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老师,我找来大夫了。”
阿花拽着白胡子老头,气喘吁吁的跑进来,额头跑出了一层晶亮的汗珠。
季槐抱着自己的手指,嘶嘶吸气,林鹤钰抱臂站在一旁,面露尴尬。
阿花不明所以,瞅瞅这个瞅瞅那个。
还是老大夫捋着胡子,喘了口气,幽幽小眼睛落在了屋内这三人身上,琢磨了半天,才问出口:“小阿花,你把我找来学堂是给谁看病啊?”
大夫刚从隔壁李大娘家出来,李大娘劳碌命,一到酷暑严寒,腰就受不了,他刚开了副膏药,出门还没走两步,就被村里的卖花女给拽来了学堂。
李大夫是村里的赤脚医,没多大本事,治个头疼脑热还算得心应手,不过这人年纪大了就爱絮叨。
从他进门起,嘴就没停过。
“哎呀,季夫子啊,是你伤着了?”李大夫又看看站在旁边静默不语的林鹤钰又问道:“是这皮猴子伤着了?”
二人被点到名,默契又尴尬的摇头,林鹤钰没脸跟人承认自己刚刚那发癔症一样的尴尬举动,季槐也不好意思说自己被学给咬了。
林鹤钰偷觑了一眼季槐带着薄红的面皮,抿了抿唇,有些心虚,还有点心猿意马。
唯有阿花心思单纯,还没搞清楚此刻的状况,清脆的嗓音带着疑惑开口:“老师,不是你刚刚让我去找大夫吗?林小鸟刚刚都发疯了。”
阿花一句‘老师’,引得李大夫侧目看来,他蹙着眉头,重复着:“老师?阿花,你一个女娃娃,可不兴叫老师啊,还有这学堂,你可来不得啊,这都是男娃子们该来的地方。”
李大夫思想更为迂腐,说着就要拉阿花从学堂里出去,嘴里还在嘀嘀咕咕:“你一个女娃子,跟两个大男人共处一室,成何体统啊。快走快走。”
阿花被拉的踉跄几步,眼睛里的卑微怯懦又被李大夫几句话给激了出来,她站在原地倔强的不肯再走一步,转而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季槐。
季槐也顾不得手指上还残留的酥麻咬痛,当即上前一步轻轻拂开李大夫枯槁如柴木紧抓阿花的手,他拉过阿花,淡然微笑:“大夫,这是我的学,她就该在这里。”
李大夫瞠目结舌,大张着嘴一字未发,弥久,他才不可思议的瞪大眼睛骇道:“你一个秀才,竟然教女娃娃?你是秀才,你是男的!”
李大夫的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和对他们这种超出他所以为的‘纲常伦理’的痛批。
季槐面色不变,仍是静立在阿花面前,就像一根任尔东西南北风都无法吹折的劲竹,森然挺立,拔于高地。
“大夫,教书育人乃我之不可推卸之责,男女从不该两立。”
季槐的话在李大夫听来简直是震骇无序,他跳着脚打断季槐的话,焦急辩论,卖弄着自己的优越感和贫瘠的词库:“大丈夫于天地——”
“大丈夫于女子裙摆之下。”
季槐的声音铿锵有力,只,就气的李大夫颤颤巍巍,指着他手抖到说不出话。
憋到最后,嘴笨口拙的李大夫闷出一句“伤风败俗,没有师德!”后,仓皇离开。
季槐胸口堵着一口气,仅仅是让阿花在学堂里读书,甚至还有林鹤钰在这,都能被说成伤风败俗,这种刻意重伤女孩子的话,让季槐无法维持冷静。
一向淡漠如竹的季槐,呼吸略微急促,他拼命忍着胸中激荡的愤懑和对这个社会教条的鄙夷,站的端正,立的肃直,以自身为标杆,燃己之血肉,挡世俗之恶光。
“啪啪啪--”
季槐的身后突然响起一阵振奋有力的鼓掌声,他回头望去,林鹤钰目光炯炯的看着他,掌声正是他奋力拍响的。
很快,一阵稍弱的掌声也加入了进来,阿花紧绷着一张小脸,双手用力的为她的老师献上了感激与崇拜的掌声。
“你们……”季槐胸口的激愤被这掌声缓慢平抚,他清亮的眸光一一落在阿花和林鹤钰的身上,竟有片刻的失语。
在这落后且不平等的朝代国家,唯有他一人带着现代的平等开放思想,他痛苦他挣扎,他想改变这一切,可他又太渺小如尘烟,他站在思想道德的最高处,苦涩的看着巴掌大村子里的一切困苦,他感到深深的无力。
这乱世中,唯有他一人清醒。
他清醒的想要靠自己的微薄力量去改变这个村子里的一切,从何出就从何处起,既然他重于此,那他就该为这具被他占领的身体燃烧最后的奉献意志。
前路漫长艰险,他孤身一人,定是要披荆斩棘方可踏出一条小路。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季槐欣慰的看着站在他身后认同他、感激他、崇拜他的两个学,一瞬间的责任感油然而,他觉得这污浊天地间,还是有人认同他的观点,认同他的思想,认同他的做法,只这简单的一个认同,就足以让他鼓起勇气去对抗着封建教条。
至少有人相信他,而不是用异样的眼神说他伤风败俗,说他没有师德。
林鹤钰眼里的欣赏和赞同就没有停下过,他平视着季槐的目光,与他站在同一高度,发自肺腑的说:“季槐,你真的很了不起,你说的话也很了不起。新皇继位,延续旧朝礼制,没人敢说这样的话。”
林鹤钰的一番话稍稍活跃了点气氛,季槐也没有刚才崩的那么紧了,他朝林鹤钰眨眨眼,须臾间又成了那么爱和林鹤钰对着干的夫子,笑着开玩笑:“说了会怎么样?会砍头吗?”
