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声越来越清晰,元浑的神智也越来越冷静,他嗅到了一股潮湿的铁锈味,以及一股混合着血腥气的冷风。
“既然种不了子虫,那就先把人丢进大牢里,等殿下的亲信来了再说。”一个男子细声细气道。
元浑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隐约间,他看到,有一身材高大的壮汉背对着自己立在监室的外面,似乎正和什么人交谈。
这壮汉道:“要不了几天了,现下留在千峰山中的铁卫营都是些残兵败将,就连牟良都受伤了,‘索虏’大势已去。”
“不可掉以轻心。”一道微有熟悉的声音回答,“把如罗浑看管好,这位天王殿下可是强壮得很,必须用最粗的链子才能捆得住。”
“明白。”壮汉应道。
很快,大门合拢,一阵脚步声消失在了甬道的尽头,元浑随之睁开了双眼。
“呼——”他吐出一口气,看清了头顶那挂着苔痕的吊顶横梁。
显而易见,这里是一处隐秘的牢房,四周浮动着泥土与腐质的腥臊,石壁上也爬满了绿得发黑的青藓。
元浑一骨碌翻身坐起,视线投在了那扇紧闭的大门上。
这是什么地方?难道他已被南闾士兵带去了同州?
眼下情形是无法给出元浑答案的,牢房严丝合缝,唯有最高处开了一角小窗,窗口映着幽幽的光——不知是日光还是月光。
元浑的眼神渐渐黯淡了下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周身四肢,确定没有任何重伤后,起身来到了那扇窗下。
约莫几个时辰后,附在窗下,元浑再次听到了外面的交谈。
“是不是子虫有问题?”一个女子问道。
“我们更换了不少子虫,但都没有办法给如罗浑种入脑中。”负责看守此地的那位壮汉回答。
“奇了。”女子也深感不可思议,她质问起来,“你们到底有没有按照我的要求做?”
“自然,自然……”那壮汉听起来很尊敬这女子,他点头哈腰着回答,“慕容姑娘,我们绝对按照您的要求逐一做了,但‘心篆玄锢’子虫似乎是怕极了如罗浑,甚至连接近他都不肯接近一步。”
女子冷哼一声,不知随手摔了个什么器具,吓得在场诸人皆噤若寒蝉。
“都滚!”她叫骂道。
石牢外立马恢复了安静,元浑缓缓回身,坐在了那方潮湿的蒲草席上。
他回想起刚醒来时听到的那些,逐渐意识到,这伙俘虏了自己的人大概是打算为他种下“心篆玄锢”子虫,只是不知为何,始终没能成功。
这让元浑左思右想,心乱如麻,但一时间又找不出解决之策。
而正是这时,牢房的门“吱呀”一响——有人来了。
呜——
一股阴风顺着门缝钻进石牢,继而吹得那墙上火把一阵忽明忽灭。
元浑早已在听到脚步声后一翻身,佯装昏睡不醒,并顺便屏住了呼吸,打算仔细听一听来人到底是谁。
可还不等他得出结论,方才那道微有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了,这道声音说:“大王,我知道你已经醒了。”
元浑陡然一震,他听出来了,这说话的人正是失踪多年没有音讯的前中护军幢帅,阿律山。
阿律山?
他果真还活着?如果活着,为何不去息州王庭寻自己?还是说,他被俘后果然如自己和张恕所料,投靠了他人,当起了章霈的头领、叛军中的一员?
元浑心中又惊又疑,他僵躺许久,最后非常缓慢地直起了身。
“大王……”阿律山一叹,半跪在了元浑的面前,他低声道,“真是好久不见了。”
“真是好久不见了……”
火把的光映照着阿律山瘦削、平静却又有些呆滞的面孔,但那的的确确是阿律山,尽管神采不再,可元浑还是一眼认了出来,这半跪在他面前的,就是曾伴他一起长大的亲卫阿律山。
四年已过,阿律山的面目没有改变分毫,除了……太阳穴处多了一个深可见骨的伤疤。
带着这道疤,阿律山看起来还是陌了不少。
他说:“大王不记得我了吗?”
元浑张了张嘴,喉头有些发堵。
阿律山苦笑了一声,道:“看来……大王是记得的,只是卑职的这副样子吓着大王了。”
元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又警觉地望向了他的身后。
阿律山好心道:“大王放心,卑职进来之前,勃兰金和慕容绮等人已经离开了。”
“勃兰金?”元浑眼微眯,狐疑道。
阿律山回答:“勃兰金过去是勿吉勃利部渠帅阿骨鲁的麾下大将,现在是狄王亲卫血绣司的头领。之前,就是他一直试图为大王您种下‘心篆玄锢’子虫,可惜没能成功。”
元浑不自觉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阿律山笑了一下:“所以依我看,秃玉公主和慕容绮的推演测算也不是那么真,或许北边传来的风声才是对的,大王您方是真正的‘天定之人’,那‘心篆玄锢’子虫竟奈何不了您,卑职……真是羡慕。”
元浑被这话说得猛然一悚,他惊诧道:“‘天定之人’?什么‘天定之人’?秃玉公主和慕容绮的推演测算又是什么?”
