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案上摊着几张信笺、几面铜镜、一柄匕首,以及一卷满是勾勾画画如今已看不出原文的道经。
这些,便是从那自称“南闾开国公座下幕僚”的书身上搜出的东西。
张恕坐在纥奚府别院的书阁内,静静地听着纥奚文等人对此发表高见。
“丞相,依我看,这书的确是后卫余孽‘罗刹幡’的人,虽然他身上带着的东西不多,但这几面镜子就足以说明,他是个什么来路。”太守府主簿指着桌上的东西,言之凿凿道。
“说得不错,”旁边有同僚附和起来,“‘罗刹幡’最擅以折光虚影之术迷惑人眼,此人身上所携带的铜镜大概就是为了自己能随时脱身。”
一番话讲完,众人连连点头,但其中也有不赞同的声音。
“丞相,”这位是太守府的功曹吏,他向上拱了拱手,说道,“下官觉得,单凭几面镜子就武断地判定此人是‘罗刹幡’的影子着实不妥。现下如果没有其他佐证,亦或没有此人的口供,下官认为还是不能一锤定音。”
张恕谁的话都没有听,他低头翻动了一下手边的那几张信笺。
这些信笺用纸粗糙,表面摸着能感受到不少草梗,墨迹落上便有些晕散,看样子,那书的条件并不宽裕,连张好一些的稿纸都用不上。
再瞧被众人争论不休的几面镜子——这些镜子并不光滑,若说能折光,放在大太阳地里的确可以,但远远达不到“罗刹幡”营造虚影的水平。张恕对慕容家的把戏很清楚,他知道,这种镜子是无法成为幡子四处游走的拿手工具的。
以及那柄刃口已经有些发钝的匕首,张恕拿指腹从上轻轻擦过,甚至连道白印子都留不下来,更别提杀人取命了。
若说这书是慕容巽找来的手下,张恕都觉得有些侮辱慕容巽这个满壶不响、半壶叮当的三脚猫了。
想到这,张恕又拿起那卷道经,翻看了起来。
“丞相?”方才滔滔不绝的一众人见他久久不语,不由心下都有些没底,纥奚文赶紧硬着头皮开口道,“这些信笺和杂物有什么问题吗?”
张恕摇了摇头:“没什么问题,本相只是奇怪,他为何会随身携带……”
说着话,张恕侧目看了一眼道经的卷封,接着道:“他为何会随身携带《九霄天宁书》?”
《九霄天宁书》是一部自前兴时期传下来的道学经典,但当中篇章遗失太多,乃至当下仅存两千多字。而那书手里的这部,其间有一大半都是旁人的解读和注释。
这部道经并不算时兴,哪怕在追捧修仙炼丹之术的中原地区,也少有方士、道徒会加以研读。而看那书在经文间的批注却可知,此人对《九霄天宁书》绝对是爱不释手。
纥奚文试探着回答道:“兴许……他在尝试着窥破天机?下官之前听闻,不少修习旁门左道的方士偏爱寻找一些已经失传的前朝经文,要么是希望从当中找到长不老术,要么是想发现世道运行的规律,再者……就是凭借这种经书,探寻埋藏在深山老林中的宝藏。”
张恕笑了笑,没说话,将那部书放在了一边。
正巧这时,负责提审那书的狱卒来到了这里,此人禀报道:“丞相、太守,那闾国细作已经坦白了。”
张恕一抬眉,问道:“他都坦白了些什么?”
这狱卒抱了抱拳,回答:“禀丞相,那细作自称姓吴,乃是江南一大户人家的郎君,因笃信道学,而随一方士出关寻宝。据他说,他手中的《九霄天宁书》上,就记载着宝物位于何方。”
张恕没动声色,纥奚文倒是笑了起来,他翻了翻摆在桌角的道经,说道:“看来,我之前没猜错。”
张恕却问:“那位吴书有没有说,他要找的宝物是什么、在哪里,以及他自己为什么会来到湟州城?”
狱卒回答:“这姓吴的只说,那件宝物已被一人提前找到,自己之所以会来湟州,是因得手之人要在湟州将宝物高价卖出,因而近来不少有心寻宝的方士都闻风赶来。要么,是想一睹宝物风采,要么,就是想出高价将其买下。”
纥奚文“嘶”了一声,他看向张恕,压低声音道:“这东西……不会是李隼、章霈等人要找的那柄剑鞘吧?”
