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轻唤惊得屋中二人登时神色大变,慕容巽拔步就想跑,可谁知正在这时,前院处突然传来了一阵高呼。
“不好了,不好了!府衙走水了!”
“快去救火!”
咻——
隔着院墙,一道火柱腾空而起,内宅屋中骤然大亮。张恕吃了一惊,推开窗子去看,果真,就见前院处已烧成了一片火海。
“着火了?”他诧异道。
身后却不见了人声,张恕赶忙回头去看,果真,慕容巽已趁乱飞速融入阴影,消失不见了。
可是,顺着那大开的窗户看去,窗台下,除了慕容巽留下的一点痕迹外,竟还落有一副不大不小的脚印。
张恕倒抽了一口凉气。
“外面着火了!”下一刻,元浑冲进了里间。
张恕心下稍定,迎上前问道:“我听见外面在喊府衙走水了,到底是哪里烧起来了,怎么火势蔓延得如此之快?”
“是刑狱。”元浑面色凝重地回答,“着火的地方在刑狱一侧。”
张恕呼吸一顿:“刑狱地牢?”
“没错,”元浑沉声道,“怕是‘幡子’听到风声,赶来此地救人了。”
张恕眉心紧蹙,越过元浑就要往外面走。谁知还没走出两步,就有一股热浪隔着院墙扑面袭来。
“你要去哪儿?”元浑匆忙拉住他问道。
张恕忧心忡忡地看着外面:“我要去前院瞧瞧,万一李湾被大火烧死,我怕这宅院中会有内鬼。”
“内鬼?”元浑不解,“你为何会这样认为?可是听说了什么,还是见到了什么?”
张恕沉吟片刻,回答:“湟州府衙虽不是什么军事要塞,但四面也有护军把守。如今这火烧得如此凶猛,说明起火点不止一处,放火之人对府衙内的布局也相当了解,若非久居其中,是不可能做到的。我怀疑,纵火的就是纥奚氏兄弟本人,今日让你我去见李湾,点明‘罗刹幡’一事,也是他们安排好的。如今人证再一被毁,那就是死无对证,一切罪责,就都在‘罗刹幡’身上了。”
这话说得在理,但元浑的神色间却写满了狐疑,只见他拉着张恕的手不肯松:“方才我走入你屋前,隐约听到了你屋中有人声传出,还以为是纥奚文又派人叨扰。可刚刚我进来后,却不见一人踪影……张恕,这是怎么回事?”
“大王,我……”张恕的视线扫过了元浑身后那扇将开未开的窗子,他知道,这窗子是慕容巽走时不慎撞脱的,但张恕的脸上却未见分毫异色,他语气如常地回答:“臣刚刚正要睡下,不曾和任何人说话,大王是不是听岔了,又或许……把隔壁云喜和云欢发出的动静,当做了这间屋里传出的?”
“可是,刚刚云喜说……”
笃笃笃——
元浑还欲追问,但话尚未出口,外面就是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纥奚文身边的一个扈从站在廊下大声叫道:“丞相!张丞相!府衙地牢走水,大火已蔓延至后宅,我家太守请您速速起身,从角门处离开!”
张恕额角一紧,甩开元浑,快步上前开了门,他拢着外袍,抬头看了一眼已快要烧到此处的大火:“刑狱地牢离这里分明还远……”
“但火苗已经快要窜过来了!”那扈从着急道。
看样子,他是刚从前院赶来,脸上还挂着一缕一缕的硝黑,就听这人气喘吁吁地说:“丞相,湟州一带本就干燥,那地牢外面又堆满了柴禾,一来二去,直接烧上了正堂。眼下我家太守已率人从前面撤出,因担心丞相还在内宅,故派小的护送您离开。”
说话之间,厢房一侧已传来了木梁被烧灼时发出的“噼啪”声。
张恕也不敢再耽搁了,他匆匆一点头,并对元浑道:“带上要紧之物,去把云喜和云欢叫起来,我们也快走。”
元浑没有多问,他侧身大步而过,但走出三步后,这人又忽地站定在了台阶上。
“丞相,”就见他注视着张恕,一句一顿道,“我刚刚……似乎看见了一抹影子从你房上掠过,不知是雀鸟,还是猫儿。”
说完,不等张恕回答,元浑转身就走。
这一夜,湟州府衙大火熏天。
狰狞的火舌裹挟着朽木碎瓦照彻长空,浓烈的烟尘犹如一条巨龙盘旋在城池四角,呛人的火硝味弥漫在大街小巷中,惹得百姓们走上街头议论纷纷。
湟元护军奋力一夜,终于让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在清晨时分彻底熄灭。待等黑烟散去,人们看见,原本庄严肃穆的刑狱现如今只剩半面被熏黑的墙体和一地废砖烂瓦的狼藉了。
