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以来,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之事不可数,天下一旦安定,君王便会开始猜忌曾立过汗马功劳的重臣。张恕熟读史书,怎会不知这样的例子,因此他始终谨小慎微,不敢越矩一步。
福书网:
然而今日,元浑却在大殿之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出这样的话,张恕心下不禁戚然——这一日到底还是来了吗?
除他之外,这白塔宫上下众人皆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一言反驳突然作难的元浑。原本立在丹陛下禀奏的翟惟也是瞬间冷汗直流,他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后退了一步,试图藏进人群中,躲开天王殿下那如鹰目般锐利的视线。
“你要去何处?”但谁料翟惟才刚刚一动,元浑就出了声,天王殿下眯缝着眼睛,冷哼一声,说道,“你继续讲,叛军情形如何?”
翟惟慌忙一拱手:“臣已将叛军首领李隼缉拿入王庭,此人顽固不化,口口声声称,自己有冤屈要向我如罗天王申诉。可臣追问李隼到底有什么冤屈,他又闭口不言了。”
元浑一抬眉:“冤屈?”
翟惟回答:“正是。此人在被押解入王庭的途中就屡次声称自己是有冤,才会起兵造反,但臣已审过他的几个属下,那些属下无人清楚到底是什么冤屈,只说……他们都是在为天王殿下做事。”
元浑听完只觉好笑,他从未派过什么人在湟元一带为自己做事,可这些叛军都言之凿凿,不知是不是受了什么别有用心之辈的招摇撞骗。
“把人带上来吧。”于是,元浑一摆手,号令道。
很快,三个身上捆着绳索,手脚戴着镣铐的男人被廷尉狱的戍守押上了大殿。
曲天福禀奏道:“大王,这三人便是叛军匪首李隼,以及他的两个手下拓跋珪和庄峙。”
元浑抬起双眼,目光落在了这三人的身上。
李隼是个矮小敦实、身材粗壮、双臂浑圆的汉子,他一张面皮被湟元的烈日晒得黝黑,两只眼睛犹如铜铃一般,毫不畏惧地瞪着那坐在高高台上的如罗天王。
至于他身边的两个属下拓跋珪和庄峙,形貌则泯然众人,没什么特殊之处。
元浑审视了一遍,并不记得自己这辈子和上辈子曾见过他们,所以,这帮人的“冤屈”到底是什么?
但不料元浑还没来得及开口,李隼就已昂起了脖子,只见此人一脸不屑地问道:“你就是如罗人的天王?怎像个毛头小子?”
元浑眼皮一跳。
押解着李隼的中护军上去就是一脚:“你既知这是我如罗人的天王殿下,为何还不跪着叩首?”
李隼被踹得一趔趄,但依旧站得笔直,他很笃定地说:“你不是如罗人的天王,我见过大殿下,他才不是你这么一副武夫的模样。”
也对,元浑得魁梧奇伟,旁人一瞧便知他并非文弱书。可回看过去,元浑的父亲元儿烈、祖父元野都是如此模样,那李隼口中的天王又是何许人也?
翟惟见座上大王不言语,只当元浑是在为此气,他赶忙开口道:“此人言状无端,定是得了失心疯,臣这就……”
“慢着,”元浑却制止住了又欲动手的中护军和翟惟,他注视着李隼,不紧不慢道,“既如此,你不如讲讲,你见过的天王殿下是什么样子。”
听到这话,李隼的眼珠转了转,他沉吟片刻,回答:“如罗人的天王是天下明主,自然有着明主的模样。他面容秀丽、身量颀长、风度翩翩,为人亲善谦恭,讲话文采斐然,懂得礼贤下士,与书中所载的圣明君主别无二致。”
元浑不禁轻笑了一声:“我如罗一族出身高山雪原,世世代代牧马塞北,你口中描绘的如罗天王与真正的如罗天王简直是大相径庭。”
李隼对此嗤之以鼻:“尔等武夫少在这里羊头马脯地大放厥词,我乃是真正天王殿下的亲信,要找天王殿下申诉冤屈,你快快带我去见大殿下!”