张恕一言不发,但实际上,早在看到那部道经的时候,他的心里就已经有了猜测。
早年还在阿史那阙时,慕容徒也曾为了传说中“得之便可得天下”的宝贝而狂热,甚至不惜追根溯源,从上古时期的神话故事寻起。作为“罗刹幡”的“天衍先”,张恕自然也得跟着一起找。
正是那时,《九霄天宁书》落入了他的视线。
这部书里的确记载了一些有关宝藏的内容,譬如,这东西是伴于转世神仙“天宁”的法器,在上古时期应是一柄长杖,但因轮回的磋磨,长杖变成了一件衬手的兵器。再譬如,那“天宁”的转世轮回总是伴随着天下大乱,因而经文中讲‘世道不乱,神仙不出’。除此之外,《九霄天宁书》内还说,若想平定乱世,一统九州,不光得找到“天宁”的兵器,还得找到“天宁”本人,并用他的性命祭天。
但是,具体该如何寻找“天宁”和“天宁”的法器,书中没有写。因此,后来的张恕才能打着为慕容徒寻宝的旗号,离开阿史那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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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如今,已读过《怒河秘箓》,见识过平崖山悬棺洞的张恕早已不屑于再看《九霄天宁书》这种残缺不全的道经了。不过很显然,那些慕名而来的中原读书人并不了解其中辛秘,他们只知,自己想要的宝物似乎已经被人找到了,而且眼下就在湟州城内。
“具体应当如何出价买下那件宝物,吴书是否讲明了?”张恕问道。
狱卒回答:“此人也很含糊,只说他听闻,首先得去买上几面镜子,随身携带着,而后,自然就能从镜中看见,该去哪里与手持宝物的人见面。”
这话听起来荒谬,座下众人都大笑了起来。
张恕却依旧没什么表情,他知道,那吴书并没有说谎,因为,“罗刹幡”之间就是通过这样的方式来传递信息的。
“有一种名为‘鬼水’的无痕墨,由阿史那阙下的红金所制。用这种无痕墨泼洒墙面,单凭眼睛去看是看不见的,需要用镜面折光,方能显现真容。因此,早年‘罗刹幡’互通密信、来往接头,都是用这样的方式。”这一日回到客宿,关起门来,张恕低声说道。
元浑听完,神色发暗,他寒声道:“幡子的把戏一如既往,虚影折光……真是好笑。”
张恕没说话,静静地摸了摸鼻尖。
元浑却突然话锋一转:“丞相怎么如此了解阿史那阙和‘罗刹幡’?可是当年在那地方看到过什么?”
“我……”张恕一怔。
元浑接着又问:“我记得……早在南朔被围时,丞相也利用虚影折光,驱退过勿吉人,后来还被我学去折腾吕赤勐了……丞相,你之前是从哪里偷习来的这等把戏?”
张恕眼光微闪:“江湖把戏,会的人很多,不足一提。”
“没错,‘罗刹幡’最爱使的就是这江湖把戏,”元浑重重地锤了一下桌案,忿然道,“大胆幡子余孽,竟敢在我河西之地兴风作浪,看来,是当年杀得还不够狠。”
张恕抿了抿嘴,没有言语。
元浑看向了他:“丞相,我们得先发制人。”
张恕微诧:“如何先发制人?”
元浑摸着下巴道:“先前耶保达来,说那斛律修把剑鞘给了李湾,可李湾的身上却不见剑鞘。要么,这东西是被纥奚文、纥奚武兄弟俩私藏了,要么,就是中途被幡子给拿走了。看现下这个情况,我觉得,有很大可能是后者,没准儿,拿走剑鞘的就是李湾所说的那个‘侄女’小绮儿。所以,咱们不如也扮作来湟州寻宝的中原人,先一步找到小绮儿,然后再顺藤摸瓜,直捣他们的老巢。”
张恕信心不足:“此举说来轻巧,可若真是‘罗刹幡’所为,只怕他们会慎之又慎,根本不会让别有用心之人找到可乘之机。”
“这个好办!”元浑一拊掌,看着张恕,不说话了。
张恕心底有些发毛:“大王,您是有……什么妙计吗?”
元浑得意一笑,凑到了张恕近前,只听他道:“本王还真有一个妙计,你要不要猜猜是什么?”
张恕默默向后一撤,小声回答:“臣下猜不出。”
元浑故意一绷脸:“本王的丞相如此聪慧,怎能猜不出呢?”
