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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河曲第53章 故人相逢
110 段

第53章 故人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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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春十三,清晨,息州城外露水深重。

张恕带着两个相府小厮和一个戍卫,离开了隐匿在晨雾中的王庭,几人一马车摇摇晃晃,顺着出城的小道,一路向南而去。

临行前,元浑执意要派出自己的中护军和几车杂七杂八的行囊随行,可惜最后全被张恕回绝,他坚称此行为“暗中走访”,万不可惹人注目。

算着日子,从息州往湟元,起码得行上二十天,如此,待等抵达之时,兴许湟水河畔的芸薹花都要开了。

元浑一想起这漫长的路途,就觉心里惴惴不安,可事已至此,天王的成命哪有收回的道理?他只能任由张恕去,并将丞相留在王庭的一干事务交由元儿只处理。

高墙之外烟云袅袅,千层白塔于身后渐渐远去,没多久,张恕的车驾就消失在了息州城外那层层叠叠的山间。

“先,今夜咱们宿在何处?”相府小厮云喜问道。

张恕正坐在车中闭目养神,他心里想着事,嘴上随口回答:“路遇驿站便可歇息,不拘束哪里都行。”

云喜才跟张恕两年,仍摸不透丞相的脾气,他谨慎地说:“临行前,大王嘱咐过,不可在食宿上敷衍了事。”

张恕无奈地扯了一下嘴角,应道:“那就在山台镇歇下,那里是个往南去的要塞。”

“是!”云喜赶紧点头。

张恕口中的“山台镇”乃是息州过去的牙城,由前梁西出的淮阳侯所造,为的是戍守河西之地的南大门——湟水河口。

湟水作为怒河上游的第一大支流,从乌兰塞尔草原上奔腾直下,并汇入湟元谷地中的苦水湖西王海。

据说,那些劫掠王庭赈灾粮的叛军,过去就出身西王海的草荡中。

而山台镇则离息州不算远,不出一日便可抵达。若天气晴朗,登上山台镇的瞭望塔,兴许还能看见遥亘之处的湟水河岸。

张恕算准了脚程,白天不停歇,今日之内就能踏入山台镇的地界。

他被元浑派来自己身边的小“眼线”盯着,不能赶路,也不能风餐露宿,只得老老实实地寻一处客宿,并在天将黑时驻马落足。

而第一日,他们就这样如愿抵达了山台镇驿站。

“先,客宿老板说,这两日厨房的灶膛因年久失修而开裂倾塌,烧不了热水,得去外面的农户家里借些柴禾,小的去去就来。”安顿下来后,云喜张望着说道。

张恕正欲点头,并嘱咐云喜快去快回,谁知话还没出口,就见自家小厮忽地身形一晃,“咕咚”一声,摔在了门槛上。

“你怎么……”另一小厮云欢吓了一跳,就要上前查看,但不料自己的步子还没迈出,便跟着云喜一起倒了下去。

张恕呼吸一顿,定在原地不动了。

“容之。”少顷后,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角落中的阴影里传来。

随行的戍卫正在楼下松解马匹的辔头,对楼上的一切一无所知,张恕侧立在窗边,静静地扫了那戍卫一眼,一句话也没有说。

“你是特地出城来等我的吗,容之?”那道沙哑的声音越逼越近。

张恕深皱起眉,默默后退了一步:“此处距息州不过五十里,尚在王庭所辖之内,你如此按捺不住,难道不怕被如罗天王察觉吗?”

那沙哑的声音轻轻一笑,启齿问道:“容之,你是在担心我吗?”

话音落去,他终于将自己的面容展现在了烛光之下,霎时间,一张布满了烧伤瘢痕的脸孔出现在了小小的客宿内。

“慕容巽……”张恕心下微骇,口中不禁低声叫道。

“没错,是我。”那沙哑的声音一叹,“难为容之你还能认得出我。”

张恕呼吸一抖,咬紧了后槽牙。

慕容巽原是个英俊秀美的年轻男子,最初就是因为他的那张脸,慕容徒才将其收入麾下,并名列八位幡子头领之一。

而现如今,这张英俊秀美的面容已变得发秃齿豁、丑陋难辨,不见丝毫当年的风采了。

张恕胸中一阵翻天覆地,他有些艰难地张口问道:“你……可是因石婆观中的那场大火……”

“没错。”慕容巽不等张恕说完,便毫不犹豫地回答道,“就是因石婆观中的那场大火,我才落得今天这副样子。容之,那火是元浑为你放的,你见我这样,心里可高兴?”

张恕蹙着眉,没有回答:“那晚白塔宫筵席,是你在外装神弄鬼吗?”

“白塔宫筵席?”慕容巽一笑,“我从未去过什么白塔宫筵席,自来到河西之地至今也不过七、八天,王庭内外都是如罗浑的戍卫,我为何要去那里自讨苦吃?张容之,你又打算给我安上什么罪名了?”

张恕并不想与这人争辩,他看了一眼仍睡在地上的云喜和云欢,起声问道:“既如此,那你此番来怒河谷,所为何事?”

