湟元护军一到,形式当即骤变。
很快,十八个主将被俘,还余三十多名没来得及逃出包围的士兵成为了纥奚武的刀下亡魂。
子夜时分,骁骑被突然造访的湟元护军杀成了一片血海,他们不分青红皂白,凡是那位“幢帅副将”麾下的将士,一概格杀勿论。
张恕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下隐隐疑,他暗中示意元浑,令他想办法趁着这个乱子,将斛律修放走。
清晨,战事稍定,从高山雪麓吹来的风冷得人瑟瑟发抖。
纥奚武带着亲兵,将一具已经僵硬的尸体从坍塌了一半的中军帐内抬出,来到了张恕面前。
“禀丞相,这就是与李隼一同谋乱的另一叛军匪首,章霈。”纥奚武说道。
张恕双眼微眯:“本相之前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
纥奚武回答:“章霈乃西王海附近的猎游民,在李隼揭竿而起后,他先是做了李隼的斥候,随即又称得天王圣谕,自封‘中护军幢帅副将’,自此一直带着手下士兵在安夷、西王一带游走。”
张恕矮下身,摸了摸章霈已经冰凉的脉搏,又看了看他脖颈上的那道伤,问道:“此人是怎么身亡的?为何会在你们赶来前,就莫名其妙地死在了中军帐内?”
纥奚武也说不清,他答道:“看样子……像是自刎。”
“自刎?”张恕直起身,一脸不解。
纥奚武赶忙说道:“禀丞相,卑职手下亲卫赶去时,见此人手中握着一把刀,刀上有血,断气时的姿势瞧着像极了自刎。”
张恕没有多言,他记得很清楚,这章霈的尸身被人发现时,正是雀鹰为他送来回信之后。也就是说,章霈很有可能是因信中内容而死。
难不成……他背后的主子在用这封信来灭口?玄乎其玄的“心篆玄锢”能否因一封信而被触发?
张恕满腹疑问,但他并未表露:“李隼入王庭受审时,从没提起过自己身边还有这么一位亲信。你家校尉将军递来的奏折中也没有言明,叛军尚未悉数伏诛。”
“这……”
张恕抬起头,看向了纥奚武:“副将,这可是你兄长和乞伏校尉在故意瞒报?”
隐下章霈及其部从之事有多种可能,“谎报军情”着实是这多种可能中,最轻微的一项罪名了。
果不其然,就见那纥奚武似乎是舒了一口气,当即跪倒在地应道:“家兄与校尉将军并非故意瞒报,只是、只是……”
“只是担心,王庭会追究尔等纵容叛军肆虐湟元的责任,对吗?”张恕顺水推舟道。
纥奚武满口称是,似乎打定了主意,要为自己的兄长认下“谎报军情”的罪名。
而张恕看样子也相信了他毕恭毕敬的认错姿态,逐渐放缓了语调:“之前途径安夷县时,这位名叫‘章霈’的叛军匪首带走了安夷县尉斛律修,并一直押在军中,你们去找找,那人有没有趁着昨夜乱象,借机出逃?”
“是!”纥奚武心下一松,转身就走。
可正在这时,张恕接着道:“据说,章霈掳走斛律县尉的原因,是其弄丢了一件宝物。副将,你对这宝物了解多少?”
纥奚武身形一僵,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
算算路途和脚程,张恕就能清晰得知,这些护军应当是在自己离开安夷时,从湟州出发,急匆匆赶来此地的。
既如此,那说明先前始终稳坐不动的纥奚文一定听闻了什么重大风声,以至于不惜派出自己的亲弟弟打着湟元护军的旗号,追剿这些很有可能与他们沆瀣一气的“叛军”。
那么,安夷县中发的什么,会让纥奚文如此劳师动众呢?
张恕略微一猜,便有了主意。
不出所料,纥奚武的神色一时变幻莫测,他不知忖度了多久,方才回身小心谨慎地问道:“丞相所说的宝物……指的是什么?卑职还真不太清楚。”
张恕平和地笑着:“一件得之便可得天下的宝物,怎么,副将没有听说过吗?”
“卑职……”纥奚武摸了摸鼻尖,“卑职不曾听闻,只知那斛律县尉性爱好华丽之物,平日里铺张浪费、奢靡无度。他手上确实有不少宝贝,若是当中正好哪一物入了章霈的眼,也不是不可能。”
张恕抬了抬嘴角,回答道:“据斛律县尉说,那件宝物是一柄剑鞘,乃李隼从西王海中找到的稀世之珍,因李隼‘不幸’被捉拿入王庭,这件宝物便托付给了他。而那位‘章霈’,则是为他们的‘天王殿下’寻宝,因怀疑斛律县尉与同样来湟元讨要宝贝的闾国细作私通,而将斛律县尉打为了阶下囚。”
“竟有此事?”纥奚武一脸震惊,他跪地抱拳道,“丞相,卑职居然不知湟元之中,官匪勾结到了这步田地,真是……真是失职、失察!”