阿律山此时的神色与刚进来时似乎略有不同,他眉梢微挑,有些不解:“大王您还不知道吗?这天下的兴衰成败,其实都系在……唔……”
这话没能说完,阿律山陡然定住了。
而元浑只觉一茬接一茬的冷汗从后脊冒出,他神情戒备地审视着阿律山道:“你是不是也被那伙人种下了‘心篆玄锢’子虫?”
阿律山听到这个问题,脸色忽地大变,他猛地抬手捂住了自己太阳穴处的伤疤,口中讷讷道:“不、不对,没有……我没有被种下‘心篆玄锢’子虫,我没有被人控制,我依旧是大王的幢帅……大王的幢帅……”
这一番话前言不搭后语,听得元浑是毛骨悚然。
此时,恰有一阵阴风吹过,将阿律山的衣裳拂起了一角,并飞快露出了他双臂间那密密麻麻的伤疤。这些伤疤有些已经好了,有些还在丝丝缕缕地渗着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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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浑被血迹刺痛了双眼,他颤声问道:“‘天定之人’到底是什么?”
阿律山木讷又僵硬地回答:“‘天定之人’就是要将不属于自己的命运还给上苍,以此结束天下大乱的格局,送苍百姓一个河清海晏。”
“我是‘天定之人’?”元浑又问。
他清晰地记得,当初张恕在看到那吴书随身携带的《九霄天宁书》后说,前兴时期曾有一套以“卒年”为基础的严格秘法来推演测算“天定之人”,只不过,这套秘法迄今已经失传,因而很难再通过古书典籍去判断寻找,到底谁才是真正的神仙转世者。
而阿律山似乎也说不清,他的目光动了动,没有回答。
元浑又问:“你身上新伤叠旧伤,是不是有人一直在鞭笞你、胁迫你?”
阿律山抿起嘴,不出一言。
元浑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平复下胸中翻涌而起的情绪,他定神问道:“阿律山,你可不可以告诉我,四年前瀚海古道互市外到底发了什么?耶保达说,你们大概是被流沙卷走了,可是……陷入流沙之人势必有去无回,你能活到今天,说明暗害你的一定另有其人……阿律山,你先告诉我本王你都经历了什么,好不好?”
半跪在地的幢帅看上去有些听不懂元浑的话,他偏了偏头,面上露出了疑惑的神情:“流沙……”
“没错,流沙。”元浑试探着往前接近了几步,他说,“在瀚海古道互市外,耶保达发现了长骑遗留的甲胄,于是我便草率判断,你们是被流沙卷走了。而且,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我派人在瀚海原上寻找你们,都没能找到你们的踪迹……我当你们已经死了,可是今天却又见到了你……阿律山,和你一起离开的弟兄们是不是也还活着?”
这话令那木偶一般的幢帅变得惊慌失措了起来,他快速摇头道:“我已经把该说的都说了,我手下的弟兄们已经自由了!”
“什么?”元浑听不清他到底在讲些什么。
阿律山继续道:“我、我分明坦白了一切,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逼死了瀚海公,还要来逼死我这个小小的侍从?”
“逼死了瀚海公?”元浑心中大愕,他上前几步,一把握住了阿律山的肩膀,“你说,你是不是在离开瀚海古道互市后,见到了我大兄?”
“没有!”原本还算镇定的人瞬间一跃而起,只见他连退几步,满脸惶悚不安,继而一转身,破门就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石牢的大门重新合拢,很快,周遭墙壁上的火把也逐一熄灭了,元浑重归黑暗,五感顿失。
不知是不是草木皆兵,在黑暗中待久了,元浑总觉得四周有窸窸窣窣的虫动声传来,那声音细碎黏腻,像是有无数细足交替着爬过湿冷的苔藓,以至于他浑身时而发麻,又时而发痒。
渐渐地,黑暗令元浑烦躁了起来,他猛地抬起手,一拳砸在了石壁上。但天王殿下的力气再大,也击不穿这厚重的石壁,他只听不过“嗡嗡”几声闷响,一切就又沉入了黑暗之中。
正在这令人崩溃的时刻,牢门外忽地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之前曾出现在这里的壮汉打开锁链,来到了元浑的面前。
“天王殿下。”这壮汉叫道。
他得魁梧雄壮,脸上文满了赤红的图案,一瞧便知是血绣司的头目。可这人说话的声音又极其尖细,大抵是个没有根儿的主儿。
“阉人。”天王殿下唾骂道。
“来人,把咱们如罗大王请出去。”这壮汉并不在意,他一挥手,叫来了四、五个和自己一样身材魁梧的男子。
这四、五个男子立刻上前,压住元浑的手脚,将他抬了起来。
“一群阉人,放开我!”元浑怒道。
这几人却状若未闻,他们挟着元浑,一路走出了石牢前的那条甬道,并毫不留情地把天王殿下一摔,丢在了主室正中央的刑架底下。
刑架对面坐着一个年轻女子,这女子得面若桃花、顾盼辉,一见元浑便饶有兴趣地翘起了腿,托起了腮。
而在这女子的身旁,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那身影正是安夷县的县尉,斛律修。
“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当初天王殿下火烧石婆观时,有没有想到,今朝会落在我的手上?”慕容绮笑吟吟地问道。
元浑心知此年轻女子是谁,但他却故作不屑:“我当是何人劫走了我?原来不过是‘罗刹幡’中的一个小鱼小虾。石婆观的火没烧死你,真是可惜了。”
慕容绮经不得刺激,一听这话当即起身指着元浑就骂:“我喊你一声‘天王殿下’是抬举你,你竟然敢蔑视我?”
