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早,晨起渡河,元浑一脸晦暗。
张恕有些疑惑地看着他:“大王今日怎么了?是因客宿简陋,昨夜没有休息好吗?”
元浑整宿未眠,眼下听“罪魁祸首”这样说,面上顿时有些难堪,他含糊其辞道:“更漏声太大,着实扰人清梦。”
张恕一向觉浅,可昨夜他却并未听到任何更漏滴答,心下不由更加疑惑了:“大王……”
“谁是大王?先难道忘了昨日的话?”元浑有些烦躁地打断了张恕,他吐了口气,平复了片刻躁动的心,俯身抓起了昨日挂在岸边的系缆,“快快上船吧,若是再惹得那些黑衣行者现身,今日谁也走不了了。”
云喜相当听话,他赶紧扶过云欢,钻进了船舱。
张恕回身看了一眼扛着行囊、牵着马的相府戍卫,低头从怀中抽出了一封信:“把东西卸下,你转道回息州,去朔风楼,将这封信交由朔风楼的掌柜。”
那戍卫愣了愣,不由望向元浑。
元浑道:“你家先如何吩咐的,你就如何照做,其余的一概不要多讲。”
“是,是。”那戍卫连声回答。
张恕一点头,嘱咐道:“路上多加小心。”
说罢,他也跟着云喜和云欢上了渡船。
湟水行至此处,河面尚不宽阔,但水流湍急,正是河道向下蜿蜒之处。
元浑不是艄公,掌舵掌得艰难,好在今日风小,一路平安无事。
昨日的刺客来去如风,仿佛一次不得手就已果断放弃,而今日直至河对岸,也不见四周有任何埋伏。
元浑慎之又慎,顶着一张朴实无华的面孔在岸边徘徊了许久,这才放心将张恕接下船。
往后十日也是如此顺利,一行几人沿着曲折的湟水河,很快便南下到了湟元谷地之中。
就在这日午时,因阴云而天光稍暗之际,马车摇摇晃晃着来到了谷地第一城,湟元安夷县。
“据说前梁淮阳侯在此设安夷前,湟水泄洪,吞没了谷地中的数千顷良田,为了清瘀重建,淮阳侯从息州迁移了上万百姓至此,并将‘夷湟’改为‘安夷’,意为平安顺遂。”张恕靠坐在马车前室上,望着面前这座在河谷滩地上平地而起的城池说道。
元浑哼笑了一声:“前梁淮阳侯是你们中原人的大英雄,可在北塞的游牧部族无一不憎恶他,若是没有淮阳侯,今日从怒河谷到巫兰山,怎会有中原人的影子?”
张恕对元浑这不经意间流露出的轻蔑而微有不悦,但他仍平和地说:“没有任何一个部族能世世固守祖先的土地,猎游民们不能,中原百姓也不能。日后,若如罗人的天王南下做了九州之主,难道要以这样的方法治国理政吗?”
元浑一滞,歉然不语。
张恕又道:“若想守住脚下的土地,唯有厉兵秣马、养精蓄锐,将长枪握在自己手里,方能偃武息戈。前梁淮阳侯是这么做的,日后大王也要同样如此。”
元浑满不情愿地回答:“先教训得是。”
张恕脸一红,后知后觉地想起昨日元浑的话,顿时不自在起来,他斟酌片刻,小声说道:“臣只是不希望大王仍将中原百姓视作‘冠狗’,并以鄙夷欺凌之态相待而已,并不是要……教训大王。”
元浑一阵头皮发紧,他慌忙正色道:“谁是大王,先可不要折煞小奴了。”
张恕被面前这人的模样逗得笑出了声,他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问:“那……我该如何称呼大王?”
元浑眉梢一挑,回身凑近了张恕,他故意调笑道:“依我看,先不如……就叫我浑儿吧。”
张恕呼吸短暂一停,望着元浑不说话了。
元浑全然没有注意到,那随自己坐在前室上的云喜以及因伤靠在后面轿厢内休息的云欢都支起了耳朵,两人不约而同地用余光觑向了张恕,似乎在好奇那平日里温和却又疏离的丞相到底会如何回答天王殿下。
但良久后,张恕却轻声答:“君臣有别,这不合适的。”
“有何不合适?我……”
咚!咚咚——
元浑的话还没说完,头顶安夷城楼上突然传来几声震耳欲聋的鼓擂,四人一起循声去看,就见身后那扇刚刚还大开着的城门正在缓缓合拢。
“怎么回事?正当午时,怎会紧闭城门?”元浑奇怪道。
就在这时,一列快马忽地从城池那头飞奔而来,马上为首之人高声大喊:“闭门,清查城中外乡异客!闭门,清查城中外乡异客!”