张恕眉心拧着,着实不知元浑心里存着什么坏水,他忍不住又后撤了一些,并偏过脸道:“臣只是觉得,这像个陷阱,像个……专门引诱咱们过去的陷阱。”
元浑有些不乐意了:“‘罗刹幡’若真有你认为的那般机智,三年多前,又怎会连自家主上断气了都不知道?丞相,你实在是太过谨慎了。”
张恕叹了口气,只好问道:“那大王的法子是什么,烦请给臣讲一讲吧。”
听到这话,元浑一笑,他注视着张恕,兴致勃勃道:“本王打算……让你扮作‘天衍先’,先去吓一吓那帮幡子。”
“什么?”张恕呼吸一窒。
扮作“天衍先”,先发制人,打乱对方的阵脚,取得敌人的信任,进而摸清他们的底细。
说实话,这些年来,元浑确实长进了不少,已不再像上辈子一样鲁莽冒失、意气用事,而会使用计谋,迂回前进了。
当然,倘若张恕不是真正的“天衍先”的话,那就更好了。
此刻,在侧旁听的云喜和云欢都在为天王殿下的好计策而连连赞叹,元浑也心满意足,自觉自己想出了一个十全十美的法子。
除了张恕,他始终怔怔地坐着,低垂着双目,不知在想些什么。
“怎么了?可是我方才讲错了哪句话?”元浑见此,不由放轻了声音道,“我绝对没有轻看你的意思,也不是因那日李湾说你与‘天衍先’如出一辙而冒出的这个念头,只是……咱们几人中,确实唯丞相你有以假乱真的本事。而恰恰好,‘天衍先’在‘罗刹幡’中积威甚重,他若出场,定能比什么八卦太极更能震慑人。”
“以假乱真……积威甚重……”张恕缓缓吐出一口气,摇了摇头,回答,“臣没有气,只是在思量,如果那些幡子见过‘天衍先’的真容,臣又该如何是好。”
元浑也思索起来:“当初在阿史那阙时,本王审讯了一众后卫余孽,那帮稀里糊涂的人大多只听说过‘天衍先’的名号,但没见过‘天衍先’本人。有一小部分自称自己见过的,描绘出来的‘天衍先’也是奇形怪状,没有一个统一的模样。所以我认为,丞相你之前的猜测没有错,真正的‘天衍先’要么隐归山林了,要么……就是已经不在人世了。”
张恕没有反驳,因为元浑说的话,大半都没错。
他被慕容徒收在身边时还很年轻,且一直深居简出,除了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几个幡子头领之外,少有慕容氏见过他的真容。而现如今,除了慕容巽之外的其余人都已作古于阿史那阙的黄沙下,如此,还有谁能认出,假“天衍先”实际上就是真“天衍先”呢?
张恕不敢拒绝,但一时又不知应当如何回答元浑,他忖度着说:“其实,咱们不必像吴书等人一样,循着城内的标记去费力追寻‘罗刹幡’的踪迹,这着实耗力。依臣看,既然那帮人以鬼水墨痕与铜镜折光来联系彼此,现下不如直接采买少许红金,并为‘罗刹幡’以‘天衍先’之名留下属于咱们自己的标记就行。到时候,自然会有他们当中的鬼影儿主动上门。”
如此,来的便不会是什么不可控之人,而会是一直与张恕联系的慕容巽了。
元浑并不清楚张恕到底在想些什么,他点头道:“是个好想法。如此一来,就可由丞相你扮作那些余孽的军师,并打出慕容徒的名号,将你对宝物的了解向他们交代一二。‘罗刹幡’的大宗已经被铁卫营杀尽,如今剩下的多半是没见过慕容徒、只知跟风行事的后。你一旦摆出后卫皇室的架势来,他们自然就会相信。”
张恕也很难说这个法子是否可行,毕竟,今夕的“罗刹幡”早已不同往日,变数难以预料,他若贸然前往,来的人却不是慕容巽,那怕是稍有不慎,就会踏入危险的境地。
可是,张恕到底没有拒绝元浑,他应下了:“大王思虑周全,臣也愿意扮做‘天衍先’一试。”
“当真?”元浑惊喜道。
张恕认真地回答:“当真。但是……臣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元浑赶紧追问。
张恕道:“臣想自己面见‘罗刹幡’,还请大王不要陪同。”
“这怎么行?本王不可能放你一个人去涉险!你若要一个人去,就当我没说过这些话。”元浑脸一沉。
张恕顿了顿,语气平缓:“大王,并非是臣要做什么孤胆英雄,而是据臣了解,那‘天衍先’一向独来独往,在慕容徒身边时,就从不带任何侍从。虽说现下仍游走于世的‘罗刹幡’兴许对其了解不多,但万一当中有熟知者,看到臣带着三五个手下一起,那岂不是会暴露身份?”
“这……”元浑听完,瞬间后悔了刚才的提议。
张恕倒是打定了主意,他一笑,对元浑道:“大王,就让臣来以‘假’乱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