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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河曲第83章 瀚海阑干
118 段

第83章 瀚海阑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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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人在喧哗?曲天福就要出门去看,他刚起步,就听外面有一人高声说道:“此处乃丞相居所,尔等不得擅自闯入!”

这是拓跋赫虏的声音。

拓跋赫虏的声音之下,是数十个忿忿大喊的士兵:“丞相居所?就是这丞相,才害得我如罗一族落入了今天这步田地!”

“就是!我天王殿下待他如何?他又待天王殿下如何?现今大王不过失踪了几日,这首鼠两端之辈就已忙不迭地准备另投明主了!”

“拓跋幢帅,你可是大王的近卫,难道不为大王鸣不平吗?”

这一番论调清清楚楚地传入了内院,进而传进了张恕的耳中,他默默坐在床边不动,仿佛没有听见那院外的叫嚷。

曲天福冷哼道:“丞相,那可都是铁卫营的士兵,他们没了主上,现下巴不得找你讨要说法呢。”

张恕低垂着双目,不知在想些什么。

曲天福又道:“这已不是第一次来你院前胡闹了,昨日就嚷嚷过一回,被拓跋赫虏挡回去了,今日……我瞧着幢帅大人是有些挡不住了。”

张恕倏地站起身,披起外袍,就要出门。

“你准备做什么?”曲天福瞬间变了脸色。

张恕不答,越过他便打算往外走。

曲天福一把抓住了这人:“你疯了吗?”

这话的话音淹没在了门外的哄闹声中,拓跋赫虏很快被铁卫营的士兵冲倒,一股人流涌进了别院那小小的内宅中。

张恕神色自若,仿佛三天前并不是他与徐素定下的“止战之约”。

“张丞相!”率先破门而入的士兵一眼看见了站在廊下的张恕,他冒雨快走几步就欲出声怒骂,可到了近前,对上了张恕那张苍白的面孔,却又说不出话了。

紧随其后的大小将士也是如此,原本气焰高涨的一群人先是脚步一刹,随后,刚刚的那股蛮横劲儿瞬间泄了个干净。

雨势渐渐大了,水花砸在铁卫营那泛金的甲胄上,把每一个士兵的面孔都浸在滂沱的水幕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有个胆子大的抬手一抹脸上的雨,跨步站了出来。

这胆子大的清了清嗓子,故作严声厉色道:“张丞相,军中多有流言,称千峰山一战惨败是因您从中作梗,这到底是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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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这到底是不是真的?”

“到底是不是你出卖了我们?”

“……”

张恕望着面前黑压压的士兵,语气波澜不惊:“你们觉得,是真的吗?”

“我们……”

“我们是来问你的!”那胆子大的士兵昂起脖子道。

张恕抬了抬嘴角,笑容温和,他回答:“既如此,你们连真假都不清楚,又凭什么来质问我呢?本相且问一句,那些认为是我从中作梗的人给出理由了吗?”

“理由……”士兵们窃窃私语起来,很快,当中有人大声回答,“理由就是你一早便蔑视王上,在息州时就与南朝的幕僚私相授受了!”

“这是你们的证据?”张恕仍是那一副温和的模样,可却问得在场诸人一阵心虚。

方才开口回答他的士兵眼神飘忽道:“证据……我们没有证据!但这千峰山一战,铁卫营之所以会惨败,肯定是因为你!不然,为何那姓徐的刚见完你,南闾就撤兵了?”

张恕缓步走下了台阶,冒雨来到了人群之中,他淡淡道:“我确实与闾国开国公的幕僚徐素见了面,也确实劝他退兵了。只是,我劝徐素退兵,不是因为我与南朝沆瀣一气,而是为了让陷入千峰山一战泥潭的铁卫营可以脱身而出。”

“胡说!我铁卫营才不需要你一中原‘冠狗’相救!”有人叫骂道。

“冠狗”二字瞬间引得群情激奋,刚刚还在畏惧张恕的那些个士兵立马变了嘴脸,当即就要冲上前,把他们从前最敬畏、最爱戴的丞相就地拿下。

曲天福当即拦在了张恕身前,他一把拽出腰间宝刀,厉声说道:“谁敢上前一步,我便把谁的脑袋砍下来,给天王殿下冲冲喜!”

“好啊!若是我的血能让天王殿下回来,我必万死不辞!”还真有无所畏惧者要往前冲。

幸而就在此刻,牟良赶到了。

牟大将军在千峰山一战中受了重伤,一腿不能行走,一肩被长箭贯穿。

眼下,他虽重伤未愈,可还是被人搀扶着来到了这里,并在见到张恕时,立刻躬身行起了礼。

“卑职拜见丞相……”他颤巍巍道。

张恕忙上前几步,一把托住了牟良的手臂:“大将军不必多礼。”

牟良却不起身,仍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并问道:“丞相久病多日,现来可已好转?”

