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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河曲第61章 分歧初显
96 段

第61章 分歧初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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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上一时冷觑,纥奚文那端着茶盏的手中隐隐冒汗,不知过了多久,这位文质彬彬的太守方才干笑一声,开了口:“丞相戏言,下官乃湟州太守,本就与南边相交不多。这同州青兰不过是茶马互市上买来的,至于什么江南江北……下官一概不知。”

“原来是这样。”张恕眉梢微动,说道,“那是本相误会太守了。”

纥奚文放下茶盏,仍是一脸僵笑:“都怪下官拿这穷酸的东西来招待丞相,还请丞相勿怪。”

“无妨。”张恕不急不缓地回答,“本相也只是因前些日有南边的说客入王庭,向我奉了一盏江南好茶,所以才心疑窦。纥奚太守忠心耿耿,天王殿下与本相都很清楚。”

“那就好,那就好……”纥奚文搜肠刮肚,半晌才找出一句话来回答,“不过,这说客也是奇怪,丞相在我如罗王庭已位极人臣,何必再去什么南边?”

“正是。”张恕先是附和,而后又话锋一转,“那如果是太守你,会如何选择呢?”

纥奚文一怔,没料到向来被人称之“温文尔雅”的张丞相讲话竟如此直来直往,他讷然许久后,终于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回答:“我、我身为天王的臣子,自然别无二心。”

张恕不假思索地追问道:“太守所说的是哪一位天王?”

“这……”纥奚文瞬间脸色大变。

哪一位天王?这天底下分明只有元浑一位天王——至少,在去岁谷地叛军露头前,张恕是这样认为的。

然而,自踏入湟元开始,便不断有人念叨着“真正的天王殿下”,谁是“真正的天王殿下”?

尚未来得及去往西王海的张恕依旧心有怀疑,他不想再与纥奚文虚与委蛇,而是直截了当地问道:“太守难道不知,那帮叛军口口声声称,自己所服侍的并非是息州王庭里的天王殿下吗?”

纥奚文霍然起身:“丞相您是觉得下官与李隼、章霈之流串通一气吗?”

张恕一笑:“本相可没有那么说。”

“那这……”

“我只是想问一问,太守到底清不清楚,这些人口中的‘天王’到底是何方神圣。”张恕平静地说。

纥奚文方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失态了,他悻悻地坐回锦席,捋了捋长髯:“下官……并不清楚叛军口中的‘天王’具体是何人,但下官听说过,这一两年来,谷地之中有流言蜚语称,咱们的天王殿下是个假货,真正的二王子……早已死在了上离。”

张恕没说话,垂目抿了一口茶。

纥奚文见此,继续斟酌道:“而且,还有不少人都觉得,叛军们所尊崇的这位……‘假天王’乃天命所归,他曾死而复一次,知晓过去、现在与将来,并身负一件得之便可得天下的法宝。此等流言在谷地传闻已久,下官也试图追查,可惜……并无结果。”

这些话讲得还算诚恳,张恕没有再咄咄逼人,他思虑片刻后,缓声开了口:“太守说的这些,本相在来湟州的途中也曾听过,甚至……还在安夷的斛律县尉那里见到了所谓的至宝。可惜至宝已被斛律县尉趁乱带走,如今踪迹难寻。”

纥奚文喉结一滚,咽了口唾沫。

张恕却看着他,露出了一个亲切的笑容:“太守也算尽职尽责,起码……章霈已经死了,不是吗?”

纥奚文额角微跳,但面色仍强撑着如常,他点头称是道:“没错,没错,起码章霈已经死了。”

张恕和声说:“这都是太守的功劳。”

“不敢……不敢。”纥奚文咬紧了自己的牙关。

这日湟州府衙大摆宴席,钟鼓琴瑟直至夜半方才结束。

张恕也多饮了两杯酒,回到客宿时,甫一推门,就令房内之人嗅到了一股冷冷的酒气。

“你喝了多少?”元浑倏地站起身问道。

张恕掩着嘴,咳嗽了两声,叹了口气:“不过三杯而已,都怪我从前不知这湟州陈酿酒劲如此凶猛,是我大意了。”

元浑紧蹙着眉,瞪着他不说话。

其实张恕喝酒向来不上头,一张素白的脸总是越喝越无色,比如眼下,他本就没什么血气的面容瞧着已如那墙灰一样难看了。

元浑上前拽过他的手臂,咬牙切齿道:“我的丞相可把纥奚太守陪高兴了?”

