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这股骑兵的到来,没做多余准备的湟元叛军迅速撤退,一场差点就要攻下湟州的大战堪堪止住了。
“吁——”很快,有人勒马横鞭,停在了城下。
“丞相何在?”一道高呼传入门楼。
拓跋赫虏紧皱着眉,不确定是否要为这些人大开城门。
这时,张恕匆匆赶到,他由云喜扶着,走下了马车。
“幢帅,出什么事了?”张恕问道。
拓跋赫虏面露难色,他犹豫了许久,方才出声回答:“丞相,湟元叛军已经撤兵,是因……”
“丞相何在?”又是一道高呼传来。
张恕下意识转头望去。
“是曲廷尉!”耳尖的云欢一下子听出了城外的说话之人到底是谁。
张恕怔然:“曲廷尉怎会在此?”
拓跋赫虏的表情有些难看,他收起了弓箭,低声道:“丞相,我们不能开城门。”
张恕诧异:“为何?”
拓跋赫虏不说话,但却目光定定地望着张恕。
张恕瞬间明白了。
王庭内乱的流言绝非凭空而起,代替元浑高坐天王之位的肃王世子兴许早已暴露,铁卫营南下的消息再一传入北边,那原本还算安定的息州必然因此而一片哗然,进而对河西之地蠢蠢欲动的各方都会闻风而动。
曲天福身为前乌延驻守的镇将,如今王庭的廷尉,他合该好好守着怒河谷的关卡与命脉,没有征召就出现在此几乎等同于谋逆。
王庭的廷尉若是都谋逆了,王庭上下还会有忠心耿耿之人为远征千峰山的天王殿下戍守江山吗?
拓跋赫虏说得对,眼下不能开城门,若是城门开了,湟州兴许就要守不住了。
“曲廷尉不会背叛大王。”张恕说道。
拓跋赫虏面露几分嫌恶之色:“丞相,当初乌延垭口一战时,卑职虽然还只是一个小兵,但也见证了曲天福是如何与沙匪串通,陷害大王的。此人投降投得不情不愿,归服也归服得颇有微词。倘若王庭真的内乱了,那曲天福定是出力的那一个。”
“幢帅,”张恕面沉似水,“我相信曲天福不会背叛大王。”
“丞相……”
“我也相信曲天福不会背叛我。”张恕说道,“当初是我把此人招纳入大王麾下的,他若是有什么异心,我来担责。幢帅,开城门吧。”
拓跋赫虏不言语了,他赌气地瞪了一眼身边的副将,副将立刻上前拉动门轴,放下了护城河上的吊桥。
“丞相!”旋即,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细细一算,张恕与曲天福已有三、四个月没见了,两人上次会面还是那夜在相府后院,现在回忆起当时,张恕只觉恍若隔世。
望着曲天福驭马而来的身影,张恕忽然想道,他临走前在池塘内种下的藜麦和野薤如今长得怎么样了?
但很显然,曲天福回答不了他的问题。
尽管这人还是那副模样——一张黝黑宽阔的面堂,一身威武张扬的甲胄,但瞧着又隐约有些削瘦,甲胄上也布满了刀剑的刻痕,似乎是这一路上饱经战乱。
此时,他的脸上倒带着笑,仿佛无诏赶来湟州是一件多么大的幸事一般。
“容之。”曲天福叫道。
张恕现在讨厌极了这个称呼,他皱起眉,后退了一步,看清了紧跟在曲天福身后的这些骑兵都是什么模样。
伤痕累累、疲惫不堪,不少人已貌若饿殍,若非仔细去看,怕是很难认出,他们当中居然有不少人是乌延垭口的驻守和王庭上下的护军。
“息州出什么事了?”张恕脱口就问。
曲天福一跃下了马,身姿还算矫健,他上前两步,半跪下来行了个礼:“卑职拜见丞相。”
话音刚落,围在四周的中护军已“哗”的一下,举起了手中长枪,并将枪尖对准了半跪在地的曲天福。
“容之,我解了你的燃眉之急,你竟要这样对我吗?”曲天福也不慌张,他呵呵一笑,站起身道,“你清减了不少。”
张恕确实清减了不少,毕竟,相较于当初离开时,眼下的他已因重伤和“胭脂水”之毒的连日折磨而瘦骨伶仃、憔悴不堪,甚至鬓角都染上了几抹苍白。
但张恕浑然不觉,他听完曲天福的话后,神色略有不耐:“廷尉,这些自称从息州来的流民是怎么回事?你又为何会率领这么多乌延驻守来到湟州?”
