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纥奚文一掌落在了李湾的脸上,扇得这人连连啐血。
“混账东西,我如罗人的丞相岂是你能诋毁的?什么‘天衍先’?区区亡国之徒的诡计军师也敢与张丞相并论吗?”纥奚文斥骂道。
李湾蜷缩成一团,失去了声响。
张恕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半晌后道:“请个郎中,为此人瞧瞧伤,千万不要让他死了。”
“是,是。”纥奚文松了口气,起身毕恭毕敬道,“还请丞相不要把他说的话放在心上,都是些无端之言罢了。下官也曾听说过‘天衍先’这名号,那就是个粗懂江湖诈术的下三滥之辈而已,和丞相您比……实在是相差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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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恕没作声,可那藏在深深眼睫后的目光却是难以言喻的凝重。
“先,我们走吧。”随侍在侧的元浑低声说道。
张恕稍稍一点头,迈步出了这间充斥着血腥味和陈腐霉气的地牢监室。
这日傍晚,太阳将将落山时,一道矫捷的身影从府衙后院跃进了客宿的厢房。很快,云喜、云欢关紧了厢房的四面大窗,并徐徐撤出了内院。
“大王,丞相。”见外人都已离开,这人影当即跪地行礼道,“卑职来迟了,还请大王和丞相恕罪。”
“起来起来,你整日跟在牟良身边,虚礼倒是见长不少。”元浑说道。
听了这话,铁卫营斥候耶保达一笑,他掸了掸衣摆,利索地爬起身来:“大王、丞相,大将军令我代他问你们好。”
“是吗?”元浑一抬眉,“你家大将军怎知,我和丞相都在湟元?”
耶保达回答:“二十五天前,丞相将一封亲笔信送到了刘堡。”
二十五天前,那便是他们刚刚抵达安夷县城之时。
元浑轻哼一声,不知张恕竟还留了这么一个后手,他微有不快道:“丞相竟然背着我与大将军联络,真是胆大包天。”
张恕早已习惯了元浑的阴阳怪气,他神色淡淡,没有接话,问向耶保达道:“你追上斛律县尉了?”
耶保达抱拳回答:“禀丞相,卑职自纥奚武大破叛军营、斛律修被大王故意放走开始,便一直跟在他身后了。此人先是去往了西王海养马场,在养马场逗留三天之后,又顺小道进山了。”
“当真如此?”元浑再问。
“当真如此,卑职紧随其后,不敢有分毫懈怠。”耶保达保证道。
“看来,那纥奚文、纥奚武竟没撒谎,他们是真的追着斛律修查到了李湾,又是真的将实情告知了咱们。”元浑对张恕道。
张恕眉心不展:“这两人过于坦诚,反倒奇怪。”
元浑却不以为意:“也或许是这两人担心丞相慧眼识破他们的诡计,所以才会老老实实地告知实情。”
张恕不答,接着问耶保达道:“你先说说,你跟着斛律县尉的这一路上,都发现了什么。”
“是。”耶保达再一抱拳,“卑职看此人身负一柄剑鞘,行路时神色匆匆,沿途从不停留,一瞧便知是目的地明确。而且,此人离开养马场时,原本背在肩上的剑鞘消失不见,不知是不是留给了养马场中的某个接头之人。”
“剑鞘消失不见?”元浑登时坐直了身子,“这个……纥奚文和纥奚武倒没说过。”
张恕忙问:“那你清楚剑鞘去了哪里吗?”
耶保达回答:“卑职不知,但那斛律修曾长时间停留于一户姓李的人家内,可惜等卑职上前查看时,这户姓李的人家已人去楼空了。”
“李湾。”元浑接话道。
是不是李湾尚未可知,但纥奚文和纥奚武竟如此诚恳地将一切据实相告,着实可疑万分。
张恕有些疑惑:“难不成,这个姓李的是纥奚太守与纥奚副将故意让咱们见找的?”
耶保达答不出,他道:“大王、丞相,卑职虽没能探查到那户姓李的人家到底有什么猫腻,但卑职从附近猎游民的口中打听得知,自后卫灭国、叛军大半被剿至今,养马场已荒废了很久,留在那里的少有中原姓氏的人家。”
“看来李湾是专程为了那柄剑鞘而去的。”元浑思索着问道,“斛律修离开养马场后,你有没有跟上去仔细瞧瞧他到底又往哪里跑了?”