元浑哼笑一声:“你算什么东西?本王连蔑视都懒得赏你。”
慕容绮气得上前就要动刑,可走至一半,又堪堪停下了,她看似镇定地说:“你是主上的人,我不能随随便便动你。来人,把他给我绑到行刑架上。”
肃立四周的几个壮汉令行禁止,当即拖起元浑,将他五花大绑了起来。
元浑啐了一口血沫,笑骂道:“慕容绮,你杀不了我,就想折磨我?怎的,你是打算撬开本王的嘴,探知什么秘密不成?”
“秘密?”慕容绮勾了勾嘴角,弯腰捡起了一块烙铁,她挑眉道,“我确实有一件事,得好好问问你,天王殿下。”
元浑立刻做出了洗耳恭听之态。
慕容绮见此,轻轻一笑,问道:“天王殿下,你一直随身携带的怒河刃去哪儿了呢?”
怒河刃去哪儿了呢?
张恕醒来时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这柄放在枕边的长剑,他昏迷太久,再复清明后神智昏昏,直到手背触碰到长剑那冰冷的剑刃时,方才意识到陷入黑暗前都发了什么。
云喜正半跪在火塘边煎药,柴薪时不时噼啪作响,继而把屋中人影拉得绵长,铫子里的药汁很快便咕嘟咕嘟地吐纳出了一股淡淡的清苦,熏得云喜流出了眼泪。也正是这时,他发现,张恕已经醒了。
“……先!”云喜欣喜万分,他抹掉眼泪,叫来云欢一起,把张恕扶了起来。
“先,方才郎中来过,说您今日大概会醒,这才刚过一会儿,您果真醒了。”云欢说道。
张恕身上虚软无力,倚在床头缓了半晌,才攒出少许说话的力气,他问道:“我睡了几天?”
“三天。”云喜回答。
“三天……”张恕的脸上隐隐露出了忧色,他转头望向了窗外。
湟州今日正下着小雨。
“你家先醒了?”不多时,屋外传来了曲天福的声音,他大步走进暖阁,一把掀开门帘,看到了已半坐起身的张恕。
云喜急忙为他让开一条路,云欢也匆匆退去,但谁知曲天福却一动不动地站着,直到门外的冷风呛得张恕直咳嗽,他方才非常缓慢地走近了两步。
“曲廷尉。”张恕掩着嘴,忍着喉间痒意,低声叫道。
曲天福紧抿着双唇,眉峰低压,面上仿佛蒙了一层浓霜,不知过了多久,这人才终于开口道:“牟良和铁卫营回来了。”
张恕一凝,抬起了头。
曲天福接着道:“就在你与那姓徐的见过面后。”
张恕听完,静静地坐着,没有说话。
曲天福忍不住了,他紧走一步,一把抓住了张恕的衣领,把人从床上狠狠地拽了起来,他质问道:“张恕,现在湟州上下,从铁卫营到中护军,到处都在传你身为如罗一族的丞相为求自保,卖主求荣,与闾国议和,准备将千峰山一带拱手送给南朝了。”
张恕有些艰难地抓着曲天福的手,稳住了自己差点栽下床的身子,他咳嗽着回答:“曲廷尉那日分明听了我与徐素的对话,你应当比任何人都清楚,我到底准备做什么。”
曲天福嘴角微抽,松了手,不言语了。而张恕则伏在床角喘了半晌的气,才算缓过神来。
“牟大将军已经回来了?”半晌后,他好整以暇,重新开口问道。
曲天福不作一言,只点了下头。
张恕道:“我得见他一面。”
曲天福冷嘲热讽:“只怕牟大将军那等天王嫡系、如罗忠臣一见你就会想要杀了你泄愤。”
“不会的,”张恕平静地说,“牟大将军是聪明人,他清楚我为什么会这么做。”
曲天福轻轻一搓后槽牙:“为什么会这么做?张恕,张丞相,你替那么多人着想,可曾为自己也想一想?”
张恕闭了闭双眼,无声一叹:“抱歉,我顾不了那么多了。”
说罢,他便要撑着床头起身。
然而正在这时,外面突传高声喧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