张恕眨了眨眼睛,不知元浑又在什么气,他只当这人是在问自己是否打探来了消息,因而有些委屈地说:“纥奚太守面上恭敬,背地里不知藏着多少秘密,我本想着能像刚见面时一样,借酒杀他个措手不及,但谁料这人回过味后,已逐渐变得游刃有余。我喝了这么许多,也未曾打听到有用的情报,只知此人在同州郡璧山县长大,熟知璧山风土人情……大王你呢,这太守府里有没有什么奇怪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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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入湟州前,两人已说好,元浑扮做马奴,进后宅摸清纥奚氏的底细,张恕在前厅与湟州大小官员曲意逢迎。如今张恕一无所获,满心满脑子想的都是元浑有没有什么可用的发现。

元浑抓着他的手一紧,按捺下自己的脾气,沉声回答:“这纥奚文谨慎得很,太守府已在咱们到达前收拾得一干二净了。不过,我还是在仓房里发现了不少重物挪动的痕迹,今日下午,我扮成轮班的护卫去宅院里打听了几番,从府里的小厮口中得知,原本仓房内存了不少重箱之物,但都在几天前被送去了城外。”

张恕扶了扶眩晕的额头,想要推开元浑坐去矮几边,却不料这人始终死死地堵着他的路,不许往前迈进一步,张恕只好道:“那你可打听出,这些重箱之物都是什么了吗?”

“似乎是兵器。”元浑冷着脸回答。

“兵器……”张恕一诧。

元浑道:“地上残存着不少刀尖磋磨后留下的印子,我久在行伍,一眼便能认出。”

张恕听了这话,若有所思:“难不成,这纥奚太守真与叛军串通一气?可是……”

“可是什么?”元浑打量他道,“丞相不是一直坚持,闾国细作‘罗刹幡’与叛军并非同谋吗?”

张恕哑然失语。

这一路走来,他都在尽力引导元浑相信,“罗刹幡”大势已去,就算是傍上闾国世家,也未必能有策动叛军的本事。

可现如今落入两人手中的证据似乎无不证明,李隼、章霈等人就是“罗刹幡”用“心篆玄锢”在湟元扶植的傀儡,纥奚文、纥奚武等人则是与闾国及“罗刹幡”朋比为奸的内鬼。

可是……

此番“桩桩件件证据皆指向‘罗刹幡’”的情形,为何与三、四年前的阿史那阙一战如出一辙?

元浑并没有那么多心思,他见张恕不言语,还只当这人已被自己说服,于是松开了手,恶声恶气道:“以后不准再喝这么多酒了,听见没有?”

张恕愁容不展,怔怔自语起来:“仅仅一些重箱之物和刀剑磋磨的痕迹,并不能证明纥奚太守与李隼、章霈同流合污,若能找到那些所谓被带出城的兵器,再将其与叛军手中的加以比对,方能真正确定……而且,若是这些兵器来自湟州治所,那纥奚太守把东西存放在自己的府里也不是没有道理……”

“张恕!”元浑不乐意了,“你是一定要固执己见,给那些已经混进白塔宫骑到我头顶作威作福的幡子们开脱吗?难不成,我的丞相和后卫余孽搅和在了一处?”

这话张恕面色一白,脱口就叫:“大王……”

“你还记得我是你的大王?”元浑冷哼一声,转身就往屋中走,“明日我便会令牟良率铁卫营从刘堡出发,来此清剿以纥奚文为首的逆贼,并将所有来往于河西之地的南闾臣民缉拿入狱审问!要我说,这姓纥奚的本就不可信,天始元年,纥奚一族便曾叛乱,若非我大兄出兵镇压,现在他们恐怕已在谷底割据一方了。这回,我大兄不在了,就让铁卫营来瞧瞧,这叛军口中的‘天王’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可!”张恕下意识阻拦道。

元浑看他:“有何不可?你难道要放这些打着‘天王’旗号鱼肉百姓、屠戮灵的后卫余孽继续为祸谷地吗?还是说,丞相你知道些什么旁的,不愿告诉我?”

张恕张了张嘴,不知到底该如何回答。

元浑恨“罗刹幡”,恨后卫余孽,恨这据说坑害了他如罗一族以致故国四分五裂的前朝遗老。

但他真的恨对了人吗?

张恕不想再循循善诱了,他直言说道:“大王,依臣之见,纥奚太守背后必定另有隐情,叛军之乱也未必是那帮南来北往的细作所为,若您执意相信如此表象,那便是落进了罪魁祸首的圈套之中。”

“圈套?什么圈套?”元浑犯起浑来谁也拉不住,他叫道,“既然有圈套,那正好把人都抓起来细细审问,自然能弄清,是谁在为本王设圈套了!”