原来,那高踞马背上的人正是安夷游军都尉方槐,这位刚刚年过三十就已因山岚烈阳暴晒而苍老不堪的都尉乃湟元护军校尉乞伏邑的部下,张恕曾在整顿武职时,于黄册中见过他的名字。
眼下,只见方槐阴着一张脸,喝令四方守城的将士道:“县尉有令,速速关闭城门,清查城中异客,不得有误!”
“是!”城上戍守当即奉命而去。
随着士兵的离开,原本聚集在城下的百姓也一哄而散,很快,便有戍守拉起了铁蒺藜,并将安夷县围了个里外不透风。
刚刚踏入此地的元浑和张恕面面相觑,他们才来到湟元谷地不出半天,谁也不知好端端的安夷县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元浑只好赶着马,循着街上的酒招子,随意找了家能落脚的客宿,安顿了下来。
但不料就在这日晚间,一列安夷游军撞开了这座客宿的大门。
“县尉有令,清查城中异客!老板在哪里?”来的是个游军伍长,其貌不扬,但气势却很恢弘,他一掌掀翻了大堂正对门的一张桌子,恶声恶气道,“今夜此地有没有外乡来的客人?”
被动静惊醒,刚刚披上衣服的老板吓得屁滚尿流来到了这伍长身前:“将军别急,将军别急,小的这就把今日来此的客人喊出来。”
那伍长冷哼一声,抱着双臂立在当中:“赶紧的,不要磨磨蹭蹭。”
于是,半刻钟后,一阵叮铃哐啷下,八、九个形貌各异的男女被驱赶下了楼。游军伍长眯缝起了眼睛,将这八、九个男男女女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个遍。
“你们都是从外乡来的?”他冷冰冰地问道。
当中有人点头,有人摇头,伍长不耐烦地随手指了一个:“你,你说说,你是从哪里来的?”
那人神色慌张道:“乌兰塞尔察布,小的来采买藜麦种子。”
伍长一点头,又指了另外一个:“你呢?”
“蒲昌!”这人吓得面无人色,“草民从蒲昌来,是做布匹意的。”
“你呢?”那伍长又换了一人问道。
这人看起来倒是镇定,但大约因刚刚睡下就被人叫起,脸色格外苍白一些,只见他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拱手道:“草民从息州来,读书人,往湟元府治湟州而去,是为拜访亲友。”
“亲友?”那伍长眯着眼睛问道,“什么亲友?”
张恕抿了抿嘴,回答:“草民亲友为湟元护军校尉麾下部从,去岁曾邀草民去他府上为族中子弟教习中原文字,这里有校尉送来的书信,您请过目。”
那伍长伸手一抓,接过了张恕递来的“书信”,他扫了两眼,随后深皱起眉——此人是个不识字的文盲。
“你来念。”他点了个小兵,命令道。
小兵立刻高声开嗓:“敬请张先亲启!湟元一带,山岚之地,游猎部民众多,教化难开,因此……”
“停停停!”还没念到一半,那伍长就已不耐烦道,“下一个!”
下一个是元浑,元浑见点到了他,忙哈下腰,回答:“小的是随张先去湟元的马夫,粗人一个,没有姓名,也是从息州来的。”
“这样……”那伍长点了点头,猛地起了身,“来人,将这个姓张的读书人拿下!”
啪啪!旋即,几个游军士兵上前,按住了张恕的肩膀。
霎时间,客宿内外风声鹤唳,本就战战兢兢的几个外乡来客顿作瑟缩,刚刚还算镇定的老板也吓得钻到了桌子底下,云喜和云欢大惊失色,当即伸手要拦,元浑则脑中一嗡,下意识便挡在了张恕身前。
“你们凭什么抓他?”元浑大声叱问道。
那伍长眉梢一扬,抬手一挥:“把这马夫和他身边的那两个小厮也一起拿下!”