“所为何事?”慕容巽乐不可支,他窸窸窣窣地凑近了张恕,满脸好奇,“容之,你这般聪慧的人,难道猜不出我所为何事吗?眼下河西之地中人来人往,你身为丞相,竟不清楚他们是为何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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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恕抿了抿嘴,脸上神色愈发凝重起来。

慕容巽见此,更是心满意足,他说道:“容之,想必你已经见过徐素了,也听说了他的来意,如此,今日又何必来问我?”

“徐素……”张恕沉了口气,“你果真按照当初试想的那样,去了闾国,入了王含章门下。”

“没错,”慕容巽摸了摸自己脸上的瘢痕,“王含章初见我时,可是被我这可怕的面容吓得差点一命呜呼,若非听闻我与后卫旧贵有关,恐怕……可怜的我早已冻死在琅州街头了。”

“抱歉。”张恕突然说道。

慕容巽一愣:“什么?”

“抱歉,”张恕重复了一遍,“就算是代那场大火,给你道歉。”

慕容巽为这话感到新奇,他嗤之以鼻道:“元浑作的恶,你如何为他道歉?就凭你是如罗人的丞相?”

“就凭我是如罗人的丞相。”张恕语气坚定。

慕容巽笑了,他道:“好,好!我可以对当年的大火既往不咎,毕竟那时的你受制于人,没有选择,但是现在……”

慕容巽一顿:“现在,我要你随我一起去南闾,否则,如罗浑便会知晓你最大的秘密,天衍先。”

张恕僵坐未动,视线却缓缓落在了自己腰间的那枚香囊上,这香囊是临行前元浑亲手为他挂上的,其中装满了天王殿下精心调制的安神散。

慕容巽的笑容越发放肆张狂,他大大咧咧地叉着双腿,箕踞而坐:“容之,你可知当初我被‘主上’召回阿史那阙后,受了多大的罪?”

张恕面色平静:“慕容乾等人折磨你了?”

慕容巽冷哼一声:“岂止是折磨,他们将我关在观后的金汁池内,和粪水作伴。容之,你好好想想,慕容乾和慕容坤两人舍得这样待你吗?”

张恕目光微黯,没有说话。

慕容巽接着道:“那帮人假传圣令,打着主上的旗号,命我回阿史那阙,可待我回去后才得知,主上竟在一年前就已身亡。慕容乾见我不愿拥戴他为新的主公,便要杀我除根,慕容坤反倒好心,劝他留我一命,声称没准能从我嘴里问出救世法宝的秘密。可惜,我什么都不知道,最后便被他们关进了金汁池中受苦。容之,你说,你那时要是肯相信我,把《怒河秘箓》以及悬棺洞窟的秘密告知我,兴许……我不会进金汁池,你也不会被劫去石婆观受罪了。”

张恕看向了他:“那后来呢?后来,你是如何从那场大火中逃走的?”

慕容巽嘴角微勾,露出了一个得意的笑容,他说:“这就是天无绝人之路,就在我快被大火烧死的时候,一个小姑娘救出了我。”

“小姑娘……”张恕无声地重复了一遍。

然而,慕容巽并没有接着那话往下说,他转头谈起了这两年来南闾的变局:“容之,当初我劝你投奔王含章,你不听,执意留在塞北和如罗浑厮混一处,真是够愚蠢的。你瞧瞧,我现如今已成了王含章的心腹之人,若是能助他挺过当下这一难,日后在南闾的朝堂中,何愁没有慕容氏的立足之地。”

张恕沉默地端起面前茶盏,抿了一口当中寡淡的茶水。

“容之……”

“那些潜入息州的南闾细作,就是你派来的吧?”张恕打断了慕容巽的话。

慕容巽一凝,旋即又是一笑:“怎样?我培养幡子的水平,相较于主上和慕容乾等人,是不是更一筹?”

张恕没有否认:“确实,但我很好奇,你们既然是为了劝我南归,为何要出动这么多人马。难道我张某的性命如此贵重吗?”

“自然贵重。”慕容巽凑到了张恕近前,“那容之你……到底要不要就此跟我一起去南闾呢?”

“我……”

呜——

张恕的话还没说出口,客宿外忽地一阵大风平地起,吹得那窗棂吱呀作响,房上招子瑟瑟鼓动。

紧接着,一列如罗长骑飞马而来,停在了山台镇驿站的客宿楼下。

“张丞相可在此处?”为首之人问道。

张恕精神一定,起身应了声:“本相在此,尔等有何贵干?”

说话之际,他身后一道阴风掠过,眨眼中,方才还坐在蒲草席上的慕容巽已经消失不见了。

客宿外,长骑头领毕恭毕敬地向上拱了拱手,并跪下行礼道:“卑职参见丞相。”

半刻钟后,张恕缓步走下了楼梯:“为何如此大张旗鼓地赶来?我之前不是嘱咐过吗?此行要谨小慎微,不可过分张扬。”

那长骑头领正是当初为元浑送去元儿烈丧报的前铁卫营斥候,如今他已顶上了当初阿律山的位子,成为了天王的中护军幢帅。在经三年多的移风易俗后,拓跋赫虏也学会了不少中原人的礼仪,只见他站起身后,向张恕作了个揖,回答:“卑职奉天王圣命,来请丞相回王庭。”

张恕眼微眯:“大王令我回王庭?”