“大王……”张恕还想出言,但话到嘴边,却被心腹处的一阵急痛打断,他身子晃了晃,没出声,便扶着那门栏滑坐在了地上。

元浑不想听自家丞相的长篇大论,他本打算拔步就走,但不料身后之人只虚虚地喊了一声“大王”就没了声响。元浑放心不下,停住脚步回头去看,正对上张恕那张满是冷汗的苍白面孔。

“你、你怎么了?”元浑吓了一跳,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想把那蜷在门边的人扶起来。

张恕却疼得有些动弹不得,他倒了两口气,弓着腰道:“可能是刚刚话说急了,走岔了气。”

但他这模样着实不像走岔了气,元浑摸了摸他抵在身上的手,又摸了摸他尽是冷汗的额头,烦躁道:“我去找郎中。”

张恕却一把拉住了他:“不、不能去……纥奚太守还在外面。”

“他在外面关我找郎中什么事?”元浑气道,“你都疼成这个样子了,总不能硬捱过去!”

张恕抓着他不肯松手:“让、让云喜去、去倒杯热水来,我稍缓片刻就好了。”

“什么稍缓片刻?”元浑甩开张恕,微带怒意道,“你这哪里是走岔了气,万一激起旧伤,难道要我来扮做罗折金救你吗?”

张恕不依不饶:“臣求大王了,不要惊动外面的人,那纥奚太守本就不对劲,你若再叫他瞧出端倪了,岂不、岂不前功尽弃……”

元浑又气又恼,但却拗不过他,只好把那两个小仆叫来,一个去铺床,一个去门外烧热水。

好在两刻钟后,张恕真如自己所说的那样,疼痛渐缓,不再像方才那般脸色吓人了。

元浑守在榻边,绷着脸盯着他:“还疼吗?”

张恕已疲累至极,眼睫也重重地沉着,听到元浑的问题,他费力地睁开双目,然后摇了摇头:“好多了。”

元浑仍是那副气鼓鼓的模样,他伸手探进了狐毛毯里,将掌心覆在了张恕的心腹之间。

“你这是喝多了冷酒,伤到了脾胃,以前是不是也常常如此?”元浑憋着气问道。

张恕矢口否认:“没有。”

“没有?”元浑立马拔高了声调,“刚刚你府上的那俩糊涂蛋已经在本王面前坦白了,你还敢欺瞒我?”

张恕无奈,他有些可怜地看着元浑,小声道:“那大王可否体谅一下臣,不要再说些意气用事的话了?”

“我……你……”元浑一时语塞,他难以置信地说,“你分明是自己饮酒所致,才不是被我气的,要怪只能怪你自己,还、还敢诬赖本王?”

张恕疼痛未消,昏昏沉沉,只听清了最后一句话,他喃喃回答:“臣从来不敢怪大王……”

元浑替他捂着肚子的手一僵,不说话了。

窗外树影朦胧,梢头枝叶随风沙沙作响,屋内慢慢地安静了下来。

张恕闭着眼睛,似乎已经睡去,原本微凉的身子也在元浑温暖的掌心中有了温度。他的呼吸平缓起来,眉心也逐渐舒展。

元浑的心一软,不由后悔自己怒火中烧时所说的话。

他窸窸窣窣地收回了手,又好地为张恕掩了掩毛毯,等做完这一切后,他犹豫着起了身,却站在原地半晌不动。

而昏沉中的张恕仿佛感受到了这难以言说的眷恋,他偏过头,目光蒙蒙地看向了元浑,轻声问道:“大王还有什么话要讲?”

元浑一怔,神色瞬间有些游移,他沉默了许久,最后说道:“抱歉,之前是我思虑不周,惹你气了,是我的错。”

张恕无声一叹,抬起手,似乎是想拉住元浑,可他身上没劲儿,因此,努力了半天,也只能轻轻勾到元浑的袖子。

元浑被这微不足道的力度拽得心向下沉,他迅速矮身,半跪在了张恕的榻前:“我不会轻举妄动的,你放心。”

张恕虚弱又温柔地笑了一下,他说:“臣指的不是这个……臣是想告诉大王,大王袖口的针脚开线了,难道一直没有发现吗?”

“开、开线了?”元浑耳根一热,低头看去,果真,他这身麻布衣裳的袖口不知何时多出了几枚线头,正里出外进地挂着,实在不甚雅观。

“脱下来,臣为您补一补吧。”张恕说道。

元浑把袖子一捂,又绷起了脸:“我自己会补。”

张恕低低地笑了一下,他半闭着眼睛说:“大王贤明,既能上马征战,又会起锅做饭、缝补衣衫,臣得您为主公,实乃臣之荣幸。”

元浑一皱眉,总觉得这不是什么好听话。

但张恕说完,已没了声响,这回,他是真的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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