乾缓缓松开了手,他直起身,恢复了一如往常的姿态:“既如此,那就好好搜一搜,这尊神像的身上到底藏了什么东西。”

很快,几个“罗刹幡”上前,打着油灯,将这尊身披甲胄、面容俊丽的“仙人”上下摸索了一个遍。

“我们什么都没找到。”不多时,一个小幡子大声说道。

慕容乾脸一沉,看向张恕:“怎么回事?”

张恕从容不迫,他起了身,扶着莲台绕着神龛转了一圈,而后停在了这尊神像的右侧。

“你发现什么了?”慕容坤问道。

张恕的脸上微带笑意,他抬手碰了碰这尊神像稍稍蜷曲的右臂。

自前兴至今,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因而神像表面彩绘剥落,不少被损毁的部分还露出了里面的木头与谷草。

而这尊神像受损的便是祂的右臂,如今人们只能看到,这右臂应当是弯曲的,但具体为何弯曲,或者手中拿了什么东西,已因小臂断裂缺失,而不可考了。

张恕说:“法器丢了。”

“什么?”慕容乾勃然大怒,“费了这么大的功夫,找了这么久,你居然告诉我,法器丢了?”

张恕泰然自若:“法器确实丢了,而且……兴许已经丢很久了。”

“不可能!”慕容乾叫道,“十几年来,石婆观都在‘罗刹幡’的管辖之中,上面的这些洞窟,除了我们,谁也没资格进来。你一定找错了,好端端的法器,怎么可能就这样丢了呢?”

张恕却答:“倘若这法器在卫国灭亡前就已经丢了呢?”

“你……”慕容乾就欲对张恕动手。

慕容坤却一把拦住了他,转而认真地问道:“你确定法器已经丢了?”

“我确定。”张恕回答,“《怒河秘箓》中称,这法器与那堕入人间的仙人形影不离。而这神像……你们也能看得出,乃是天将之姿,既是天将,那就得有一件衬手的兵器。可我方才转了一圈,什么都没发现,只看到了祂缺失的右臂。所以我猜,那法器是一把刀、一杆枪,亦或是……一柄剑。”

这话令众人沉默了下来,慕容乾的脸色极其难看,他咬了咬牙,问道:“你能找出是谁带走了法器吗?”

张恕淡淡地笑着:“百年来,北塞一带战乱频发,这些洞窟能在战乱中保存至今已属难得,我又如何能追踪得了是谁砍下了神像的右手,带走了仙人的兵器呢?若是那石婆观的老道长还在,兴许能想起三、四十年前,有谁上过这鬼胎峰的洞窟。但可惜,石婆观的老道长……”

石婆观的老道长在慕容家旧贵窝缩阿史那阙,“罗刹幡”强行霸占鬼胎峰后,就被惨无人道地驱逐进了瀚海原。

咚!慕容乾一脚踹翻了这尊神像。

这日,张恕没能回到之前那间还算干净的袇房,他被“罗刹幡”丢进了石婆观后的柴屋、柴屋连着厩棚和茅厕,因而始终萦绕着一股腐烂的马粪恶臭。

早年慕容徒爱马,因此马厩常常有人打理,他座下的驯马师还曾赠过张恕一匹良驹,可惜张恕不擅于骑,这良驹从未有过用武之地。

眼下,想起当年事,张恕不由头晕眼花,他靠坐在蒲草席上,心底一阵绝望。

不再有求于人,“罗刹幡”甚至连口水都不愿给他喝了,张恕就这么渴着饿着,缩在冰冰冷冷的墙角下,睡了过去。

他隐约知道,隔壁的“金汁池”内似乎关了什么人,窗户外时不时就会传来几声呜呜咽咽的挣扎,但随着天色黑下,那窸窣的呜咽声很快消失不见了。

当夜幕降临时,皓月凌空,疏星几点,不知何处响起的狗叫吵醒了昏昏沉沉的张恕。他有些艰难地从地上撑起身,并听到了一阵压抑的脚步声。

是谁?

张恕摸索着来到了声源处,他拉了拉依旧紧锁着的大门,确定自己无法打开后,又默默地回到了墙角。

然而,就在这时,忽地一声“当啷”巨响,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扯掉门锁,阔步走了进来。

“谁?”张恕一惊。

那汉子脚步一滞,站定不动了。

“我是谁,你认不出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边传来。

张恕愣了愣,随后难以置信地叫道:“曲参军?”

曲天福一路追踪到此,也算跋山涉水。

他呵呵一笑,走到张恕近前,半蹲了下来:“看来,那帮姓慕容的对你并不怎么样。”

张恕呼吸微顿:“你是怎么找来的?大王他……”

“放心,你的大王就快要来了。”曲天福低头看了一眼张恕毫无血色的面孔,转身从腰后挂着的布包里掏出了一枚小小的白瓷瓶,“我去息州为你找来的玉红膏,这么多,足以让你撑回乌延了。”

张恕迟疑了一下,还是缓缓接过了曲天福递来的白瓷瓶。

眼下已是深夜,“罗刹幡”最爱夜间出没,曲天福这么大张旗鼓、明目张胆地进来,难道这外面没人留意吗?