还是一样的问题,还是一样的回答,之前张恕审不出的,如今元浑依旧审不出。
一场大朝会悻悻而散,当中有不少人都在为那李隼的话而窃窃私语。
张恕离开时,嘱咐曲天福定要看守好叛军,万不可让其将那些“无状”的言语传出王庭去。
而元浑似乎对此并不在意,他遣散了随从与侍卫,再次换上常服,离开了白塔宫。
今日艳阳正好,息州城内人来人往,散了朝会的张恕坐在马车中,穿过这熙熙攘攘的人群,一路来到了长街尽头的朔风楼。
朔风楼前车水马龙,楼内时不时传出几声奏乐吹曲儿的声音。张恕下了车后,站定片刻,仿佛是在犹豫,但很快便由小厮带领,穿过了大堂与楼后的回廊,一路来到了当中最偏僻的一间雅室前。
“客人已在此等候很久了。”小厮说道。
张恕轻轻一点头,在小厮离开后,迈步踏进了这间隐匿在竹林幽篁中的茶室。
“张先。”茶室内坐着一个瘦削和蔼的中年男人,这男人一见张恕,便露出了笑容,起身作揖行礼道,“久仰张先大名,今日有幸一见,先果真气度不凡。”
张恕皱了皱眉,站着未动,他很客气地问:“您就是……闾国开国公的门客徐素先?”
“正是正是。”这瘦削和蔼的中年男人笑着回答,“在下徐素,字季羡,号阳山,正是前些日将拜帖递入相府的人。”
“幸会。”张恕应道。
徐素很热情,他抬手示意了一下:“小几上已备好了茶水,乃是在下从江南带来的上好新茶仙姝,先也是中原人,不如先来品品茶。”
张恕顿了顿,没有拒绝,随后跟从徐素一起,坐在了窗下的锦席上。
桌案间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茶具,都是徐素从南闾带来的,当中有不少精致奇巧连张恕都没见过。
他看着徐素举止文雅地为自己酌了一盏茶,忍不住问道:“徐先不远万里,来到河西之地,想必……不是专程来请我品茶的。您有什么想说的可以直言,不用拐弯抹角。”
徐素酌茶的手一凝,露出了一个更加亲和友善的笑容:“从前一直听闻先性情温和,待人宽怀,今日见了我,怎的如此急性子?”
张恕不说话了,他端起茶盏,放在鼻下,轻轻地嗅了嗅,一股香气顿时扑面而来,这确实是江南好茶仙姝,只是张恕这种出身低微的同州人,过去从未有机会品尝这样名贵的茶叶。
“如何?”徐素见此,笑着问道。
张恕放下了茶盏:“抱歉,我是粗人,品不来这样精贵的香茗。”
徐素毫不介意:“无妨无妨,这也只是在下的一点薄礼而已,先今日肯赏脸见我一面,便已是我的殊荣了。”
“不敢。”张恕依旧客气又疏离地回答。
徐素讪然一笑:“先对我这般冷漠,看来……今日我是要铩羽而归了。”
张恕揣着明白装糊涂,他问道:“阁下还没告诉我,到底为什么会请我来朔风楼,就先讲这样的话,着实让人疑惑。”
徐素反问:“先真的不懂吗?”
张恕双唇微抿,没有回答。
徐素的拜帖是七天前送入他府上的,这些年来,息州内外想要结交天王丞相的达官显贵实在不少,因而那张拜帖在门房存放了足足三天,才被张恕看见。
他起先奇怪,为何南闾的人会突然造访,而后在从曲天福那里得知了太子姚冲被刺之后,便瞬间明白了——去年才刚受封开国公的前琅州刺史王含章如今已因太子危在旦夕而有些应接不暇了,他急需一位算无遗策的谋臣助他一臂之力,以保王家安然无虞。
可是……
张恕不知,那王含章到底是从哪里听来了自己的名号,竟会派手下人跋山涉水赶来如罗王庭递帖子。
“张先为何不说话?”半晌已过,徐素没有等来张恕的回答,他不得不主动问道,“先有什么想讲的,都可直言不讳。在下只是开国公门中的一位小小幕僚,而先您是如罗天王的丞相,不必顾忌我的颜面。”
张恕抬了抬嘴角,回答:“我早在三年前就已认天王殿下为主公,倘若徐先是为请我拜入开国公门下做幕僚的……恕难以从命。”
徐素笑了一下:“我此番前来,确实是为请先您回中原的,毕竟……良臣择主而事,先身为中原人,为一时利益服侍‘索虏’也可理解,但这终非长久之计。难不成,先想百年之后留名史书时,被后人与‘索虏’并称吗?而现如今,我大闾国富力强……”
“恕并非是为一时利益才留在天王殿下身边的。”张恕没等徐素说完,便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当初在铁马川上,天王殿下曾舍命救我数次,并赐我官职、赏我王庭大权,此等知遇之恩,我唯有肝脑涂地才能回报。徐先不必再费口舌了,我是不会去闾国的,更不会做开国公的幕僚。”
徐素一时哑然,他看着张恕,神色渐渐变得有些古怪,似乎是无法理解这些话。
而张恕也不需要他来理解,当即起身道:“恕还有公务在身,今日无法陪徐先在此品茗了,还请谅解。”
说完,他起身就要走。
徐素却一把拦住了他:“等等!”