“正是。”拓跋赫虏一点头。

张恕环顾四周,表情微有游移,他问道:“大王为何要在这个时候请我回王庭?临行前,我已与大王说定,要去湟元清查叛军一事。”

拓跋赫虏仍是方才那副恭恭敬敬的模样,但语气却严肃了一些,他说:“大王原话,‘丞相清楚本王为何会要他回来’。”

“什么?”张恕看起来非常不解。

拓跋赫虏抬手示意了一下:“卑职已将马车准备好,请丞相上座。”

张恕当即面色一沉,并严声厉色道:“湟元雪灾持续数月,百姓民不聊,谷地之中叛匪横行,本相要去查清缘由,惩恶除奸,大王到底为何要死死揪着本相过去的一点错处不放,还专挑这样的关头来与本相作对?”

拓跋赫虏咽了口唾沫,似乎是有些不敢继续往下说了,他小心翼翼地觑了张恕一眼,却发现丞相正紧紧地盯着他,心下顿时一颤,脱口就道:“大王的命令既已发出,那就没有收回的道理,卑职身为中护军幢帅,来请丞相回王庭,那就势必要带着丞相回王庭,还请丞相不要抗旨不尊!”

说完,他一挥手,大概是想令麾下部从上前扭住张恕的肩膀,强行把人带走。

可谁料张恕却突然袖口一抖,竟不知从何处拔出了一把铮亮的匕首,他用匕首那明晃晃的顶尖儿指着拓跋赫虏,一脸凛然:“本相意已决,你们回去告诉大王,请他不要一意孤行。”

被匕首一指,拓跋赫虏不再纠缠,他很快便骑上马,飞奔而去。

这位中护军幢帅离开后,方才被慕容巽迷晕的云喜和云欢也跟着醒来,这二人匆匆跑下楼,神色慌张地问:“先,出什么事了?”

张恕看上去似无其事,他吩咐道:“今夜不要在山台镇停留了,我们抓紧时间离开此地,以免途变故。”

“可是……”云喜还想阻拦,但张恕已转身向那尚未卸下辔头的马车走去了。

又三天,王畿之地已在身后,湟水渡口近在眼前。往后,若想去往湟元谷地,沿着这条蜿蜒不绝的长河往南走,再行十多天,便可抵达州府的所在之处了。

张恕连日赶路,不免一脸倦容,渡口这头刚上了船,就被湟水河中的波涛晃得有些头晕目眩。他捏着元浑送给他的安神散,半阖着眼睛靠在窗边,企图缓解这堆叠在胸口的不适。

可正在这时,身下小船突然狠狠一歪,船上众人没有防备,一下子摔得人仰马翻。

张恕也没坐稳,随之倒在了云喜的身上,云喜慌忙扶他,但自己同样失了重心,一个趔趄便当头跌下。

云欢急匆匆地起了身,扯着嗓子骂道:“怎么撑船的?差点把我们甩进河水里!”

船夫不答,仍静静地坐在船头,仿佛刚刚的那一番大浪不是因他而起一般。

张恕慢腾腾地爬了起来,他拉了拉云欢,本想令这刺头小声些,可话音还没响起,就先见云欢的身子陡然一薮。

下一刻,云喜大叫了起来:“先小心,有刺客!”

张恕瞳孔猛地一缩,然而,根本未及反应,船两侧便响起了“咻咻”几声箭鸣。

“唔……”张恕只觉耳垂处忽地一疼,再一低头,便见一支短箭从他的脸旁擦过。

眼下,船已挣开系缆,并向河中央飘去,在风的作用下,浪淘愈发猛烈,船身也跟着阵阵抖动。

张恕不得不紧紧地抓着一侧船舷,以保证自己不掉入河中,根本无力去躲那擦身而过的支支暗箭。

云欢已受了伤,倒地随船身起伏而滚动,云喜的脸颊也被摔得擦出了血,鲜血糊住了他的眼睛,叫他不得已四处高喊着“先”,以寻找张恕。

而跟随他们离开王庭的那个相府戍卫,早已在最初暗器袭来时摔入水中,此时正奋力地挣扎着,企图抓住一个羊皮筏子,好不被浪淘卷走。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危急时刻,岸上忽地闪出一道着黑衣、蒙汗巾,背上还背着一柄长剑的人影,这人影身法如电,踏着水花当空而来。

只见他先是左右一闪,躲过了飞来的暗箭,而后又长臂一挥,一把抓住了系缆,并反手将其固定在了岸头一侧。

紧接着,这人用背上背着的那柄裹了布的长剑劈向渡船的顶篷,将刚刚落足于其上的三个刺客掀入了水中。

张恕望着这番情景,一时有些发怔,他张了张嘴,吐出了两个字:“大王?”

场面混乱,这蒙着脸的人却一下子听见了张恕的呼唤,他回过身,露出了一个肆意的笑容:“我说什么来着,是不是没我不行?”

已读完:第53章 故人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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