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出这话的人是个瞧着四十多岁,形貌弱不禁风的中年男子,这男子身着丝绸长袍,头戴胡帽,留着两绺细长胡须,打眼一瞧,宛如一个痨病鬼。
张恕只虚虚扫了一眼他手上戴着的长串,便在心中默默念道:“安夷县县尉,斛律修。”
早在临行前,张恕就已于五兵尚书和吏部尚书的协助下,将湟元谷地中的大小文官武职捋了一个遍。
上至湟州太守纥奚文、护军校尉乞伏邑,下至各郡县的县丞、县尉、游军都尉……张恕都已谙熟于心。
比如这坐在他面前的,便是笃信神道、痴迷修炼,日日手上都要戴着十八子菩提长串的斛律氏后贵,安夷县县尉斛律修。
斛律修长了一张看起来不会长命的脸,但做派却相当拿腔拿调,他被人簇拥着,斜靠在一方铺满了狐毛裘皮的矮床上,高居正堂之中,俯瞰着跪在底下的张恕。
“你叫什么名字?多大年岁了?”斛律修不紧不慢地问道。
张恕拱手回答:“草民姓张,名唤‘十一’,今年三十有三。”
“张十一……”斛律修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似乎没有觉出特殊来,他掀开眼皮打量了一下张恕的脸,轻哼一声说,“长得倒是不错,你是从息州什么地方来的?”
张恕如实回答:“王庭太学。”
“王庭太学?”斛律修稍稍坐直了身体,眯了眯眼睛,“你是……太学里的教书先?”
“不错,草民三年前受丞相招募,入太学教习如罗子弟识读中原文字。此行也是应湟元护军校尉所邀,前去湟州教化于民。”张恕规规矩矩地说。
斛律修看了看左右的侍从,对一直执剑立在台下的游军都尉方槐道:“这个就不必动刑了,叫他上来,我有话问他。”
“是。”方槐一低头,快步来到了张恕面前,彬彬有礼一请,“这位先请上正堂说话。”
张恕回头扫了一眼与自己一同被点出地牢,来到此处的百姓,不由低声问道:“都尉,那他们可是要……”
“县尉丢了东西,盗贼就出在这些息州来的外乡客之间,自然得动大刑好好审一审。”方槐轻描淡写地回答,“此乃安夷县私事,先就不必过问太多了吧。”
“自然,自然。”张恕眼睫微垂,视线仍停留在那些即将受刑的可怜人身上,他笑了笑,客气地说,“只不过……草民以为,单单动刑,是不能找出首恶元凶的。关在地牢里的百姓起码有一二十人,若是挨个审讯,都尉岂不耗神费力?”
方槐一抬眉:“先有什么好办法吗?”
张恕谦逊地回答:“也不算什么好办法,草民只是觉得,逼问是问不出真话的,都尉不如先故意放几个人出去,再派手下紧跟其后,追踪行迹,并在牢中留下的其余人间散布流言,声称罪魁祸首已被缉拿归案,不日就将把他们全部释放,如此,暗中观察余下人的反应,兴许……能发现些端倪。”
方槐还没来得及说话,坐在堂上的斛律修就先开口了,他应道:“这不失为一个好法子,都尉,你且去试上一试。”
“卑职明白。”方槐一顿,躬身应道。
很快,那些被带出地牢的外乡客们离开了县衙正堂,游军士兵再次忙碌了起来,嘈杂声远远响起,被斛律修请到上座的张恕也终于稍稍放下了心。
“你是乞伏邑的好友?”待等方槐等人离开,斛律修慢吞吞地开了口。
张恕顺从地回答:“好友谈不上,不过是曾在王庭有过一面之缘,当时校尉入息州述职,听闻草民粗读过几本书,因而想请草民帮他教化士兵罢了。”
斛律修捋了捋下巴上的长须,哼笑了一声:“乞伏邑自己就是个蠢货,居然还会有教化士兵的心思。张先,你不如和我讲实话,你去湟州到底是为了什么。”
张恕神色未动:“草民所言句句都是实话,县尉若不信,可去缉拿草民的游军伍长那里查看护军校尉的亲笔书信。”
斛律修听闻这话,缓缓坐直了身子,他探到近前,盯着张恕那张低眉顺目的面孔看了半晌,随后低笑一声,说道:“你不是什么太学院的教书先,你是王庭的丞相,张恕。”
这话令原本镇定自若的人轻轻一颤,并在瞬间抬起了双眼。
与此同时,地牢内,元浑眼睁睁地看着方槐大步走入,点了包括云喜和云欢在内的三五个人离开,并把自己和其余几位留在了监室内。
有胆大者试图打探自己为何会被留下,但方槐不出一言,他如张恕交代的那样,命士兵在此看守。
没过多久,元浑便发现,这地牢中有人按捺不住了。
“据说是这安夷的县尉丢了东西,偷东西的人是个从息州来的商人,所以今日都尉才会这般兴师动众,不光闭门锁城,还将咱们这些无辜者也抓进了县衙。”一消息灵通之人说道。
“丢了东西?丢了什么东西?”旁侧有好事的追问起来。
“这不清楚,但肯定很贵重。”那消息灵通之人回答道,“不过,依我看,方才带走的那些就是偷东西的祸首了,咱们不过平头百姓,要不了多久,便会被放出去了。”
“真的吗?”
