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阿花,在我面前无需自卑,更不用战战兢兢。”季槐走回阿花的座位上,看着桌面上空空荡荡,唯有一只用空心细竹和不知什么毛绑在一起的简陋毛笔和一片竹简。
可以看得出,是用心做的,竹子削的很干净,没有一根倒刺,笔头的毛也被理顺的整整齐齐,甚至在‘毛笔’顶端,还刻画着一朵小小的花。
季槐心里五味杂陈,眼里的震惊藏也藏不住。
在李村,穷苦落后是常相,却也没有如阿花这般穷苦的孩子。
来他这读书的孩子,一只很便宜的毛笔还是买得起的。
可阿花没有。
季槐心里突然有些心疼,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孤儿出身,铅笔用到只剩下一个头都不舍得扔。
林鹤钰也凑了过来,看到这一幕,浓眉微蹙,不解道:“我住在你家是交租金啊,怎得连支像样的毛笔都买不起?”
阿花落寞的笑笑,有些窘迫的解释:“钱都被我阿爹拿去赌了,前几日我奶奶病,都没钱医治,我东拼西凑了些,抓了点药给奶奶,好在奶奶身体还算硬朗,这几日已经能下地了,我这才有空来学堂。”
她抓着自己的手指,搅了几下,才又继续说着:“我去镇上卖花,一个铜板十朵花,买花的人少,我攒了很久,才攒下那一点束脩,我本想着给自己买个头花,出嫁的时候不至于太难看。”
季槐和林鹤钰默默听着,到底是没说什么,唯有季槐,在心里暗暗记下了。
他有些惊讶,问:“阿花已经许配人家了?”
听到这话,阿花连连摆手,头摇的像个拨浪鼓:“没有没有。”
“那怎么这么早就想到出嫁的事。”季槐打趣了一句,以为是女孩子的浪漫幻想。
可阿花的话,却让他再次加深了对这里封建落后思想害人的认知。
“不是的,老师。”阿花扬起小脸,嘴角笑意变得苦涩:“李村家家户户都穷,人人都想个小子,女儿的就为了一件事,到了年龄卖女儿。嫁不嫁的我说了也不算,说不定哪天就被卖了。”
阿花眼睛里渗出点点泪花,轻灵的嗓音也变得喑哑:“老师,你说读书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他们男孩子读书能考取功名,能当大官,我们女孩子只能嫁做人妇,儿育女,我最好的朋友,去岁被他父母强逼着嫁给了镇上一个恶霸,就为了换二钱银子给他弟弟读书,年初我去镇上卖花,正遇上他们家办丧事,周围的人说这家女的不中用,孩子没下来就死了,我眼睁睁看着他们用个破席子裹了她,埋在了坟场。”
阿花单薄的身躯随着她的回忆开始颤抖,那吓人的场面一次次在他她脑海里回放,午夜梦回,她总是会梦到破席子里卷的是自己。
害怕的眼泪簌簌落下,“所以我想读书,读书要是真的有用,我就不用嫁人,那些不想嫁人的姐妹就都不用嫁人,要是更有用点,说不定还能离开李村,出去看看。”
“镇上的说书先讲,京城里的大家小姐也不能进学堂,但她们会读诗。”
“我要是能像老师这么厉害,那我就让自己的小姐妹们也读上书,大家一起读书,而不是只知道嫁人和孩子。”
季槐沉默的听着这一切,心绪翻涌难安,原来年幼的阿花还有这样根深蒂固的恐惧深埋在她心里。
他忍不住叹气,这个庞然大物般的封建王朝,岂是他三言两语就能解决的,垂怜的目光落在贫瘠土地里长出来的倔强花朵上,原以为看见的会是枯败枝叶,没曾想看到却是盎然机。
阿花倾吐了自己内心最深的惶恐和害怕后,整个人都轻松了很多,沉甸甸压在她心头的这些往事,她谁也不敢说,可在今日,她对着自己的老师一无保留,她扬起小脸,眼里的阴霾被压下,稚嫩的面庞上,绽放起一个甜美的笑:“老师,这些话说出来后我就不害怕了,而且老师你看,虽然我不会读诗,但我会做手工,这个毛笔是不是做的很像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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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花完全没觉得自己用手制的毛笔有什么丢人的,她举起那只刻着小小花朵的‘毛笔’,懵懂灿然的光铺洒在她澄澈的眼眸里,驱散了里面的阴霾和惧怕。