“是西王海的东南一面。”耶保达回答,“东南一面遍布沼泽,非熟悉地形者不能进入,卑职不敢莽撞行事,故先来湟州城面见大王和丞相,再考量该如何继续追踪。”
张恕按了按太阳穴,神色微显疲累,他说道:“你做得很好,此事不可冒进。而且,现如今我确实有一事,需要你在湟州城内游走。”
“尽请丞相吩咐。”耶保达立刻应道。
张恕看了元浑一眼,沉吟着说:“据称,那户姓李的人家有一远亲仍活于世,且在多年前被‘罗刹幡’收入麾下,乃是慕容坤的小徒儿。如今李湾被捕,他的侄女兴许也跟来了湟州城。因此,我想令你多留意留意,近来是否有一年岁在二十左右的女子出入此地。”
耶保达一点头:“卑职明白。”
“还有,”元浑紧跟着吩咐道,“那纥奚文与纥奚武虽然表面一副忠良恭顺的模样,但背地里谁知是不是跟南闾串通一气,你若有机会,替本王查一查这纥奚氏兄弟与南边的通信,尤其是与璧山县的通信,看看其中有没有什么端倪。”
“是。”耶保达继续应道。
一众事宜安排完毕,这位铁卫营第一斥候很快消失于府衙后院的屋梁间。
天色彻底暗下,湟州城中嘈杂错乱的人声也渐渐隐去,片刻后,有小厮入内宅来添灯剪烛了。
元浑如常起身,阖门闭户,并像之前一样,为火塘加柴,给张恕铺床。
“大王……”
“嘘!”元浑手上动作未停,转身瞪了一眼刚要出声的张恕,“太守府的小厮还没走远,你乱叫什么呢?今日怎的如此不谨慎了?”
被莽撞之人斥责不谨慎的张恕顿时失笑:“人家分明已经离开一刻钟了,大王今日怎的如此谨慎了?”
元浑往他床榻上一坐,上下谛视起张恕来:“真的是本王太过谨慎吗?我怎么觉得……是丞相心里有鬼呢?”
张恕神色一凝:“什么?”
元浑问道:“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张恕不知元浑到底想说什么,可真的“心里有鬼”的他却瞬间僵在了原地:“大王,臣……”
“倘若我没有跟着你来湟州,你是不是真要瞒下叛军与后卫有关一事不表王庭?”元浑故作严声厉色起来。
张恕低着头回答道:“臣不敢。”
元浑本想出言反驳,可他一瞧面前这张微有苍白的脸孔,就立刻多有不忍,也不好再继续责怪,于是起身拉过张恕的手,把人拽到了自己的身边。
“你做事谨慎,我一直都很清楚,凡事得查清了再下定论,我也明白。可是……后卫余孽乃杀害了我父我兄的罪魁祸首,我恨他们恨得纡郁难释,你也得理解我。”元浑好声好气道,“眼下,种种证据都指向了那帮姓慕容的,难道还要叫我坐视不管吗?纥奚文与纥奚武兄弟俩,守着河西之地的南大门却监守自盗,任由闾国细作为祸怒河,再等下去,难道要本王让出王位,直接向闾国皇帝俯首称臣吗?”
“大王……”张恕轻叹一声,回答,“臣明白,臣一直都明白,只是臣……”
他说不下去了。
元浑站起身,双手握住了张恕的肩膀,他和声道:“待等我们捉到那个女幡子,就立刻令牟良率铁卫营发兵湟元,好不好?”
张恕闭了闭双眼,最终还是点了头:“好,臣依大王的。”
元浑笑了起来,就欲将人揽进自己的怀里。
可张恕却向后退了一步:“今晚,大王就不必在此陪着臣了。”
元浑手一空,臂弯僵在了身前。
这日深夜,冷冷清清的内宅中,张恕静坐于桌前。
随着油灯熄灭,他时不时能听到云喜和云欢在隔壁打闹的声音,又时不时能听到厢房内元浑传出的叹息——他那一桀骜不驯的天王殿下何时如此长吁短叹过?
张恕忍不住扶额揉眉,心中同样苦涩难言。
而就在这时,梁上忽地一阵轻动,似是有猫儿掠过,又似是瓦片被风吹得略有松落。
这本应是个寻常的动静,但张恕却被惊得瞬间起了身,他刚想张嘴呼人,却眨眼中便被一只大掌捂住了嘴。
“容之……”慕容巽的声音幽幽传来。
张恕没有挣扎,他静等这人放开手,方才压低了声音呵斥道:“你疯了吗?竟在这种时候来找我?”
慕容巽轻笑了一声:“这种时候?这是什么时候?张丞相,你头一回看起来如此沉不住气。”
张恕回过身,扬起一手就想朝那慕容巽的脸上落下一掌,可慕容巽的动作更加敏捷,还不等这一掌落下,就先一把抓住张恕的小臂,把人带进了自己的怀里。
“你若敢推开我,我便大声呼叫,把刚刚睡着的如罗浑喊来,让他瞧瞧自己的丞相在做什么。”慕容巽不怀好意道。
张恕皱起眉,于黑暗中盯着面前这张布满了烧伤瘢痕的面孔道:“你真让我恶心。”
“恶心也是一种情绪,总好过每每看见我时,你都索然无味强些。”慕容巽的脸皮极厚。
张恕深吸了一口气,果真没有推开这人,而是老老实实地待在了他的怀里。
“容之,出事了。”少顷过后,慕容巽抱够了,终于开口说道。
张恕没说话,他低垂着双眼,仿佛刚刚那一抱令他受了极大的屈辱一般。
慕容巽视若无睹,一转身坐在了张恕的锦席上,他摸了摸镇纸的紫铜龟,又拿起张恕写字的笔择了择笔尖的毛,这才无奈一叹:“你都不问一问我,到底出什么事了吗?”