“真的会被放出去吗?”
那人的话一石激起千层浪,瞬间让冷森森的地牢热闹了起来。
有一抱着孩子的妇女哭着问:“我是从息州去乌兰塞尔投奔夫婿的,他戍守察布烽火台多年,此番奔波乃是我倾尽家财方得以成行,若是困守在安夷,那该如何是好?”
“就是就是,我本息州粮商,运的都是皇粮,如果谷子烂在了仓房里,那安夷县尉担待得起吗?”又一人接话道。
就在这大家七嘴八舌之际,一位长相平平、穿着也平平的男子开口了,他问道:“罪魁祸首真的被找到了吗?游军士兵们是怎么发现了这人的?丢失了的东西难道已经追回了?”
“八九不离十了!”最开始放出消息的那位回答,“不然,为何外面再也没传来一声鞭笞上刑的动静?至于怎么找到的……这谁清楚?能把咱们放出去,就已是莫大的幸事了!”
“对啊对啊!”
“看来是真的找到了罪魁祸首,赶紧把我们放出去吧!谁管是怎么找到的?”
元浑在旁侧不语,他视线扫过那全身上下都很平平的男子,心下起了疑问——安夷县县尉斛律修到底丢了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竟要如此大张声势,在全城搜捕?他们又是如何得知,这东西一定是来自息州的外乡人偷走的?
正在元浑奇怪之时,两个游军士兵钻进了地牢,他们二人目不斜视,上去便按下了那位看似普通平常的男子。
“起来,跟我们走!”士兵恶狠狠地说。
牢中众人登时噤若寒蝉,元浑也跟着人群后退了一步,他忍不住质问道:“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那士兵瞪了一眼多嘴的元浑,回答:“自然是抓人,跟你没关系的时候不要搭腔!”
说罢,两人拧着那男子出了牢房。
县衙正堂上,斛律修仍意味深长地注视着张恕,似乎对这人即将如何“狡辩”而倍感兴趣。
但令他没想到的是,张恕抬起了头,并漠然相视,只听丞相冷声发问:“斛律县尉既认出了本相,为何还不起身行礼?”
斛律修一怔,被张恕那义正严词的态度慑了一慑,但随即,他便放声大笑起来:“张丞相,你可真有意思,居然令我起身行礼!”
张恕不卑不亢:“本相身为王庭尚书令、中书监,朝野内外群臣百官见了都要行礼,你一介县尉,怎敢如此放肆?”
斛律修止住了笑,他揶揄道:“张丞相,你是如罗浑的尚书令、中书监不假,可那如罗浑真的是天王吗?”
张恕额角一跳,当即反问:“县尉此话何意?”
斛律修不答,他陡然起手一拍身边矮几,并高声号令道:“来人!将这姓张的拿下。”
话音刚落,堂下几个游军士兵就已冲到了张恕近前。
张恕却浑然不怕,他猛地站起身,喝问道:“我看谁敢动我?”
这一句话音量虽不大,却将那本欲将人押走的士兵狠狠一震,几人呆立原地,转头看向了斛律修。
同一时间,县衙外飞马来报,称北门处有一列骁骑逼近,那骁骑头领自称县尉故友,来向他讨要一件曾许诺过的珍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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斛律修听完,一下子变了脸色,他“嗬嗬”喘了几口粗气,大声诘问起来:“方槐到底有没有找出那偷东西的盗贼?”
