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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河曲第90章 君王之爱
116 段

第90章 君王之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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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皆如张恕所料,在攻下璧山后,如罗大军长驱直入,不过半月便拿下了整个同州。

接下来,是河州、冠玉,以及——北境。

并不甘心就此退回徒太山的勿吉依旧徘徊在燕门一带,似乎想要静候一个反扑的佳时。然而,如罗大军摧枯拉朽,太启元年没过,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统一了九州大地的北方。

这年深冬,风雪如刀。

年关之时,自冠玉、河州一带往北,目之所及满是银装素裹。

身披貂绒罩甲的大钦皇帝元浑收兵回营,抵达了千峰山下的璧山县。

他将怒河刃随手一丢,越过了迎上前正欲汇报南方战事的耶保达,一路快步走进了黄土塬后的塔楼。

塔楼的火塘烧得极热,元浑还没来到暖阁,就先出了一脑门子的汗。他站在屋外,利索地脱掉了甲胄和外袍,随后放轻脚步,来到了里间的床榻边。

张恕正陷在一床狐毛褥子里沉沉地睡着。

其实,说是睡着,他更多时候是昏迷着,尤其是入冬之后,清醒的时间逐渐越来越短。

从息州赶来冠玉的罗折金于立冬那日,非常小心谨慎地对元浑道:“丞相……怕是熬不过今年了。”

元浑并没有预想中的暴怒,也没有像从前一样勒令手下所有人不惜一切代价去寻找“胭脂水”的解药,他只是在听完后,平静地点了点头。

而现在,他也同样如此。

云喜正跪在榻前,为张恕擦拭额角沁出的虚汗,见皇帝陛下来了,他匆忙起身,为元浑行礼道:“丞相刚睡着。”

元浑眼光微亮:“他今日醒了?”

云喜回答:“今日丞相的精神看起来好了不少。”

元浑笑了起来:“那就好。”

正说到这,榻上的人轻轻一动,似乎是要醒来。

元浑赶紧凑去近前唤道:“丞相?”

张恕眼睫一颤,缓缓睁开了双目。

“丞相,”元浑握住了那只搭在榻边的手,柔声道,“我回来了。”

张恕听见了他的声音,可一时却没有力气回答,只能虚虚地回握住元浑温热又粗糙的指尖,并微不可闻地唤了一句:“陛下……”

元浑俯身亲了亲他的脸颊,又顺着脸颊吻上了那双微有干涩的嘴唇。

“南线战事告捷,年关当下,天寒地冻,我便率将士们回了璧山,不管是进是退,都等明年开春再议。”元浑说道。

张恕却皱起了眉,他吃力地想要起身,反被元浑一把按下了。

“丞相想要什么?我来拿就好。”皇帝陛下贴心地说。

张恕不答,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元浑,不知过了多久,方才用微不可闻的声音道:“如罗士兵……最耐严寒,当下正是……一鼓作气的时机,陛下怎能就此收兵?”

元浑淡淡地笑着,他说:“这不是丞相教我的吗?凡事得徐徐图之。”

张恕顿时咳嗽了起来,元浑急忙上去替他抚胸顺背:“丞相别急,这战场上的事,尽在我的掌控之中。”

张恕咳得双眼通红,说不出话来。

他实在不懂元浑又在搞什么名堂,先前分明不是南下的好时机,他偏要南下,现在分明是横扫九州的当口,他却又莫名收兵回营,还要等待一整个冬天。

如罗一族天长在苦寒之地,哪位士兵会因下雪而丧失战力?反倒是南朝很有可能为此兵马疲弱。

既然这样,元浑到底在犹豫什么?

“陛下……”张恕疲惫地叫道。

元浑不听他说教,满口搪塞地安慰起来:“我都明白,我都明白,可是马上就要除夕了,我想和你一起过完今岁的最后一天,好不好?”

张恕无奈地看着元浑,隔了半晌,他轻叹一声,回答:“那就还请陛下……在过完除夕后,立即发兵南下,好吗?”

“好,我都听你的。”元浑一把揽过张恕,用自己冒出了一层短髭的下巴去蹭张恕的脸,“除夕那夜你想吃什么?朕亲自为丞相大人下厨。”

张恕本想答“都行”,可顿了片刻后却说:“臣想念陛下做的野薤汤饼了。”

“野薤汤饼?”

“嗯……还有青稞醅子甜酿。”

“好,还有青稞醅子甜酿。”元浑收拢手臂,抱紧了张恕。

一天前,他收兵回璧山时,特地绕道去了距离总塞不过三十里的天浪山地牢,那里关押了这半年来被俘的勿吉、南闾将士,以及秃玉公主。

元秃玉还是那副威仪四顾的模样,叫人不禁惊奇,她那俊美无双的脸孔居然丝毫没有因长期囚禁而憔悴不堪。

反倒是元浑,与她相对而坐时满面阴霾,愁眉不展。

“侄儿,”元秃玉神情自若,笑着问道,“今日来见姑姑,可是有事相求?”