张恕抿了抿嘴,目光逐渐暗了下来。

牟良轻声一叹,缓缓直起了身,他似是在感慨,又似是在自嘲地说:“丞相,我之前就劝过大王,让他不要冒冒失失地打进千峰山,可惜了,老臣无能,没能拦住大王。”

这话说得那些原本还怒火沸腾的大小将士们瞬间安静了下来。

张恕同样沉默着,他注视着牟良,心口泛起了一阵难捱的疼痛,他忍不住问道:“大将军,你能告诉我,大王他到底为何执意挥兵南下吗?”

牟良一顿,抿起了双唇,不说话了。

石牢中,光影幽幽。

元浑端坐在那刑架下,身姿舒展自如,犹如仍处于自己的王座上,浑然不觉囹圄之苦。

而他对面的慕容绮就没这么泰然了。

那小姑娘气鼓鼓地瞪着元浑,并恶声恶气道:“你到底说还是不说?”

元浑呵呵一笑:“你先把‘胭脂水’的解药给我,我再考虑说还是不说。”

“你做梦!”

“哎!”元浑一扬下巴,“当初是谁给张恕下毒,诱我南下的?如今我已南下,那我家丞相的毒是不是也可以解了?”

慕容绮轻哼一声:“我这里可没有解药。”

“你没有解药?”元浑的眼神瞬间变得狠能淬刀,他冷声道,“张恕可是你亲手伤的。”

“那又如何?”慕容绮抓起一条长鞭,往地上猛地一抽,“我不光要让‘天衍先’不如死,我还要让你如罗天王也不如死!”

说着话,她挥手便要动刑。

可那第二鞭还没落下,慕容绮的身形忽地一滞,是斛律修拦在了她的面前。

“公主殿下有令,不能伤了他。”斛律修说道。

慕容绮的脸色相当难看,她阴沉沉地瞪着元浑,似乎在愤怒自己有气没处撒。

“把他押下去,严加看管!”许久后,这小姑娘不情不愿地命令道。

石牢中的卒子都已见怪不怪,方才拖着元浑来此的几个阉人壮汉再次上前,抓着他的四肢,把狼狈不堪的天王殿下丢回了监室。

很快,大门合拢,火把依次熄灭,周遭重归黑暗。

元浑不得不盘坐在蒲草席上,闭着眼睛强迫自己入眠,以避免被过分安静的环境逼疯。

可正在他即将睡去之时,那大门忽地“吱呀”一响,紧接着,一道人影飞快闪入。

“大王?”又是阿律山。

元浑有些烦闷地睁开了双目,他不咸不淡地扫了一眼自己的老部下,问道:“你又是来给我讲些什么有关‘天定之人’、‘以命祭天’之类的鬼话的吗?”

阿律山在元浑的面前跪了下来,却没有回答。

元浑皱了皱眉:“这是做什么?”

“大王,”阿律山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斟酌了不知多久,终于低缓地说道,“大王,现在的我,是清醒的、不受‘心篆玄锢’控制的我。”

元浑一怔,有些诧异地看向了这人。

阿律山跪行几步,抬起了一双与上次见面时截然不同的眼睛,这眼睛明亮有神,不带丝毫木讷,和元浑记忆中那个机灵警敏的阿律山无出两样。

“真的是你。”元浑喃喃地叫道。

“大王!”前幢帅已快要落下泪来。

而这时,元浑忽地发现,阿律山一端太阳穴处那块原本已经愈合的伤疤正在流血,而且伤得极深,仔细看去,几乎能隐约瞧见颅骨和其中涌动的脑浆。

元浑的后脊“嗡”的一下冒出了一层冷汗,他倒抽了一口凉气,难以置信道:“阿律山,你、你是怎么做到的……”

跪在地上的人苦笑了一下,回答:“这是瀚海公教我的法子,他说,只要破开脑袋,找到子虫,伤了子虫的气脉,就能暂时恢复神智。早先我试过一次,清醒过后从这鬼地方逃了出去,可惜没能逃远,就又被捉了回来。回来之后,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清醒的,所以误以为子虫已经被我杀死了。没想到……没想到上次来拜见大王,却又突然被人夺了舍。”

元浑毛骨悚然,他移开视线,不再去看阿律山太阳穴上的伤,转而问道:“你、你清楚这是什么地方?”

“没错,”阿律山一点头,回答道,“禀大王,这里乃西王海东南一侧的断崖山山腹,当地人称之为‘蜃沼’,蜃沼中布满了受人豢养的‘心篆玄锢’子虫,凡入其中者,无一能逃脱子虫的控制……除了大王你,大王你是唯一的幸存者。”

元浑喉结轻滚,胸中一阵翻腾。

他沉了口气,问道:“方才……你提起了我的大兄,阿律山,你在这里……见过我大兄,对吗?”

阿律山轻轻一抖,低下了双眼。

元浑上前一把抓住了他的双手:“你说这控制子虫的法子是我大兄教的,上次还说他们逼死了我大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不成、难不成……”

难不成,从前被他和牟良疑心死而复并暗中作乱的元六孤其实早就葬身于此了?