太守纥奚文神色惶惶,站在正对着刑狱的石壁前连声长叹,赶来此地救火的湟元护军皆席地而坐,不少人的脸上和手上都带着被火燎出的血泡。
张恕因离开得及时而毫发无损,但起身晚了一步的云喜和云欢就没这么从容了。这两人一个裹着一条破了洞的袍子,一个趿拉着一双被烧穿了脚后跟的布鞋,都哭哭啼啼地缩在一边。
将这两人拽出火海的元浑表情严肃,他方才跟着护军进废墟内探查了一圈,最后看到,起火点果真就是刑狱地牢前的柴禾堆。只不过,眼下那个地方已成一地焦黑了。
“昨夜伤亡多少人,现今可有清点出来?”张恕低咳了几声,走上前问道。
纥奚文满心懊恼,他叹着气回答:“禀丞相,昨夜死伤足足二十九人,其中十人乃我府上的扈从,余下十九人……有赶来救火的湟元护军、死在牢里的刑犯,还有三位不慎被波及的府衙官员。”
说着话,几个士兵抬着两具已不成人形的尸体,走出了地牢。
“丞相、太守,”当中一位抱拳禀告道,“昨夜关押在地牢内的犯人一共死了五个,余下两个烧伤严重,已说不出话来。方才卑职带人清理了一下地牢内的焦灰,清理出了两具勉强能辨认身份的尸体。”
张恕忙问:“可有叛匪李湾?”
“没错,叛匪李湾也在其中。”那士兵揭开了其中一具尸体身上蒙着的白布,“卑职在此人的腰胯处发现了半只箭镞,那是李湾被捕时,纥奚副将手下亲卫射出的箭镞,因始终没有取出,故而已陷入骨骼之中。”
顺着这士兵手指的方向看去,半只亮晃晃的箭镞清晰可见,这箭镞就卡在尸身还算完好的髋骨内,与李湾受伤的位置如出一辙。
见此,张恕的心不由往下一沉。
人证果真没有了。
“丞相……”而这时,纥奚文先发制人,“扑通”一声跪倒在了他的脚下,“丞相,下官有罪,没能看守好叛匪,竟叫府衙走水,烧成现在这个样子,下官真是……真是罪该万死!”
是啊,一把大火,不光烧死了李湾,还将府衙内留存的各种案卷、书籍以及元浑想查的通信都烧了个一干二净。
现如今,不论纥奚文、纥奚武兄弟俩到底有没有私通外敌、勾连叛军,他们的罪名都只能是“玩忽职守”这一条了,而叛军的线索到底还是断在了“罗刹幡”上。
竟如此……不遂人愿。
张恕闭了闭双眼,一时无话可说。
正在这个关头,一小兵从城门口的方向风风火火赶来,他一见张恕和纥奚文,就立刻跪地抱拳道:“丞相、太守,今早城防驻守查到了一个可疑的中原面孔,此人自称是闾国书,来河西之地游历。昨日太守令属下们盘查近三日来湟州的中原人,因而卑职将这书扣了下来。”
纥奚文一副立功心切的模样,似乎想要立即查出到底是谁在府衙纵的火,又想抓紧时间弥补李湾突然死掉造成的损失,他一听这小兵的话,慌忙应声道:“快!快把人带到这里来!”
不多时,一位头戴折角巾、身穿石青色长袍的男子被押到了两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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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恕定睛一看,此人确实一副中原面孔、一身中原打扮,只不过,脸晒得黢黑,衣衫狼狈、满面憔悴,似乎是赶了很久的路。
“就是此人!”将他扣下的小兵朗声说道,“他自称自己是闾国书,却说不清籍贯,身上更不见通关文牒。卑职倒是从他手里搜出了几面铜镜,以及一柄匕首。”
“几面铜镜和一柄匕首?”纥奚文上前,接过了那小兵递来的东西,他细细一看后,对张恕道,“果真可疑。”
张恕没说话,不知在蹙着眉思索什么。
元浑却因那几面镜子而瞬间神色大动——三年多以前,在阿史那阙,他也曾从慕容乾、慕容坤等人的身上搜出过同样的东西。
走马贩子慕容宁说,这些镜子是为营造出折光,好用虚影来迷惑人眼,以此助“罗刹幡”来无影去无踪的鬼蜮把戏。
这本是宫廷弄臣的拿手杂技,可却因“罗刹将军”的受宠,而成为了“罗刹幡”的看家本领。
换而言之,不是“罗刹幡”,谁的身上会平白无故地带着几面镜子呢?