张恕攥着白瓷瓶,心下一阵奇怪。

曲天福也看出了他的疑惑,于是了然一笑:“你想知道,那帮八卦人都去哪里了,对吗?”

八卦人,曲参军为乾、坤、震、巽、坎、离、艮、兑们起的绰号,他非常不合时宜地幽默道:“正殿有一排以八卦列阵的炼丹炉,你说,我把他们都丢进去,能炼出不死神丹吗?”

张恕面色难看道:“能不能炼出不死神丹不好说,但过去慕容徒确实是以这种法子,用童男童女为身有残疾的自己续命的。”

曲天福问道:“你阿弟就是这么死的?”

张恕一颤,不可思议地看向了曲天福:“你……”

曲天福却轻笑了一声:“我的丞相大人,卑职刚才可没有开玩笑,那帮姓慕容的,我确实一个都没留。其中有个脸格外白、长得格外像道士的,在死之前,向我交代了一些……过去闻所未闻的故事。不过可惜,他们都死了,这些故事,以后大概不会再有人记得了。”

“什么?”张恕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你是怎么把他们都给……”

“一种蛇毒,无色无味。”曲天福一扬眉。

张恕呼吸微抖:“蛇毒……曲参军,你抛下乌延驻守,不顾军中本就不安定的人心,追着我来到这里,难道只是为了用蛇毒除掉‘罗刹幡’吗?”

“没错,我不是为了‘罗刹幡’而来的。”曲天福勾起嘴角,凑到了他的耳边,“张容之,这是你欠我的人情,所以,我要你答应我的那件事,你现在不答应也得答应了。”

“你……”张恕出口就想反驳。

然而,还不等他将一切问清,石婆观外突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叫喊声。

不多时,一把长焰冲天燃起,烧得那本就残破不堪的正殿轰然倒塌。

张恕跟着曲天福,跌跌撞撞地跑出了柴房。

柴房外,地上横倒着无数口歪眼斜的尸体,看得张恕心中大骇,一时双腿虚软,难以前行。

也是这时,一列如罗骑兵破开了石婆观的侧门。

“张恕!”为首一人飞马在前,高声叫道。

这夜,鬼胎峰下犹如一片火海,不知在此处伫立了多久的石婆观于火海中分崩离析。

先一步混入道观的曲天福隐去了自己所做的一切,只称他是因在乌延垭口外发现了“罗刹幡”的影子,这才紧随其后,一路追踪至此。

也正因有了他,由元浑和牟良率领的铁卫营才能以摧枯拉朽之势,荡平了这一带的慕容氏“余孽”,抓到了一众或声称自己伺候过“罗刹幡”主上慕容徒,或声称自己为“罗刹幡”办事的走狗。

略知内情的走马贩子慕容宁在元浑的强迫下,指认了五具“罗刹幡”的尸体,分别是乾、坤、震、坎、艮。

除去本就空悬的离、兑两位,还剩一个“慕容巽”杳无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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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去了哪里?没人能说清,有传闻称,在如罗人来之前,他已被自家主上派去南边,寻找更多复国的可能了。但又有人称,他因背叛主上,而被金汁浇头,不幸身亡了。

铁卫营就这么在无数茫然不解中将似乎是暗中谋害如罗一族的罪魁祸首杀了个一干二净,并非常不容易地在石婆观的幸存者中,找到了一位近身伺候过慕容乾的小道徒。

这小道徒年方十五,得脸圆面白,眉目清秀。他跪在元浑等人的面前也不胆怯,反而直勾勾地打量着大家。

“慕容氏在被灭国后盘踞阿史那阙一带有多久了?”牟良代为问道。

这小道徒脆地回答:“自我出开始,他们就在这里了。据说先前的老道长被一个只长了一只手和一只脚的老头儿赶走了,从那之后,阿史那阙一带就归姓慕容的管了。”

牟良又问:“那这些姓慕容的为何会留在这里?”

小道徒眨了眨眼睛,目光飘向了石婆观后的鬼胎峰,他答道:“为了寻找一样东西,一样藏在山上洞窟里,能助慕容家夺得天下的东西。”

“那他们找到了吗?”元浑接话问。

小道徒摇了摇头:“若是找到了,姓慕容的又怎会一直锁着石婆观?他们怕别人会先自己一步发现山中宝藏,所以看得可紧了,甚至很多年前还把自家主上的心腹,叫什么……天衍先,派出去寻找能破解宝藏谜题的线索了呢。”

“天衍先?”这是元浑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号了,他不禁追问,“天衍先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很聪明的幕僚,但可惜我没见过他,我只知道,因为他提供的消息,慕容主上派手下去斡难河劫走了如罗人的瀚海公。”小道徒声音清亮,童言无忌。

元浑却猛地起了身,他问道:“你可清楚,我如罗人的瀚海公现在在何处?”

已读完:第47章 归于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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