张恕立在门边,回头看向这人:“阁下还有什么话要说?”
徐素的嘴角浮起了一丝微不可查的讥讽,他轻声问道:“张先将如罗浑视作明公圣主,那请问张先,如罗浑可有善待你?”
“自然……”
“若是善待,今日大朝会上,他又为何会讲出那样的话?”徐素不听张恕的回答,一言直击人心。
而张恕也果不其然地,被这句话狠狠命中了心口。
是啊,今早元浑到底为何会突然说出那样的话?难道他真的开始忌惮自己的权势,进而出了猜忌?
张恕不敢深想,他太阳穴一阵鼓跳,面色也瞬间变得煞白。
徐素心满意足,他上前几步,搀住了张恕的小臂:“听闻先体弱,这塞北苦寒、山岚寒瘴遍布,可还受得住?”
张恕想要抽开徐素的手,但身子却虚软起来,他在大朝会上站了一上午,气血早已耗竭,眼下又听徐素提起元浑的话,不由眼前发黑、头脑发晕。
徐素见状,低叹了一声,似乎是惋惜,又似乎是在幸灾乐祸,他揶揄道:“先为了如罗浑尽心竭力、宵衣旰食,最终若是落得一个卸磨杀驴的结局,那可真是得不偿失啊!”
张恕低咳了几声,缓过了方才那口气,他神色不悲不喜,脸上丝毫不见半分慌乱。
“徐先,”张恕说道,“天王殿下在我如罗王庭的朝会上讲了什么,你怎么会这样清楚?”
徐素话头一塞,但还想继续往下说,可就在他刚欲长篇大论之际,一个相府小厮匆匆赶了进来。
“先,不好了,府里出事了。”这小厮低着头,神色微有躲闪。
张恕眼下头晕目眩,一听府里出事,心下就先乱了,他回身抽开手,强忍着不适,向徐素一作揖:“阁下不必再说了,恕是绝对不会去闾国的。”
随后,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间雅室。
福书网:
相府的车就停在朔风楼外,车夫和随行的侍从都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张恕不禁呼吸发紧,他还没踏上登车的小梯,就先匆匆回头问道:“府里出什么事了?”
几个侍从都支支吾吾、左看右看,仿佛有什么难言之隐,而这,也让张恕意识到了不对劲。
“你们……”他神色一沉,就欲发问。
但正在这时,一只强有力的手从车中伸了出来,这手一把抓住张恕的肩膀,把他拉进了轿厢。
“丞相怎么还在外面站着?可是对那南闾开国公的邀请念念不忘?”下一刻,元浑冷冰冰的声音从其中传了出来。
张恕一滞,定在了原地。
这人是什么时候来的?难不成方才他已跟随自己进了朔风楼,还见到了徐素?
张恕的额角一阵刺痛,不知该如何向元浑解释这事。
但元浑并不需要他的解释,天王殿下方才已趴在房梁上,将两人的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可他还是面有愠色地瞪着张恕,并恶狠狠地问:“丞相现在真是长本事了,居然敢私下与闾国的人会面。怎的,若是他开出的条件符合你的心意,那丞相是不是就要舍我而去了?”
“不会!”张恕脱口就答,“臣绝不会背叛大王。”
元浑虽提前离开,没能知晓两人最后关于大朝会的对话,但却把张恕之前在徐素面前向自己表忠心的那些听了个明明白白,他心里其实洋洋得意,但嘴上却不肯饶人:“你若真的忠心耿耿,那南闾的人又为何会专程找上你,而不找他人?”
这个问题,张恕自己还没想清,又该如何回答元浑?
他只能紧蹙着眉,如实解释:“臣只是收到了那位徐先的拜帖而已,大王不要误会了。”
元浑故作严声厉色:“误会?你在本王赏你的宅邸里私会朝臣,又与南闾开国公的幕僚相谈甚欢,竟敢声称这都是误会?”
张恕呼吸一窒,不可思议地抬起头,望向了元浑:“大王……”
元浑继续发散道:“也对,你和那曲天福都是中原人,自然心向故国,本王身为‘索虏’,受你服侍,实在是有损你的颜面了。”
“大王,我……”
“亏本王还封你为丞相,你竟这样辜负我的好意!”元浑一股脑,把前一日晚间的怨气也撒了出来,而等他撒完气后方才发现,张恕已面无血色,有些支撑不住了。
“你、你怎么了?”元浑吓了一跳,气短了一大截,他赶忙抬臂去扶,可张恕已身子一软,一头栽倒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