刚刚从地牢内将“可疑之人”提审入刑室的方槐正手持一柄长鞭,沉着脸左右踱步。被捆绑在刑具上的男子则低垂着头颅,沉默不言。
“东西在哪儿?”方槐问道。
那男子轻咳了几声,啐了口血沫,不予回答。
方槐已有些疲惫了,他叹了口气,掸了掸长鞭上的盐水,一撩衣摆,坐在了刑室角落里的蒲草席上:“你若好好坦白,或许我能做主留你一命,但你若不说,那便唯有一死了。”
“无妨。”已遍体鳞伤的男子低声说道。
方槐咬牙切齿,他倏地起身,用长鞭指着这男子道:“不过是一柄剑鞘而已,你偷去到底有何用处?”
那男子嗤嗤地笑了起来,他稍稍抬头,侧目望向了又气又恼的方槐:“都尉大人,你的主上斛律修没有告诉你,这柄剑鞘到底有何用处吗?”
方槐一愣,正想回答,但就听这男子忽地“呜咽”了一声,随后口中猛地喷出一股血——他竟咬断了自己的舌头。
而这时,县尉的传令兵来到了刑室,当中一人急匆匆道:“都尉,到底问出东西在哪儿了没有?”
自然没有,已经到了火烧眉毛的境地,可斛律修依旧找不到自己丢失的珍宝。
他从那方铺满了狐毛裘皮的矮床上弹跃而起,背着手,在堂前如困兽一般,焦灼地来回走动。
而原本要被他押下去的张恕却气定神闲了起来,丞相抬了抬嘴角,问道:“县尉丢失的宝物可是那骁骑头领即将讨要的东西?”
斛律修的面色极其难看,他阴沉沉地瞥向张恕,语气森然:“张丞相早不来安夷,晚不来安夷,偏偏在这个关头来安夷,难不成,你也参与了偷盗?”
张恕温和地笑了笑:“县尉言重了,本相来湟元是为清查叛军劫掠赈灾粮一事,恰巧途径安夷,又恰巧被县尉当做了外乡盗贼,押解至此。但至于县尉到底丢了什么东西、又是谁偷走了那东西,本相一概不知。不过……县尉若是想请本相帮忙,去寻找这件宝物,本相倒是愿意代劳。”
斛律修不肯相信:“张丞相怕不是在猫哭耗子假慈悲,方才你打量我那院中的碧海心时,就应当已经猜到,你们口中的‘叛军’与我是何关系,如今又说要来帮我,真是虚伪至极。”
张恕并未被斛律修的话所刺激到,他仍旧平静又和善地笑着:“叛军与湟元官兵勾结一事,我早在息州时就已猜到,此番来谷地正是为了清查诸郡县官兵为何会暗中与王庭对抗。因此,这县衙内有西王石并不奇怪。只不过,我也得劝县尉一句,如今叛军首领已被捉拿,他在白塔宫中言之凿凿称,自己有冤屈要向天王殿下禀报,可李隼在见了本相的天王殿下后,却称其为‘假货’,并笃定,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真正的天王殿下。县尉,你与李隼一样,是为了‘真正的天王殿下’,那倘若有朝一日,你也成了身负冤屈之人,那‘真正的天王殿下’可会帮你?”
张恕说得委婉,但斛律修却听了个明白。这一席话分明是在点他,并告诉他,李隼已被其幕后之人舍弃,而眼下此情此景,你斛律修怕是也要成那被舍弃之人了。
仍在堂下等待县尉决断的士兵有些着急了,当中一位紧张道:“城外的骁骑足足有百人之众,咱们若是再拖下去,他们恐怕就要攻城了!”
斛律修使劲地按了按自己的眉心:“方槐还没问出东西藏在哪里吗?”
跟随游军都尉一起去审讯犯人的传令兵回来了,这小卒满脸是汗,神色惶惶:“县尉,方都尉也没有办法,那人已经……咬舌自尽了。”
“什么?”斛律修倒抽一口凉气,当即就要昏厥过去。
张恕一步上前,扶住了这人,又猛掐了几下他的人中:“县尉,县尉?”
斛律修喉间一噎,被迫飞快地缓过了这口气。
“县尉,”张恕并不着急,他不慌不忙道,“你不如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悉数告知我,由我来帮你想想办法。待叛军之乱平息,湟元吏治清明时,本相便在天王面前为你好言,保你平步青云。”
身为斛律氏一族的后贵,斛律修天资平平,身体羸弱,既没有为部族谋求出路的大本事,也没有上马征战开疆拓土的能耐,以至于年过四十,仍是一小小县官,高不成低不就,平白供人耻笑。
为此,他不惜铤而走险,在元浑继位天王后,在湟元一带暗中谋反,以求日后显贵。
可现如今,燃眉之急就在眼前,命都要保不住了,还谈何大富大贵?
想到这,斛律修咬了咬牙,看向了张恕:“丞相有什么好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