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府内宅,暖阁卧榻旁。
元浑一脸凝重地盯着正在为张恕把脉的太医,这位看上去年纪不算大、去岁刚被天王殿下指派来相府的郎中乃是罗折金的徒弟,他还是头一遭在自家大王的瞩目下,为丞相看病,一时紧张得满脸淌汗。
张恕歪在靠枕上,有气无力地看了一眼那杵在一旁给人徒增压力的元浑,忍不住开口道:“大王不必担心,臣也只是犯了头晕目眩的老毛病而已,稍作休息就好。”
元浑气道:“这又是何时添的毛病?我为何不知?”
为张恕把脉的小太医怯怯地回答:“丞相所患的是血脱之症,乃气血大亏后落下的旧疾,已经……很多年了。”
元浑表情微有一僵,低下头声音放轻了问道:“可是当初箭伤迟迟不愈导致?”
张恕笑了一下:“箭伤已经好了很多年,臣真的没什么大碍。”
元浑心下万般愧疚,可因外人在场,却一句话也不好说。
他默默地看着那小太医把完脉、开完药,再等屋中众人悉数离开后,这才斟酌着开口道:“方才……是我不好,惹你气了,你不要怪罪我。”
张恕垂下双目,低声答:“不敢。”
这一句“不敢”刺得元浑脸皮发疼。
刚刚在车上时,他眼见张恕倒下,吓得差点三魂六魄离体,一路不敢撒手地把人抱回相府,却最后只等来了一句“不敢”。
元浑心下委屈,然而又不得不顺着张恕来,他好声说道:“我知你不会背叛我,先前那样讲……只是气急了而已。”
张恕低垂的眼睫轻轻一颤,没有说话。
“我清楚,都是南闾的说客居心不良,和你没有关系,我也清楚,那晚……”元浑嗓子眼发紧、心里也发酸,但还是得硬着头皮说,“那晚曲天福来你府上只是与你商议公务,并非什么……结党营私。”
这一番话,元浑说得是小心翼翼,可他说完后,张恕还是方才那副样子,依旧沉默不语。
元浑不禁叫道:“丞相……”
张恕无声一叹:“大王,你可知今早朝会上的那句话会令多少人借题发挥吗?”
元浑知道有错,因而无言以对。
张恕看向了他:“大王,臣于深夜在府中私会廷尉,确实是臣的过错,可是……您隔三差五翻墙入臣宅邸,也是您的不是,万一被什么别有用心之人瞧见了,那该如何是好?”
元浑一愣,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是张恕清楚自己屡次“深夜造访”更难堪,还是今日的莽撞更令人汗颜。毕竟,“隔三差五翻墙入室”这种笑话若传出去了,天王殿下的脸面又该往何处放?
他不情不愿地说:“是本王的错,之前多有唐突,还请丞相见谅。”
张恕皱着眉看元浑,似乎难以理解他的所作所为,不知过了多久,张恕方才非常缓慢地问道:“大王总是深夜造访……是怀疑臣心有不轨吗?”
元浑怔然:“什么?”
张恕眼光微黯:“臣身为大王的丞相,一直以来谨小慎微,未敢妄自尊崇,大王若真是对臣了怀疑之心,还请……大王明示。”
元浑被这一席话说得是百口莫辩,他搜肠刮肚、绞尽脑汁,最终也只干巴巴地回答了一句:“我没有。”
“那大王到底为何要时时刻刻监视着臣,还在朝会上说那样的话?”张恕的眼眶有些泛红,“难道大王也要像那史书上的前代帝王一样,于功成名就之时,将身边的可用之人赶杀殆尽,独身一人,坐拥江山吗?”
元浑面红耳赤,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难道能告诉张恕,自己隔三差五暗中来访,是因每日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满脑子都念着丞相在做什么吗?
这话天王殿下说不出口,甚至于,他自己都没想明白,自己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魂牵梦萦、朝思暮想,这是对座下丞相该有的感情吗?
张恕见元浑半晌没言语,兀自低叹了一声:“恕臣直言,大王还年轻,如今如罗一族不过是在怒河谷中稍有安定,还远不及当初定下的饮马中原、逐鹿天下的宏愿,若是大王在这个时候就故步自封,那所谓‘千秋霸业’,也不过是个幻影。”
“我明白。”元浑闷闷不乐地回答。
张恕真当他是有所反思,不由放缓了语气:“大王,臣过去就保证过,这辈子只认您一人为主公,不论日后如何,臣都当为大王赴汤蹈火,还请……大王相信臣的忠心。”
元浑一把握住了张恕的手,他连声道:“我相信,我当然相信,你是我的丞相,除了你,我还能相信谁呢?我不是怀疑你,只是……”
“只是什么?”张恕不解元浑为何突然欲言又止起来。
元浑说不出真实所想,简直是百爪挠心,他低头盯着自己掌心里张恕那纤长细瘦的手指,随口找了个托词:“我不是怀疑你,只是担心你,担心你会被狐鼠之徒利用。”
张恕笑了,他反握住元浑的手,和声说:“大王多虑了,臣心如明镜,怎会被人利用?”