张恕并没有责怪他,反而非常好心地说:“无妨,这些隐匿在表象之下的秘密,本相也只有深入其中了,方才发现端倪。”
纥奚武总觉得张恕话里有话,可他本为武夫,脑子向来不活泛,眼下也只能应和着说:“多谢丞相体谅,卑职羞愧难当。”
这话话音刚落,几个前去寻找斛律修的小兵赶了回来,当中一人禀报道:“丞相,将军,原本被章霈关押在囚车中的斛律县尉已消失不见,不知去了哪里,属下们怀疑,此人大抵是沿着南边的小道溜走了。”
“剑鞘呢?”张恕问道,“是否还在中军帐内?”
“剑鞘……”几个小兵面面相觑。
纥奚武急忙回答:“卑职不曾见到什么剑鞘,难不成……是那斛律修带着宝物一起跑了?”
“那就顺着小道去找。”张恕神色如常,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跟在自己身后的“马奴”,并好心问道,“本相有位曾在军中历练过的马夫,也可随同一起追查,副将要不要……”
“就不劳烦丞相手下的贵人了。”纥奚武心急,没等张恕说完,就先打断了他的话,“卑职自会派亲卫将斛律县尉追回,请丞相放心。”
说完,他吩咐士兵道:“先将丞相护送到安全的地方。”
太阳渐渐升起了,满地的残肢断臂、刀枪剑戟被清泠泠的微光照亮,进而那股刺鼻的血腥味也跟着慢慢散去。
张恕被扶上了马车,云喜、云欢以及伪装成马奴的元浑也被纥奚武手下的将士送下了这片距西王海已只剩一个山头的岗地。
他们调转了方向,开始往另一边的湟州城府出发。
四天后,谷地深处。
从布满了山岚寒瘴的高原回到平缓的山谷,张恕原本青白无光的脸色逐渐好了很多,但兴许是那夜受了凉,来到湟州前,他总觉心口旧伤隐隐作痛,多年未犯的喘症也有了反复之势。
但张恕向来能忍,他很清楚,纥奚武来者不善,稳坐湟州多年的太守纥奚文同样居心叵测,在这种关头,他岂能因病倒下。
但元浑看在眼里,他身为“随从”,不便多说,脸色却越来越阴沉,惹得云喜和云欢两人整日战战兢兢。
“等到了湟州就好了。”张恕不得已,开口安慰道。
元浑冷眼瞧他:“丞相是在与我这个小小奴婢讲话吗?”
张恕忍俊不禁:“大王既是小小奴婢,又怎能这样与我作对?我本就胸闷得难受,你还总是皱眉不展,我看了,岂不是更加喘不上气?”
“你……”元浑登时语塞,他也不知张恕平日里到底哪来这么多能把自己搪塞住的理由,而偏偏自己听了后,还会忍不住地顺从这人。
“你喝点热茶吧。”元浑干巴巴地说。
张恕笑着接过了他递来的杯盏:“大王若不我气,我明日就能好了。”
元浑咬了咬牙,把气闷在了心里。
这时,张恕问道:“大王觉得,纥奚太守和李隼、章霈等人有关系吗?”
“什么?”元浑愣了愣。
张恕饮着茶,慢吞吞地说:“若说纥奚太守与李隼、章霈等人是一丘之貉,那为何直到咱们即将踏入西王海时,纥奚太守才始料未及地赶去?但若说他们没有联系,那又为何会将章霈及其手下赶尽杀绝?不论怎么想,都想不通。”
元浑原本还在气头上,可眼下却不得不顺着张恕的话思索起来,他沉吟道:“也或许,那纥奚文一直都清楚叛军的底细,但因叛军手中握有他想要的东西,所以一直放任不管。可谁知湟元乱象引来了王庭的丞相,你又在安夷县利用斛律修,接近了章霈,并差一步就踏进了叛军的老巢西王海。纥奚文听闻了这些事,自然坐不住。毕竟,叛军大概只是握着他想要的东西,而王庭的大军是能直接踏平了湟元谷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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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番话说得张恕露出了笑容,他赞许道:“讲得不错,但还余一种可能。”
“还余一种可能?”元浑不知,“什么可能?”
张恕回答:“这种可能与闾国有关。你瞧,湟州背靠千峰山,千峰山的那头就是同州郡,牟大将军手下的铁卫营把守着河西之地各方要塞,却独独漏了咱们自以为是天然屏障的千峰山。若是纥奚太守与闾国狼狈为奸,暗中送细作入怒河谷,进而策动叛军……那咱们若是跟着章霈去了那西王海的东南一侧,发现了真相,纥奚太守的秘密怕是就要守不住了。”
元浑皱起眉:“闾国细作多半和‘罗刹幡’沆瀣一气,那叛军头领的身上又被种着‘心篆玄锢’,说到底,他们都是一丘之貉。”
“大王,他们是不是一丘之貉,现在还未可知,凡事不能急着下定论,尤其是家国大事,必得了解详尽,方能做出决断。所以那夜我才会放走斛律修,看看能不能通过他,发现什么。”张恕语重心长道。
元浑顿时羞臊起来,他叫道:“你又在说教我!”