张恕一脸漠然:“出什么事了?”
慕容巽凑到他近前,仔细打量起了他的表情来:“替我入湟元寻宝的一个幡子失踪了。”
“是吗?”张恕看向了他,“在哪里失踪的?”
慕容巽一把掐住张恕的下巴,语气渐渐凶狠:“张容之,你现在真是愈发胆大妄为了!李湾为何失踪、又失踪去了哪里,你难道不比我更清楚?”
张恕冷漠地望着这人:“你既清楚,又何必来问我?”
慕容巽手上力道加大:“你把斛律修带走的那柄剑鞘弄去了哪里?”
张恕一把挥开他,可自己却也不慎跌坐在了地上,他咬牙回道:“剑鞘不在我的手上,你若想要,便自己去找,找不到可不关我的事。当然,我可以为你指出一条明路,你不如去查一查那纥奚文和纥奚武,看看是不是他们二人在背着你作祟。”
果真,慕容巽迅速被张恕的最后一句话勾去了注意力,他一脸诧异地问:“你说什么?”
张恕心知此人已落入自己的圈套中,于是继续说道:“湟州背靠千峰山,翻过千峰山便是同州郡璧山县,其间虽沟壑万千,但也并非无路可走。你们在湟元护军的眼皮子底下入河西,难道还想在我面前装作与纥奚氏无关吗?”
慕容巽微恼:“什么纥奚氏?我从未和湟州的大小官员打过交道,也不曾求过任何人!‘罗刹幡’的影子想去哪里,不需要旁人帮助,仅凭山间的一个口子,就能撕出一条大缝。”
说完之后,慕容巽顿觉失言,他再次一把掐住张恕的脖颈,把人从地上拽了起来:“你套我的话?”
张恕不答,反手握住了慕容巽的小臂,转而沉声问道:“先不论其他,我要你告诉我,你们这些幡子与湟元叛军有没有关系?去岁劫掠王庭赈灾粮一事,是不是闾国主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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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叛军?”慕容巽不耐烦道,“又是什么赈灾粮?”
这话让张恕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慕容巽见张恕忽然不说话,不由更加奇怪:“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少装傻充愣,我可不是当年那个会随随便便被你诓骗的蠢材了!”
张恕一点头:“既然你不是蠢材,那你便给我好好讲讲,李湾是什么人?”
“李湾是我救命恩人的叔父,也是为她在湟元寻宝的幡子。”慕容巽厉声回答。
“那李湾是如何寻宝的?”张恕又问。
慕容巽紧皱起眉:“宝物就藏在西王海一带,他家住养马场,自然清楚该如何寻宝。”
张恕被这番话说得笑出了声,他忍不住讥诮道:“你身为王国公的幕僚,居然连身边人都看不透,真不知王国公是如何赏识的你。”
“张容之……”
“去岁湟元叛军突起,劫掠我王庭赈灾粮,锡关部单于率兵剿匪,将叛军头领李隼押入王庭受审。李隼言之凿凿称,自己所服侍的乃是‘真正的天王殿下’,而非息州王庭里的天王殿下,追随李隼之人皆对此信以为真。据我推测,他们是因被种下金央奇蛊‘心篆玄锢’,所以才会受人蒙蔽。”张恕提声道,“我且问你,你会不会种‘心篆玄锢’?有没有虚构出一个‘真正的天王殿下’?”
“我、我……”慕容巽一个也答不上来。
“那你的救命恩人是否告诉过你,她为何清楚,那件得之便可得天下的宝贝就藏在西王海中?”张恕接着问道。
慕容巽仍是摇头:“小绮儿只说,那是他师父慕容坤告诉她的,当年在石婆观,身为‘天衍先’的你也曾向她透露过内情。”
“荒唐。”张恕只有“荒唐”二字可言。
慕容巽却依旧不肯相信,他抓住张恕,连声逼问:“当初慕容坤不是把你带去了鬼胎峰吗?小绮儿见过你,她清楚宝贝藏在哪里,难道有什么问题吗?”
张恕神色淡淡:“没有问题,只不过,当初我给他们讲的,是宝贝已在卫国尚未覆灭之时,就已遗失于鬼胎峰的洞窟内。阿巽,那斛律修和李湾全是叛军,他们的主子另有其人,而你所谓的眼线,根本就是在为旁人做嫁衣。我就问你一句,慕容绮真的听你的话吗?”
“她……”慕容巽的脸上露出了几分难色。
张恕又道:“还有闾国的开国公,你身为幕僚,那让王国公派人来劝我归服闾国,并由你率细作和幡子涌入河谷的主意,都是你自己想的吗?”
慕容巽一跺脚:“这是小绮儿的计策,她比我聪明,一早就看准了太子重伤命不久矣,王国公要在朝中失势,所以才劝我让王国公送手下入河谷找你,还声称,如此一来能顺势寻找遗失在外的宝物。”
“愚蠢。”张恕说道。
慕容巽心急如焚,不知他的“小绮儿”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于是还欲再问,可话尚未出口,门外突然传来了几下不轻不重的脚步。
“张恕?”元浑的声音远远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