“那你还和曲天福……”元浑脱口就想反驳,可他话说了一半,又不情不愿地止住了,并在张恕的注视下,赔礼道,“我不该那样想廷尉,毕竟……当初是你举荐了他。”
那年刚刚入主息州城时,曲天福还是张恕的参军,他本意图留在乌延城,但却被元浑以天王之名召入了王庭,此后挂了一年多的闲职,跟随在张恕身边,处理内外军务。直到前年蒲昌水患,张恕前去治灾,却中途病倒,他顶上位置,拊循蒲昌流民后,才终于被官复原职。
去年,在乌延驻守出兵瀚海,收复了三个如罗叛部后,张恕向元浑提议,封曲天福为廷尉,总领王庭刑狱之事。
元浑向来对张恕百依百顺,尽管那时颇有微词,但还是同意了,可谁知这曲天福一回到息州,就整日与张恕凑在一处,让每天拘在白塔宫不能随意出门的天王殿下满心怨怼。
但他的怨怼又不能对张恕讲,毕竟这心思实在是太过幼稚愚蠢,而威武英明的天王殿下怎么能在对他寄予厚望的丞相面前变得幼稚愚蠢呢?
元浑总是在尽力扮演着明公圣主,他不想让张恕失望,因而被迫克制起了骨子里的桀骜不驯与张狂自大,比如现在——
“曲廷尉敏事慎言,是个可用之才,放在王庭,确实比放在乌延更好一些,还是丞相思虑得周全。”元浑闷声回答。
他本以为待说完这话后,张恕会像往常一样,称赞自己顾全大局、通情达理,但不料这一回却大不相同。
张恕轻轻地捏了捏元浑那宽厚又粗糙的手掌,笑了笑,说:“大王不必如此言不由衷,您请放心,臣对曲廷尉没有半分私心,您若真的忌惮他,把他调出王庭,臣不会阻拦的。只是……乌延乃入河西之地的要塞关口,又是曲廷尉过去的立足之所,因此,大王就算是要把他调出王庭,也不可再放回乌延。”
元浑愣了愣,他睁着一双眼,有些诧异地看着张恕:“真的吗?”
“自然。”张恕回答。
可话虽这样讲,元浑却不论如何都做不出像上辈子一样肆无忌惮、随心所欲的决定了,他沉默半晌,说:“身为天王,肩负一族存亡重担,怎能潇洒自如、爱恨从心?丞相从前的教导,我都记着呢。”
张恕没有说话。
元浑又别别扭扭道:“而且……而且我也只是气,气你不喜欢我为你种的莲花,却听那姓曲的,填平池塘与竹林,改种藜麦和野薤。”
“什么?”张恕有些诧异。
元浑偏过脸,看向了别处。
正巧,经一上午的劳作,后院的池塘里已经铺上了一层厚厚黑土,几个仆役正在撒种,隔着卧房的小窗,两人正好能望见这耕作之景。
张恕无奈一笑:“大王,臣想种什么,跟曲廷尉可没有关系。那莲花华而不实,江南的莲种也难以在塞外存活,倒不如藜麦和野薤来得实在。日后,若是再闹旱灾,臣也可以关起门来,研究一下到底什么品种的藜麦更能抗旱。”
元浑不情不愿地回答:“我知道。”
“那大王……可不可以不要再臣的气了?”张恕认真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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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浑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将之前的不快抛之脑后,他重新抬头,看向张恕:“本王哪有那么小肚鸡肠?我且问你,今日南闾开国公的幕僚找你,真的只是为了请你南下吗?”
“这……”张恕微怔,随后回答,“想必不会这么简单。”
数月之前,就有多个来往于河西之地的南闾细作,当中不乏胆大者曾潜入王庭,冒充学士,做本地酋豪的宾客。
中护军已清查数遍,但这些南闾细作宛如无孔不入的蛇虫,竟叫中护军上下都束手无策。
张恕也曾顺着细作的来路追查过这些人的动向,可惜一无所获,但今日徐素突然造访,倒是给了他一个不同寻常的想法。
“大王,那位徐先听说了今早朝会上的事。”张恕轻声说道。
元浑一皱眉:“此人拿话激你?”