张恕莞尔:“谷地虽远,但也隶属于王庭,若有朝一日大王坐拥九州江山,定得明白,不论哪一处疆土,就算远在天边、遥不可及,也得对那片疆土上的人和事了如指掌。说教固然难听,但身为一国之君,若连几句说教都不愿听,自己又有什么本事教化于民呢?”
元浑被张恕讲得没了脾气,他老老实实地点了头:“你说得对。”
话刚到这,两人还没把事情捋清,马车忽地一滞,紧接着,外面有人高声道:“太守纥奚文拜见张丞相!”
——湟州到了。
湟水之畔,千峰锁钥,万壑屏藩,一座城池拔地而起。
张恕下马之时抬头,正见那城池上篆刻着两个烫金的大字:湟州。
他知道,若是越过湟州继续往南,在翻过湟水破开的那几座巍峨高山后,便是中原与西域、怒河水系与西江干流的交汇之地同州府了。在同州边陲,有一方坐落于三面断崖台塬上的雄城,名为“璧山”。
而此时,天上万里无云,城下阳光万丈,金风拂过无边草浪,将远处的雪山高峰映衬得格外清澈动人。
“张丞相。”背对着城池上的烫金大字,纥奚文拱手拜道,“下官已在此恭候多时了。”
张恕躬身还礼:“多谢太守那日出兵襄助。”
“不敢不敢。”纥奚文诚惶诚恐,“丞相大驾光临,下官自当尽心竭力。”
张恕看着他,笑而不语。
这是一个身量颀长的中年男子,他美髯飘飘、眉清目秀,虽为高车纥奚部出身,但却颇具几分中原文人的气质。
就听他斯斯文文地说:“丞相远道而来,下官招待不周,实属罪过,还请丞相谅解下官。毕竟……这湟元苦寒,不似息州那般水草丰茂。”
张恕上前走了两步,托起了纥奚文始终拱手相拜的双臂:“太守不必谦逊,这一路走来,我已见去岁遭了寒灾的牧民、农户活好转,而搬迁至别处的灾民都已安置得当,这都是太守的功绩。”
一番吹捧,说得纥奚文脸上挂起了笑容,他斜身请道:“湟元暮春天冷,丞相莫要在此吹风了,还是移步府衙说话吧。”
张恕侧目看了一眼仍立在车边的元浑等人,随后,转身越过了恭顺的纥奚文以及在城下整齐列队的湟元护军,迈步踏进了湟州城。
相较于小小安夷县衙,眼前的太守府着实寒酸了不少,此地没有珍奇难寻的西王石,更不见恢弘气派的雕梁画栋,只有两进的院子,和一尊摆在台阶下的青铜鼎。
“相传这是后梁名将稷侯王苍曾为他麾下将士们烹煮羊肉用的器皿,下官多年前在城外的茶马互市上偶得。”纥奚文介绍道。
张恕伸手抚过这尊大鼎的立耳,旋即一勾嘴角:“太守并非中原人,却对中原的器皿如此感兴趣,在河西之地,还真是少见。”
纥奚文赔笑道:“丞相有所不知,我虽姓纥奚,但自幼长在同州,所学文字、语言都乃中原人所用。因此,哪怕是后来回了湟元,也不曾改变。”
张恕一抬眉:“同州?”
纥奚文忙答:“同州郡璧山县。”
“璧山县。”张恕重复道。
纥奚文继续说:“下官的母亲乃璧山人,早年父亲随部征战时,母亲便携我居住在外祖家。丞相兴许不知,若翻过湟州这背后的千峰山,再行十日,便能抵达同州郡璧山县了。”
张恕没说话,心下却默默思考了起来。
还没离开息州时,曲天福就已因闾国细作入王庭而将目光投向了湟州,他曾私下讲过,千峰山不是乌延垭口,那里虽然险要,但无人把守,只要湟元护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凡身强体壮、能抵抗山岚寒瘴者都能从其间通过。
若真如此,如今已是闾国开国公王含章“座上宾”的慕容巽必能轻轻松松地引手下人入河西之地。
只是……元浑的猜测真的正确吗?慕容巽真有本事在湟元策动叛军寻宝吗?
纥奚文自然不知张恕的心中所想,他已端端正正在堂上坐下,并命手下人为张恕看茶:“听闻丞相是同州人,正巧,我这里还余不少同州青兰,都是茶马互市里上好的新货。”
说话之际,已有几个小厮上前,为张恕摆布茶具了。
“同州青兰属雨后第一茬香气最浓,细细品味,会有涩中带甜的回甘,如果能以高山雪水研磨,便又会有……”
“太守喝过江南仙姝吗?”没等纥奚文说完,张恕突然问道。
“什么?”纥奚文愣了愣。
“江南仙姝,”张恕重复了一遍,“一种长亭名茶。”
听此,纥奚文呵呵一笑,回答:“惭愧惭愧,下官供职之地离江南长亭着实遥远,所谓仙姝……更是闻所未闻。”
“是吗?”张恕淡淡一笑,捻起手边的白瓷杯,低头抿了一口散发着浅浅清香的“同州青兰”,随后说道,“我还当太守与南边交情匪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