说话之间,又有几个游军士兵冲了上去,作势就要按住元浑。
张恕心下虽惊疑不定,但仍见缝插针地向元浑使眼色,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元浑只好按捺下脾气,低着头,任由自己被那伍长的手下扭送出门。
夜已经深了,安夷县的大街上却灯火通明、人头攒动,被押解在列的元浑与张恕看见,当中竟有不少和他们一样的“囚徒”,由士兵带着,往府衙的方向而去。
这些“囚徒”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甚至还有怀中抱着孩子的妇女,一众人皆面色惊惶,看起来都很疑惑自己到底犯了什么事。
待等到了府衙前,中午时分曾出现在城门口的游军都尉方槐缓步走下了台阶,他面色凝重地扫过这些人的脸,而后低声问向身边一扈从:“都是从息州来的?”
“没错。”那都尉亲信回答,“都是从息州来的,属下查了他们的文牒,上面都盖着息州牧的大印。”
方槐一点头,吩咐道:“把他们押入县衙大牢。”
“是!”手下人齐声应下。
不多时,元浑与张恕便与这些从息州来的外乡异客们一起,搡进了安夷县狭小逼仄的地牢。
塞北的季春依旧寒冷,地牢下尤其阴森,不过半刻钟,便有人被冻得扛不住,大叫着要坦白过往的错处了。
向来怕冷的张恕已被元浑拥在怀里,可身上还是阵阵发寒,他呼了口好似含着霜粒的白气,压低了声音:“看来,湟元这地方确实藏了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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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浑拧着眉问道:“这地牢实在阴冷,你可还坚持得住?”
张恕笑了一下:“我身边煨着个火炉,有何坚持不住?”
这话说得元浑不禁收紧了手臂,他替张恕拉了拉肩上的披风,而后小声问:“依你看,这安夷县是出了什么大事?为何会把所有从息州来的外乡客全捉进府衙?”
张恕眼光一凝,脑海中不由浮现起了方槐的那张脸,他摇摇头,回答:“我也说不清,但看游军都尉的模样,似乎……是想寻找什么东西。”
“寻找什么东西?”元浑不解,“那和我们这些从息州来的外乡客有什么关系?”
张恕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游军士兵已走进了地牢,他随手点了两个“牢犯”,不知是要审讯,还是要放人。
但没多久,外面响起的尖叫声就令侥幸留下的其余人明白了,被带走的,大抵是凶多吉少了。
元浑瞬间抓紧了张恕的手。
然而,一个时辰后,当染了半身血的士兵再踏进地牢时,视线首先落在了角落里的张恕身上。
“你,出来。”那士兵毫不留情道。
安夷县衙并不大,一如这座城池,只是入湟元谷地后的一个小县而已,但安夷县衙修建得却异常恢弘,张恕被士兵领着走入其间时,一眼便注意到了那摆在正院当中的西王石。
因西王海为苦水湖,故湖中怪石嶙峋,但又因西王海地处高山之巅,故鲜有人敢涉足深处,开采那珍奇的海底怪石。
所以西王石乃珍贵之物,就算是白塔宫,也只有正殿的丹陛下摆了一块。
可奇怪的是,这小小一个安夷县竟拥有一座堪称为假山的苦水湖巨石,这巨石高耸挺立,形貌犹如伊尔玛高峰,石底还簇拥着不少巴掌大的小块西王石,一眼望去,不可谓不壮观。
“你也懂赏石?”就在张恕用余光去看那西王石之际,一道低沉沉的声音在正堂上响起了,那声音问道,“你可知这座山石名曰如何?”
张恕赶忙低头:“草民不知。”
“谅你也不知。”那声音听上去有些气虚,但气虚间又夹杂着几分讥讽,他笑道,“此乃西王之王,碧海心,整个湖中只有这一座,就算是息州王庭里的如罗浑也没机会一睹其风貌。”
张恕垂着头,那藏在深深眼睫下的双目因“如罗浑”三字而骤然一暗。
叛军,真的只有被捉入白塔宫的李隼一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