元浑没有理会这反客为主的发问,他扫了一眼元秃玉身后的食盒与一壶仅剩一半的奶酒,开口道:“昨日肃王来了。”

元秃玉一抬眉:“我被俘这么久,原先的王庭旧识也只有你二叔肯来见我。”

“二叔仁善,不似姑姑你,心狠手辣,只因我大兄不愿为虎作伥,便为他种下‘心篆玄锢’,将他软禁至死。”元浑故意道,“他不光是你的侄子,也是与你一母同出的姐弟,你竟如此狠心。”

“姐弟……”元秃玉的目光渐渐暗了下去,她轻笑道,“我宁愿自己只有浑儿你这个蠢侄子,也不愿自己有他那样一个……与我母亲如此相像的弟弟。要知道,我母亲可是后卫的公主,她竟在如罗王庭受那般折辱!”

元浑狠狠一震,这是他第一次得知元秃玉与元六孤母的身份。

“当年元野杀进后卫国都,屠戮阿史那阙,捡走了藏在洞窟内的法器神剑,掳走了慕容徒的亲姐姐,作为炫耀自己大凯旋的战利品。我长大之后才听说,其实,当年我母亲本是要被慕容家送去上离,以求元野不要出兵的和亲礼物,但元野却在签下止战之约后,撕毁了协定。他不光杀尽了慕容家,还在发现慕容徒没死,并暗中蛰伏于阿史那阙时,将我母亲赐给了元儿烈。”元秃玉冷笑道,“侄儿啊,若非上辈子你我最后兵戎相见,其实我从不愿将对元野和元儿烈的恨意迁怒于你,因为你和他们一点也不像。你更像那个胡漠公主,你知道她最后去了哪里吗?”

元浑嘴唇一动:“据说,阿爷的追兵一箭射穿了她的喉骨。”

“她找到了北迁的故族。”元秃玉却答。

元浑一凝,抬起了双目。

元秃玉温和一笑:“因为当时,是我拦在了元儿烈的面前,求他放图雅一命……对,你母亲名叫图雅。”

元浑扯了扯嘴角,鼻尖有些发酸。

元秃玉注视着他道:“浑儿,其实不论是你,还是你大父、你阿爷,没有一个如罗的天王适合做这九州大地的共主。你们的性格过于冲动、莽撞,你们的眼界也只能看到雪山、草原和大漠。浑儿,听姑姑的话,就此收手吧,现在收手还来得及,起码……不会让你如上辈子一般,死无葬身之地。”

“你怎知我上辈子最后如何了?”元浑不屑一顾,“公主殿下分明死得比我还早。”

元秃玉笑了起来:“再不愿意承认,你我的身上也流淌着同样的血脉,我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你的人之一,怎会猜不出你最后是怎么死的?”

元浑不说话了。

元秃玉继续道:“所以,姑姑劝你,回怒河谷去吧,你或许能做得了一个部族的王,但是你当不了天下的共主。”

元浑冷冷地看着她:“我回怒河谷?然后你便能攫取我的利果实,继而一统天下了?”

“不好吗?”元秃玉昂着下巴,丝毫不似一个俘虏,她意气风发道,“从古至今,这九州大地上还从未出过一个女皇,而我,日后便是这前无古人的第一位。”

元浑被这话气得笑出了声,他问道:“姑姑可还记得,自己如今是你侄儿我的阶下囚?”

“但很快就不是了,”元秃玉抬起了嘴角,她说,“你放了我,撤兵回怒河谷,我便为你救张恕。”

内屋中暖意融融,元浑正坐在锦席上用长勺搅动着小锅内的甜酿,同时一脸认真地操控着火候。

“今日的甜酿怎么有些发苦?”捧着碗的张恕突然开口问道。

“是你口苦。”元浑回答。

“陛下去见秃玉公主了?”张恕又问。

元浑拿着勺子的手一顿,低低地“嗯”了一声:“正好二叔也在那边。”

张恕无声一叹:“陛下,您千万不要相信秃玉公主的话,‘胭脂水’之毒没有解药,她的巧言令色都是在骗您。”

“我知道,”元浑声音闷沉,“我没有相信她。”

“陛下……”

“我只是想知道,丞相当初到底为何会选择我?”元浑骤不及防地抛出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张恕一愣,旋即又了然,他笑了笑,道:“陛下可是听说了什么吗?”

元浑不答。

张恕又问:“是秃玉公主告诉了陛下吗?”

元浑把勺子重重地放回了锅里,他抬起头,有些委屈又有些幽怨地看向了张恕:“丞相真是什么都瞒着我,什么都不跟我说。”

张恕失笑:“神话传说而已,说出来平白给自己脸上贴金,若是大王没能打下这九州江山,那臣岂不是要贻笑大方了?”

“张恕!”

“更何况……”张恕低咳了两声,继续道,“更何况,为我赐名‘天衍’之人乃是他慕容徒,慕容徒说的话,我总要先怀疑一下才能相信。”

元浑气恼道:“那你又为何要将我视为‘天定之人’?”