本是一句戏言,林鹤钰却很认真的点头:“传到陛下耳朵里,应该会被砍头吧。”
“……”季槐无语凝噎,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冷颤,愣愣的问了句:“真的?”
问完就意识到,这是古代,皇帝有至高无上的权力,自然是想砍谁的头就砍谁的头。
季槐后知后觉的捂住嘴,眼睛里却没什么惧怕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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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高皇帝远,皇帝还能管得到这么个远离盛京几千公里的破村子?
林鹤钰以为自己的话把‘单纯善良’的夫子给吓着了,连忙上前一步,抓住季槐捂嘴的手腕,缓慢拉下来,低垂着眼睛不敢看季槐疑惑的眼神,他慢腾腾说着难为情的话:“夫子你不用怕,我爹是……”
“你爹是李刚?”季槐脑子时不时的就爱发散一下,老掉牙的网络热门老梗张口就来。
他的手还被林鹤钰牵着,倒是自己被自己说的烂梗给笑到了,狐狸眼眯眯着,糯白的齿列时隐时现在红唇之下。
林鹤钰又晃了下神,然后才结结巴巴的回:“不是,我爹是丞……”
季槐还在笑个不停,根本没注意林鹤钰说了什么,细瘦的手腕伶仃的被握在林鹤钰宽大的掌心里,一刻也没松开,等季槐终于意识到有不属于自己的体温在手腕上蔓延的时候,才后知后觉的挣扎了一下。
季槐:“?”
他觉得自己最近对着林鹤钰冒问号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很快,季槐就自以为是的恍然大悟了。
林鹤钰一米八的大个子,此刻低垂着眉眼,颇有些做小伏低,可怜兮兮的样子,季槐看不得这嚣张孩子这么颓丧,第一时间就想歪了。
林鹤钰今天屡屡提起他父亲,莫不是想他爹了?
季槐暗叹不好,今日情绪起伏太大,是不是给孩子脆弱心理造成什么危害了?本来林鹤钰今天就变现的不正常……
哎?等等。
季槐突然醍醐灌顶,一下子理解了林鹤钰今天的反常行为。
可能是想家了。
一想到家,季槐还兴致勃然的眼神也暗淡了下来,他何尝不是想家想学了,他的课代表那么乖巧,学霸遇到棘手的题自己好不容易找出解法还没教给她,班级里的吊车尾自己还没给他们做好预习计划……
一切都来的那么突然……
季槐惆怅的叹了口气,眼眶微红,他略矮林鹤钰一点,摸不到头只能拍拍肩膀,语气萧索:“我懂,我都懂。”
于是,林鹤钰也陷入了不解,季槐懂什么?他自己都不懂今天这些莫名其妙的情绪从何而来,怎么季槐就懂上了?
林鹤钰眨巴眨巴大眼,真诚发问:“夫子,你懂什么了?”
“人之千情万绪,左右都逃不过一个‘情’字。”季槐解释着自己所理解的‘情’:“情之深,思之切。”
亲情,爱情,友情,还有师友情,种种种种,都是困住人一的感情。
可怜我们林鹤钰是个半文盲,听不太懂季槐话里的延伸意,他只听自己能听懂的部分,并且固执的认为这就是季槐的意思。
情——
原来是“情”,林鹤钰捶打着掌心,回想起他爹和他娘,就是两情相悦在一起,那这个情,岂不就是……
“嗷——”林鹤钰怪叫一声脸色腾的红了,他瞪大眼睛,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
我对这个嘴毒心软的夫子,产了‘情’?而且还被季槐给看透了?并且默认了,甚至不反对?
林鹤钰豁然开朗,他拽着季槐的袖子,小麦色皮肤上罕见泛起红晕,他低声问道:“季槐,你不反对吗?”
“嗯?”季槐疑惑,反问:“反对什么?这种感情有什么好反对的?这是正常的,不要害羞,大大方方的表达就是了。”
季槐有些揶揄的看着林鹤钰,他好像发现了林鹤钰的另一面,想家就会变得扭扭捏捏,害羞踟蹰。
哎,果然还只是个孩子,个子再高,一想家也变得扭捏起来了。
季槐由衷的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