元浑不敢相信。

他宁愿他大兄变成了一个六亲不认的疯子,宁愿元六孤就是那个和他一起重归来的仇人,也不愿从旁人的口中得知,他大兄真的尸骨无存。

可事实总是不尽如人意,阿律山的回答终究让元浑死了心。

他说:“大王,瀚海公已经过世了。”

元浑张了张嘴,目光彻底暗了下去。

大漠一望无际,黄沙接天连日,自古以来能孤身一人活着走出瀚海的可谓是寥寥无几。但阿律山说,元六孤就是其中一个。

“当初瀚海公被劫去了阿史那阙,在阿史那阙的地牢里和虫子作伴,并被‘心篆玄锢’子虫控制了神智,差一点便要送回大王您的身边用来策动铁卫营兵变了。”阿律山低声说道。

元浑讷然:“怪不得我在阿史那阙下找到了他的红玛瑙耳坠。”

阿律山接着道:“后来,瀚海公侥幸脱逃,他本欲沿着瀚海古道一路向西,去怒河谷寻找大王您的踪迹,可惜……却偏离了方向,踏进了瀚海深处。大王您也清楚瀚海是什么地方,若非有当地向导,从来都是只进不出。瀚海公自小在王庭、长在王庭,又先天不足、身有残疾,甚至不曾上马作战,他入瀚海,能活着走出去就已属不易了。”

元浑失魂落魄:“所以,我大兄走去了哪里?”

阿律山的嘴角浮起了一抹苦涩的笑容,他回答道:“瀚海公顺着千峰山山脊来到了西王海,并身陷泥沼,不可自拔。藏在他身上‘心篆玄锢’子虫命力顽强,一入泥沼便滋蔓延,进而污染了这一带猎游民的井水。没多久,便有人成了子虫的傀儡。”

比如李隼,再比如自称自己是幢帅副将的章霈。

而由于西王海中子虫的蔓延,很快便有视线投向了这里。当初不慎放跑了元六孤的人追赶至此,并在这片渺无人烟的沼泽中,建起了一座巨大的石牢,控制了一个个可怜的无辜百姓。

湟元,这处遍布着芸薹花与高山溪流的谷地,一片远处伫立着无数圣洁雪峰的宁静之所,就这么成为了傀儡的人间炼狱。

他们跪拜在沼泽之外,称颂着心中的“天王殿下”,可实际上——

“瀚海公早已死在了西王海中。”阿律山轻声道,“他原本一直挣扎于与‘心篆玄锢’子虫搏斗,挣扎于给大王你送出消息,可惜都未能成功。卑职被他们捉到这里时,瀚海公已决意赴死了,他在教会我如何短暂控制子虫后,便沉进了石牢外的泥沼,一去不回。本想利用他的名声与大王你分庭抗礼、在湟元割据一方的人恼羞成怒,把瀚海公从泥沼中捞出,制成了一具人偶,塑在西王海东南一侧的岸边。凡是来此‘朝拜’之人,都能远远望见一尊面容秀丽、身量颀长、风度翩翩的身影,那便是……已经死去的瀚海公。”

元浑痛苦地按住了额头,嘶声道:“我大兄一与人为善,他若是、若是真的无辜,为何会被劫走,并深入阿史那阙中?我大兄他……他不是一直与我那已下嫁了勿吉的姑姑秃玉公主交好吗?”

阿律山嘴唇翕动,终是默然。

元浑却一把握住了他的双肩:“这其中有何隐情,你不要瞒着我!”

“大王……”

“我大兄和那元秃玉到底有没有关系?当初是不是他为姑姑在上离王庭给群臣诸将种下‘心篆玄锢’子虫的?当年暗害我阿爷的到底乃何人?是后卫的‘罗刹幡’还是勿吉人的‘血绣司’?”元浑连声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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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律山的目光瞬间呆滞了起来,他疯狂摇头道:“卑职不清楚,卑职什么都不清楚。卑职只知道控制着这座石牢的尽是血绣司的人,他们利用卑职与其他被俘的长骑仿造铁卫营的样式,为叛军打造兵器,好引诱大王和丞相前往湟元。而今日提审的慕容绮……虽看似出身‘罗刹幡’,可实际上早已投靠了勿吉人,当初也是她……她将瀚海公捉回来的。至于卑职、卑职只是……只是这西王海中的一只小小的蝼蚁……”

元浑一愕,脱力地松开了手。

阿律山随之一个趔趄坐在了地上,他木木地看了元浑很久,久到那墙上火把都熄灭了一支,这才逐渐清醒过来。

“大王……”他问道,“我刚刚是不是又发迷症了?”

元浑用力地按了按眉心,回答:“怪我,怪我情绪失控。”

阿律山扯了扯嘴角:“大王,卑职虽然知道得不多,可卑职清楚,瀚海公是最疼爱大王的人,比……比天赐先王都要疼爱大王。不论瀚海公的出身如何,与外族关系如何,他都绝不会害您。”

元浑低低一叹:“我明白。”

阿律山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满目悲凉、神色哀伤:“大王,您一定要活着出去,不然……可就辜负了瀚海公的一番的苦心。”

元浑没说话,他将脸埋在掌心,狠狠地吸了一口气:“对,我一定得活着出去,我不能辜负大兄,更不能……”

更不能让张恕留在河西之地等死。

阿律山上前,扶起了元浑。

已读完:第83章 瀚海阑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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