如此富有顽强命力的孩子,是季槐很少遇到的,在他的教学涯里,学大多循规蹈矩,偶有家庭贫困者,也是谨慎小心,没有像阿花一样骄傲又坦诚的。
季槐手指微颤,想吟诗一首抒发胸襟,又苦于胸中无点墨,没那个诗人才华。
林鹤钰一直静静地站在一边,捏着手里季槐赠与的启蒙书,沉稳注视着季槐和阿花的互动。
一袭青衫的季槐,被淡淡的阳光笼罩着,他就那么安静的站在那里,都让人看的挪不开眼。
那人眼里的心疼、感慨、沉思、欣赏都被林鹤钰纳入眼眶,一颗顽皮恶劣的心,也随着季槐眸中光影的变化而鼓噪跳动。
一时激烈,一时和缓,一时踟蹰。
清凌凌站在那的夫子,无端给人一种寂寞孤独的感觉,那种感觉迫使着林鹤钰,拉扯着他上前去安慰。
心随意动,林鹤钰上前一步,扭捏的想去拉季槐的手,正巧季槐回头,冰凉黑亮的发丝撩过他的脸侧,如水波般在他的心湖里荡起了波纹涟漪。
砰——
砰——
砰——
在战场上面对敌人都没有如此激烈的心跳,更没有胆怯害怕过,可此刻的林鹤钰,却慌的血液逆流,血冲头顶。
陌的情绪,陌的感觉,从心口蔓延开来,他愣愣的捂着自己的心口,急切品味着这到底是什么。
季槐可没他那么多心思,眼前一个学乖巧可爱,另一个却……
一言难尽……
看着自己这个时不时就爱走神的叛逆学,季槐深感心力交瘁。
“回魂了。”季槐伸出手,在林鹤钰眼前晃了晃,没等他收回手,下一秒,他的手就被攥进一只火热的掌心里。
季槐一怔,有些无措的动了动自己的手,试图挣扎出来。
但林鹤钰就像头小牛犊,力气大的吓人,根本不是季槐一个柔弱书能抵抗得了的。
“怎么了?”季槐看看兀自出神的林鹤钰,又看看一脸担忧的阿花,无师自通,“哦~你是怕我欺负阿花吗?不会的,我心疼还来不及呢……”
“不是。”
季槐的话还未说完就被打断,林鹤钰掌心里自带冰凉体温的手细长柔软,是林鹤钰从不曾接触过的手。
仿佛他再用力一点,就真的能把这只手碾压融化在自己掌心里。
他咽了口唾沫,眼神直愣愣的,却半晌说不出后面的话。
不是什么?不是怕欺负阿花,也不是怕欺负自己,而是……
“啊—”林鹤钰狠狠摇头低吼一声,晃着自己空无一物却充血异常的大脑,眼前季槐的脸忽远忽近,似天边的云一样捉摸不定。
林鹤钰的突然发疯,倒是吓了季槐一跳,他也顾不得自己抽不出来的手了,连忙招呼着阿花快去请大夫,他则扶住林鹤钰晃来晃去的脑袋,小声嘟囔:“怎么了,林小鸟?别是突然疯了吧?”
关切之余,季槐也不忘毒舌一把:“不能传染人吧?不能咬我吧?”
“……”林鹤钰被固定住脑袋,近距离直视着季槐颇具冲击力的狐狸眼和精致面庞,稍稍褪去血红色的脸颊又再一次爆红。
“不,不用大夫。”就连说出口的话都磕磕绊绊,语不成调,甚至连季槐的毒舌他都没顶嘴反驳。
而小阿花现在最听季槐的话,根本不把林鹤钰的“不”字听在耳朵里,她噔噔噔一路小跑,很快就跑没了踪迹。
此时宽敞明亮的书房里,只有林鹤钰和季槐两个人沉默对视。
季槐有些不自在的转动手腕,却被林鹤钰抓的更紧。
他不解的看着林鹤钰,纳闷这孩子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发癔症了?”季槐对着突然变傻的林鹤钰难免多想,脑补各种古装剧里被人陷害成傻子的桥段,更是担心的不得了。
又担心又怕,毕竟身为老师,自己的学出问题,那他这个老师也基本是当到头了。那些不理智的家长能吃了他。
但是现在更不理智的是学。
林鹤钰眨眨眼,神游般来了句:“送我的书还要吗?”
季槐噎了一下,连忙顺着林鹤钰的意说道:“不要了不要了,你喜欢就送你。”
季槐连说连摆手,更是不敢看一眼那本引起这大傻子执念的书,怕林鹤钰以为自己要抢。
季槐挤出一个笑容,声音也柔和下来,慢慢安抚疑似傻了的林鹤钰,“我不抢你的,你别咬人,更别咬我啊。”
这傻模傻样的,咬一口还得了?
也不知是哪句话刺激到了林鹤钰,下一秒。
“嗷呜——”
结结实实的一口咬在了季槐被攥住的手指上。
“林鹤钰——你别传染我狂犬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