想到这,元浑脱口就出:“他是个‘幡子’!”
这话令张恕和纥奚文不约而同地一怔,尤其是纥奚文,似乎在奇怪丞相带来的马夫怎的如此见多识广。
张恕也脸一板,低声斥责道:“少在此地插话,去后门处瞧瞧咱们带来的行李有没有被大火烧尽。”
元浑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他飞快把头一低,转身离去。
纥奚文赶紧赔笑道:“丞相才智过人,手下随从也是同样博古通今……方才下官就想说了,这几面镜子看着奇怪得很,怕不是此人身份另有玄机。”
跪在地上的“书”听到这话,顿时挣扎起来,他看向纥奚文,高声道:“我乃南闾开国公门下幕僚,你们若敢伤害我,王国公定会、定会……”
“定会如何?”纥奚文问道。
“定会派兵把你们这些‘索虏’都杀干净!”这“书”大叫。
张恕眸光一暗:“你当真是闾国开国公王含章座下幕僚?”
“当然!”“书”梗着脖子道。
张恕又问:“那你随身携带的这几面铜镜所为何用?”
“我……”那“书”顿时说不出话了,他顾左右而言他道,“区区一个湟州太守,有什么资格将我扣下,有本事,你把我送去息州,在你如罗天王的面前,我们再细细来论!”
“息州?”纥奚文眼梢一横,“你且说,昨夜这场大火,是不是与你有关?”
这个问题令张恕瞬间眉心一跳——纥奚文如此问,似乎在尽力撇清什么,又似乎在尽力“栽赃”什么。
然而,还不等张恕出言阻拦,纥奚文便又是一声厉喝:“说!这火到底是不是你们这些闾国细作放的?”
“不……唔!”这“书”还欲反抗,可身子却突然一僵,紧接着,一缕鲜血从唇角溢出——他竟咬舌自尽了。
周遭军士见此,一拥上前,七手八脚地掰开了他的嘴,将这人的命险险救下。
张恕不禁后退一步,胸口内一时鼓跳如雷。
“丞相,”纥奚文也为此大惊失色,他拉着张恕道,“丞相,此人居然要畏罪自杀!”
张恕面色铁青:“他并未认罪,谈何畏罪自杀?”
“可是……”纥奚文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几分,他满是不解地问道,“若非有罪,此人又为何会自杀?”
张恕深吸了一口气,只觉脑中嗡嗡直响。
自去岁叛军作乱至今,已有无数谜团尚未浮水。其中雾暗云深,张恕百思不得其解。
起先,他是为不自量力的叛军而奇怪——这伙人分明没有与王庭抗衡的能力,可却处处与王庭作对,甚至其中不少人包藏着反心,并受“心篆玄锢”的影响,深信世上有一位“真正的天王殿下”。
随后,他又为潜入王庭的闾国细作而奇怪——姚家已自身难保多时,王含章在南朝左支右绌,就算是看中了人家如罗丞相的才干,又为何要如此兴师动众地派出这么多细作,不远万里赶来河西之地?他们的图谋真如徐素说的那样,只是为了劝动一个张恕另投明主吗?最重要的是,闾国的细作之间竟有勿吉血绣司的影子,这又是怎么回事?
以及“罗刹幡”和慕容巽,他也为这两者而倍感疑惑——慕容巽显然是为了寻找传说中的宝藏而来,他所带领的众多“幡子”同样有此意图,可为何叛军的幕后主使处处都指向着这些当年就不成事如今仍是一盘散沙的后卫旧贵?而且,千方百计让元浑相信,是“罗刹幡”策动的湟元叛军到底有什么用途?
还有纥奚文和纥奚武,这兄弟二人看似与叛军无关,可又与叛军有关,看似与闾国无关,可又与闾国有关。任何线索一入他们二人之手便是泥牛入海、踪迹难寻。所以,这对兄弟是首鼠两端、伺机而动,还是暗中另有图谋?
时至今日,张恕已明白,这些人、这些事挤成一团、堆积一处,毫无疑问不是为了寻找什么所谓的宝物,而是……
张恕的心里难以抑制地冒出了一个念头——有什么人正藏在暗处,纵横捭阖,以“叛军”为由,栽赃投靠了闾国的“罗刹幡”,并令如罗天王相信,后卫余孽已借势卷土重来,不日便将从湟元渗入河西腹地,进而……进而挑起一场如罗人与南闾间的两国之战,并令天下大乱。
世道不乱,神仙不出……
如今,已有人借着谷地叛军探得了宝物真相,那么,所谓的“转世神仙”又会是谁?倘若这场大战爆发,又有谁会趁虚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