张恕看向了他:“因为陛下曾死而复。”

元浑不说话了。

张恕一笑:“陛下是不是好奇,臣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我不好奇。”元浑嘴硬。

张恕回答:“《怒河秘箓》与乌延垭口的沙蛇一样,都是从来自陛下前世的‘旧书’,其中不光载录了有关怒河刃的来历,还载录了一些……与陛下有关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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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我有关的事!”元浑大惊失色。

“但那都不重要。”张恕认真地说,“重要的是,陛下误打误撞,见证了两世的因缘,已是身负天命。而那守在阿史那阙,凭借着洞窟里的道经,通过前世百代轮回命数测算出的结果又怎能与陛下的‘天命’相比拟呢?真正死过、又真正重活一世的人才是看过‘天衍’到底是什么的‘天定之人’”

说到这,张恕一笑:“更何况,这世上谁又能说得准,谁才是真正的‘天定之人’呢?没准,神话只是神话,世上从来就没有神仙,能决定谁主沉浮的只有兵马与民心。”

小锅已被烧得滚烫,青稞醅子咕嘟咕嘟地散发出了沁人心脾的甜香,元浑攥着勺子,神色怔怔:“可是,不论如何,你还是在我毫不知情时,就已决心……”

“决心将自己的性命献给陛下了。”张恕说了很多话,已累得意识昏沉,但他还是强撑着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但那都是臣的一厢情愿,陛下……不必介怀。”

“可我……张恕!”元浑本欲反驳,谁知刚一抬眼,就见张恕身子一歪,一缕血丝随之溢出了他的唇角。

元浑大惊失色,一把丢下长勺,扑上前接住了软倒下来的张恕。

他那晨起时稍稍好转的脸色已迅速变得惨白,原本微弱但还算平稳的呼吸也猛地短促了起来。原来,那不过是回光返照。

元浑咬紧了牙关,喉头一哽,挤出了一丝被扼住的呜咽。

“我该如何相信你?”一天前,在面对元秃玉时,他这样问道。

“你可以选择不相信我,但是……我想侄儿已经没得选了。”元秃玉笑着回答。

元浑强忍恨意,说道:“你自称有解药,可我已找遍天下的每一个角落,这世上根本就没有‘胭脂水’之毒的解药。姑姑,你何必骗我?”

“我没有骗你。”元秃玉一脸正色,“浑儿,你既知我曾利用外祖慕容家豢养‘心篆玄锢’子虫,那你就应当听说过‘心篆玄锢’脱胎于何种蛊毒。”

元浑从牙缝间吐出了几个字:“金央袭相蛊,‘心篆玄锢’便是用袭相蛊炼出来的。”

“那你也应当知道,在金央秘法中,袭相只是第一层,而袭相之上,还有血契与换命。因金磐宫倒塌,金央一族荣光不再,但四年多前,我却从斡难河一战中发现了‘血契’的要义。”元秃玉笑语吟吟,“浑儿,我已为张恕找到了一位结契之人种下了引子,并取走了这位结契之人的苦血,只要张恕饮下他的苦血,成为契主,那能获得结契之人的余寿。”

元浑心中大骇,许久不能言语。

元秃玉凝视着他:“浑儿,选择权在你的手上。但是,姑姑可要提醒你,这个结契之人乃九州大地中的一位无辜者。你若选择了让张恕活下去,就说明你元浑从始至终都是一个自私自利的懦夫,你的心里从未装过这个天下,而你自然也不配做九州的共主。所以,如果想让张恕与你相伴余,那你就得撤兵,回你的怒河谷去,此不得南下一步。可倘若你选择让张恕死,让他这个‘天定之人’为大钦献祭,那你元浑便已踏出了身为君王的第一步,而我元秃玉也会心甘情愿率领勿吉一族跪在你的脚下,俯首称臣。”

“不,不行……”元浑不知在回答哪个问题,他只一味地说道,“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无济于事。当然,你也可以杀了我泄愤,然后挨个审讯我身边的人,或者把徒太山翻个底朝天。但是我保证,我死了,张恕也活不下去。”元秃玉满不在乎道。

“你……”元浑勃然大怒,“你才是真的龌龊!”

“龌龊?”元秃玉笑了,“龌龊就对了,没有哪个开国之君是不龌龊的。就像我爱那哈,可我仍然能舍弃他,让他用自己的死来激怒整个北狄!等来日我问鼎中原,我会为那哈修建天底下最庞大的陵寝,但我绝不会因他而停下脚步、因他而改变自己,这就是君王的爱。浑儿,我若是你,我甚至等不到张恕咽气就会亲手杀了他,让他作为皇位下最坚实的垫脚石。”

元浑霍然起身,扭头就走。

元秃玉放声大笑,狂妄不羁,她说:“侄儿,选择权在你的手上!”

呜——

今日除夕,窗外风雪大作,天地万籁俱寂。

营盘下,不知是谁唱起了北境的民谣,声音悠悠远远,一路越过篝火,飘向了遥不可及的山川河流。

暖阁中,环抱着已经失去了声息的张恕,元浑也跟着哼起了那遥远又古老的调子:

“朔风卷百草,胡笳吹月寒。君出西南关,我守衣带宽。雁渡越长陇,怒河绕千山。愿作东去水,奔流入万川。”*

已读完:第90章 君王之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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