曲天福悠悠一叹,避重就轻道:“丞相初到河西之地时,遍地都是逃难的流民,当年也未见丞相因此而惊讶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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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恕蹙起眉:“今时不同往日,河西之地已安定多时,平白无故地,怎会有这么多流民?”
“平白无故?”曲天福一抬眉,“湟元发了什么,丞相难道不清楚吗?竟然说这些流民是‘平白无故’出现的。”
张恕不悦:“廷尉,你到底想说什么?”
曲天福坦坦荡荡地回答:“卑职是来此恭迎丞相回王庭主事的,并不清楚那些流民是怎么回事。”
“回王庭主事?”拓跋赫虏接话道,“大王有令,在他回来前,丞相不得离开湟州半步。你先说清楚,为何要迎丞相回王庭主事,咱们再论其他。”
曲天福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望向张恕,却没说话。
城池幽幽,瓮关四面的火把兀自燃烧着,时不时发出几声“噼里啪啦”,并将那忽明忽暗的光送向冰冷的墙面。
张恕的面容被那摇摇晃晃的火光衬托得尤为苍白,他低下头,轻咳了几声,回答:“廷尉,你只有实话实说了,本相才能做出决断。”
曲天福扯了扯嘴角,嗤笑一声:“我若实话实说了,丞相大概……就绝不会跟我走了。”
“廷尉……”张恕皱眉。
“你没猜错,王庭是乱了,但那又如何?天下熙熙攘攘,不过是又换了一个主上而已。”曲天福掸了掸甲胄上的灰,语气平淡道,“如今天王殿下已入千峰山多日,他能不能回来还未可知,想必丞相应该也明白,天王殿下此行是凶多吉少了……”
“住嘴!”拓跋赫虏怒斥道,“曲天福,你果真背叛了大王!来人,将他与他带来的手下悉数擒住!”
“慢着!”张恕却一步上前,挡在了曲天福与拓跋赫虏之间。
“慢着,”他说道,“在本相没有问清原委时,谁也不许轻举妄动。”
“丞相……”
“大王临走前说了,本相虽是戴罪之身,但湟州一切事务都要仰赖本相操持,拓跋幢帅难道打算抗命不遵吗?”张恕厉声道。
拓跋赫虏神色一暗,退到一旁,不出声了。
曲天福哼笑道:“丞相好气魄,只是不知实情是否会令你满意。”
张恕平静地看着他:“廷尉但说无妨。”
曲天福呼了口气,收起刀剑,来到了张恕面前,只听他轻声道:“二十天前,獠子渠帅那哈率兵跨过瀚海原,杀到了乌延垭口外,我麾下将士不敌,回返王庭求援,却不料王庭上下突然流言四起,称天王殿下外出围猎时受了重伤,不日就将驾崩。群臣慌乱,在大朝会上求证,谁知却捅破了那座上‘天王’是肃王世子假扮的真相。”
张恕一凝,神色渐渐严肃了起来。
曲天福接着道:“而后,一众见风使舵的朝臣认定天王已死,欲拥戴肃王世子继位,肃王百般请辞,并欲召回天王,但就在那个时候……”
就在那个时候,被乱成一锅粥的王庭忽视了的乌延垭口成为了勿吉人的囊中之物。
就此,北狄长驱直入河西之地,王庭守军死抵十天,终于勉强守住了息州的东大门。
而曲天福则一路过关斩将、披星戴月,终于赶到了湟州,见到了张恕。
知晓了真相的一众人顿时陷入了短暂的僵滞。
夜空深黑,瓮城四下悄然无声,唯有门楼上的旌旆在随风拍打着染了血的墙面,谁也不敢出一言回答曲天福的话,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张恕,似乎除了张恕,再没有谁能有合适的解决之策。
“给天王殿下送信,令他速归。”许久后,沉寂中,张恕开了口。
拓跋赫虏没有异议,他旋即转身而去,令传信兵快马加鞭赶去千峰山,寻找铁卫营。
曲天福带来的士兵、驻守也被迎进了湟州城。
天光大亮前,城门再次闭合,但紧接着,昨夜才刚撤去的叛军与流民便又卷土重来,并发起了新一轮攻势。
“轰隆隆”的地颤声远远传来,坚不可摧的湟州城池仿佛马上就要……在这不休不止的战事中崩溃垮塌了。
“大王走之前,已为拓跋幢帅留下了足够的精良,只要城内一切安定,外面的人是攻不进来的。”别院中,望着远处天角的火光,张恕低声说道。
曲天福正立在一边,看郎中为张恕治伤。
“你的疮口为何是樱粉色的?”他皱着眉问道。
张恕抬了抬嘴角,没有回答。
这时,郎中问道:“丞相为何要把那几味安神止痛的药材除去呢?”