“也不算是。”张恕回答,“那位徐先认为,大王已对臣心不满许久,很快就会卸磨杀驴,将臣视为弃子了。”
“一派胡言,你不许信他!”元浑紧绷着脸,下意识否认道。
张恕短暂一顿,他直起身,望向了元浑的双眼:“大王,既如此,那我们不如假戏真做,给南闾一个‘可乘之机’,如此,由臣亲自打探内幕,兴许便能……”
“不行,”元浑想也没想,张口就否了张恕的念头,他说,“这太危险了。”
张恕依旧望着他,却没说话。
元浑顿时烦躁不安起来,每一次两人出现分歧,张恕都会用这样专注但严肃的眼神看着他,直到他松口同意。而每一次都没有例外,全是天王殿下纡尊降贵,向丞相低头。
现如今,在这般眼神的注视下,元浑不由站起身,于榻前来回踱步:“这太危险了,倘若你一时不慎,落入了他们设计好的圈套中,那我该如何是好?偌大一个如罗王庭,丞相难道要弃之不顾,转头去和南闾纠缠吗?”
“大王……”
“你凡事只想旁人,从未想过自己,张恕,本王且问你,你病了这么久,为何不曾告诉我?”元浑话锋一转,突然质问道。
张恕有些无奈:“小病而已,又非国家大事,臣何必为此耽误大王的时间?”
“这怎能叫耽误时间?”元浑叫道。
张恕看着他:“大王这样说,那就是不允臣的法子了?”
“当然不允!”元浑义正严词。
张恕皱眉:“那臣要去湟元,清查叛军。”
“你……”元浑气得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他指着张恕,语塞了大半晌,最后还是那句话,“不许去!”
张恕不说话了,素白清俊的脸上浮现起了一丝失望。
元浑好言劝道:“丞相坐守王庭,一样可以运筹帷幄,何必跑到那般苦寒之地受罪呢?”
话虽这样讲,但元浑并不清楚张恕心里真正想的是什么。
那日王庭宫宴,突现“鬼影”,张恕心有余悸,不敢麻痹大意,他深知“罗刹幡”只要一日不死绝,那自己就一日不得安宁。
而且,若“鬼影”真是幡子所为,八九不离十是冲着他去的。加之徐素突然上门,让张恕更加怀疑“罗刹幡”已将自己的名号传至南闾,尤其是传至王含章耳中。当初慕容巽就曾试图劝他入琅州,张恕那时没去,可倘若后来消失于阿史那阙的慕容巽去了呢?
现如今闾国细作深潜王庭,曲天福怀疑这些人是从同州千峰山一道走湟元谷地入的河西,而叛军也在湟元,当中是否有着联系?
这些事,张恕每每想起,便觉不安。
因而在他看来,若不仔细处理当中玄机,必定会像当年在阿史那阙清剿后卫余孽一样隐留后患。张恕不愿在元浑眼皮子底下处理这样的乱子,因而只得思虑如何用清查叛军的由头,借口离开王庭。
可元浑死活不肯同意,张恕的心里不由越发为此而紧张。
他有些赌气地说:“大王找这样的理由来搪塞臣,想必还是不相信臣的忠心,怕臣一离开王庭,就会背叛您、辜负您。”
元浑大惊:“我何时说这样的话了?”
张恕不答,他咳嗽了起来,瘦削的双肩一阵颤抖,看得元浑多有不忍。
“丞相,”他直叹气道,“你若真想去,也不是不行,我、我……”
元浑进退维谷,他纠结了半晌,迫不得已一跺脚,说:“我允了,但本王得随你一起!”
“什么?”张恕忍下咳嗽,焦急道,“您是天王,得坐镇王庭,怎能随意离开?若是被诸部知晓,那……”
“我不管。”元浑说一不二,“正巧,那帮叛军都振振有词称,本王是个欺世盗名的假货,如此,我和你一起,去湟元瞧瞧,到底谁才是真正的如罗天王。”
张恕闷了口气,缓缓沉下了脸。
元浑最怕他这副表情,当即便有些发憷:“丞相,我……”
“大王还记得自己的身份吗?”张恕问道。
元浑一塞,有些难以作答。
张恕又问:“大王还记得臣的身份吗?”
元浑终于泄了气,他塌下腰,蜷着腿,坐在张恕的榻边,没精打采道:“我只是担心你……担心你会病、受伤,担心去湟元这一路上会突变故。丞相,你可明白我的心?”
这话说得张恕胸口一阵柔软,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不合规矩地把手搭抚上了元浑的肩膀:“大王,臣会平安回来的。”
元浑眼巴巴地看着他。
张恕笑了笑:“请大王不必担心,”
元浑不由目光下移,视线落在了他停于自己肩头的手上。
“正好,”张恕说,“臣有一计,既可获得徐素的信任,引出藏于他身后的细作,又可顺势查清叛军的源头。大王,还请您……相信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