这人很好心地说:“若伤势反复疼痛,夜间不得安眠,也会影响身体休养的。”
张恕不说话,他正敞着前襟,袒露着没有血色的肌肤和胸口处那道看似已经愈合但周遭却隐露溃烂的刀口。
曲天福的眉头皱得愈发紧了。
郎中劝道:“丞相还是不要自作主张,擅改药方了。”
张恕却闻所未闻,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迟迟不愈的伤,问道:“我还有多久?”
郎中微滞:“丞相……”
“你直言便是,不必顾忌其他。”张恕说道。
郎中抿了抿嘴,一言不发。
张恕的神色已有些疲累了,他揉了揉眉心,将这人挥退,并对曲天福道:“你也看见了,我如今是个命不久矣的人了。”
在旁侧伺候的云喜、云欢等人都低着头,不敢出声。
曲天福问道:“这是什么毒?”
张恕答:“胭脂水。”
“胭脂水?”曲天福面露不解。
张恕继续道:“据说,南朝太子就是因此毒而死。”
曲天福并不相信:“这世上奇毒千千万万,每一种都有解药,南朝太子因此而死,说明有人不愿把解药给他。”
张恕因这个说法而一笑:“廷尉倒是乐观。”
曲天福沉着脸:“只要你肯随我回息州,我就算是奉上一条命,也会为你寻来解药。”
张恕一叹:“廷尉,我现在不能去息州。”
“为何不能?”曲天福当即拔高了声音,“我乌延垭口的千万个弟兄正守着王庭的东大门,与那些徒太山来的獠子搏杀,你觉得,他们还能坚持多久?一旦王庭被獠子破开,那要不了多久,那哈取河西之地就如探囊取物!容之,你是聪明人,难道要为了一个同州放手王庭不顾吗?”
张恕抬起了头:“我从未说,我要为了一个同州放手王庭不顾。廷尉,我们肯定会保住息州,但是现在……我不能回去。”
“为什么……”
“因为我要南下离开河西之地。”张恕不假思索道。
曲天福狠狠一震:“你说什么?”
张恕面不改色:“先前我放走了与外敌私相串通的纥奚太守与纥奚副将,他们很快就会让他们的主上明白这一切,并送去我的诚意。廷尉,到那时,兴许不需要铁卫营,勿吉人自己就会撤兵离开王庭。”
“张容之,你到底在发什么疯?”曲天福大怒。
张恕拢起衣衫,不说话了。
“好,好!”曲天福见此,气极反笑,“我知道了,你是想装模作样深入闾国,给元浑做探子,对不对?”
张恕抿了抿嘴,没有否认,但也没有承认。
“还有呢?”曲天福揪住他的肩膀质问道,“还有呢?除了这些,你还打算干什么?”
张恕偏过头,避开了曲天福瞪红了的双眼。
“张容之,张丞相,你觉得以你一人就能平定得了兵连祸结的天下了吗?”曲天福大声质问道,“‘天衍先’,你是真当自己能策算天机吗?”
“没错,”张恕终于开口了,他神态自若地回答,“廷尉,本相当年之所以能在慕容徒那里领一个‘天衍先’的名号,就是因我策算出了天机。”
这话令曲天福放声大笑了起来。
张恕却不以为然,他起身道:“我不仅能策算天机,我还能知道,日后当上九州共主的人一定是元浑。”
这是张恕头一次在众人面前直呼天王大名,在场的侍从和戍卫都不禁抬目一怔。
但他浑然不觉,继续说道:“不为别的,就因为我张恕做了他如罗王庭的臣子。”
曲天福被这一席话震慑住了,他许久没有出声,隔了半晌,方才缓慢地开口道:“丞相……最好说到做到,不然,许诺给我的事,和我想要的青史留名可就一个都兑现不了了。”
张恕笑了一下,回答:“廷尉放心,我从不是失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