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槐虔诚的咬下一口饼子,好吃到眯起眼睛细细回味,听到李大娘的问话,也只是点头嗯了声。
他这学堂位置偏僻,基本没什么人来,阿花来学堂上课的事,知道的村民应该也不多,李大娘肯定知道,毕竟邻里邻居,圆圆又在他那读书。
林鹤钰拿着饼子,却没什么心思往嘴里送,他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季槐吃饼,季槐吃得香,他也跟着笑。
像个痴汉。
李圆圆注意到他好兄弟的异常,但也只是挠挠头,转头夹了块黄瓜塞林鹤钰嘴里了。
“林小鸟,你别看夫子了,他又不会罚你抄书,你别跟饿狼一样瞪着夫子了。”
林鹤钰被迫回神,嘴里含着黄瓜含含糊糊的解释:“不是,瞪,你别,瞎说——”
眼看着二人在餐桌上又要闹起来,李大娘一个犀利眼神,瞪得皮猴子林鹤钰顿时不敢说话。
实在是李大娘力气太大,揪他耳朵真的很疼。
震慑住了两个小崽子,李大娘嘎嘣咬断一根黄瓜,酝酿了半天,才在季槐吃的正高兴的时候开口说话。
李大娘停下筷子,搓搓手,语重心长道:“小季,你知道村里人都怎么说你吗?”
这话问的季槐一愣,随后想了想,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
他最近一直闭门不出,除了上课就是备课,只有给李大娘家收麦子的时候出过门。
村里人对他的评价,那还真是不知。
季槐顿时来了兴趣,他咽下嘴里的饼子,好奇道:“都怎么说我啊,是博学多才还是教学有方啊。”
李大娘摇摇头,有些为难,“都不是。”
这下季槐是彻底好奇了,连忙追问那是什么?
“他们说你,说你……”李大娘支支吾吾,最后还是本着自己看季槐长大有一份情谊在,直言快语道:“他们说一个女娃子在你们读书,说你不安好心,说你贪图小女孩美貌,说你,说你不正经。听说阿花的爹又欠了一大笔赌债,他们都说他爹要把阿花卖给你呢。”
手里的筷子啷当坠地,狼狈、惊诧、委屈、不可置信爬满季槐扭曲的面庞,他瞪大眼睛无措道:“说,说我什么?”
李大娘扭过头去,不去看季槐深受打击的眼睛,她摆摆手故作潇洒的安慰道:“都是瞎说,你别往心里去,你什么品行,我最知道。”
“我也知道!”林鹤钰‘嚯’地站起来,义愤填膺:“季槐根本不是那些人编排的那样,都是一群无知村民。”
“林小鸟没礼貌,怎么能称夫子姓名?”李大娘抽空教育了一顿林鹤钰。
林鹤钰不管,只担忧的看着季槐,轻声安慰:“你别听他们乱说,没文化的人就会嚼舌根。”
季槐愣愣的往嘴里塞玉米饼,眼神忽明忽暗,却一字不发。
这样的状态,让林鹤钰更加担忧,他挪动自己的小板凳,凑到季槐跟前,伸出手掌在他眼前晃了晃:“老师你没事吧?”
季槐盯着林鹤钰带有薄茧的几根手指,努力消化着李大娘的话。
当老师没有不委屈的,但这种造谣式的恶语,简直伤人于无形。
季槐大受打击,从一开始接收阿花来学堂读书,他就做好了会被说闲言碎语的准备,但显然他准备少了,这群思想迂腐的村民,会说这么难听的话。
季槐不是气自己被造谣,而是气这群人拿一个小姑娘的清白来造谣,只是因为这群人接受不了女娃上学这件事。
季槐越想越气,一巴掌拍开林鹤钰还在眼前晃荡的手掌,站起来就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众人不明所以,季槐开口问道:“李大娘,那群人一般都在哪里嚼舌根?”
李大娘被季槐的雷厉风行吓到,一时反应不过来,结结巴巴的指了个方向:“在,在那个村东头,柴火垛那。”
季槐扭头就走,速度快的众人根本反应不过来。
等林鹤钰放下饼子的时候,他眼前只剩下拐角处季槐飘走的一片青绿色衣衫。
“等等我!”
林鹤钰连忙追出去,怕季槐一个冲动下做出殴打老人的事。
紧赶慢赶的,林鹤钰才追上季槐,他跟着气愤不已的季槐一路来到村东头,果不其然看到一群老头老太太凑在一起说闲话。
农忙刚结束,大家都闲下来了,也有时间聚在一起磕牙打屁。
季槐风风火火的出现在这群人面前倒把他们吓一跳。
“季,季夫子啊。”
众人眼神有些闪躲,没敢看风光霁月般和他们格格不入的季槐。
季槐根本不给他们说话的机会,张嘴就是一串连珠炮。
“我说大爷大娘,你们都多大年纪了,还那么爱嚼舌根,那么爱卖弄舌头,干脆嚼烂了当下酒菜。”
“哎,称你一句秀才是尊重你,你怎么骂人呢?”一个看着就泼辣的大娘站起来,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季槐,面红耳赤的开始咒骂,“你个不要脸的,还好意思来骂我们,自己干了点什么事自己不知道啊?”
季槐看着是个文弱书,可发起火来也是凶悍的一批,他丝毫不畏惧快戳到他鼻子的枯黄手指,怒回:“我清清白白,身正不怕影子斜,反倒是你们,这么大年纪的人了,还编排人家小姑娘,说出那些话来害不害臊?阿花才多大,你们说那些恶心话?是谁不要脸?”
大娘半点没有惧怕,叉着腰,唾沫横飞:“呸,小的不要脸,大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还秀才呢,我都怕你把村里小孩教的跟你一样坏,自古就没有女娃子读书的,谁知道你怀的什么心思,招一个女娃子天天在眼皮子底下看着,莫不是觉得阿花长得……”
“哎呦——”
大娘蔫坏的表情配上夸张的肢体动作,难听的话还没吐完,就被突然出现在季槐身后的林鹤钰给吓得自动噤声了。
林鹤钰像鬼一样悄然出现在季槐身后,高大的身躯完全将季槐劲瘦如竹的身子笼罩住,呈现一片完全保护的姿态。
林鹤钰不当熊孩子的时候,也是很能唬人的,尤其是在军营里练出来的一身痞子气,怒脸横眉对人的时候,气势颇为骇人。
他将季槐拉到自己身后,顶着大娘的唾沫星子,冷静又可靠的反驳:“大娘,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还有,”林鹤钰眼神一变,再不复之前的调皮幼态,军营里操练出来的男子气慨在此刻季槐亟需保护的时候,展露无遗。
季槐被保护在后面,有些怔然的看着前面高大伟岸的背影,他还是第一次被自己的学保护,新奇的体验感拉满。
但季槐也不是吃醋的,仗着林鹤钰人高马大的站在前面,他底气更足了,直接将这群爱污蔑人,不分青红皂白乱嚼舌根的人给痛批了一顿。
直给一群大爷大娘说的丧眉搭眼,不敢多说一个字。
最后,季槐离开的时候趾高气昂,带着文人的风骨,还有勇士的无畏,雄赳赳气昂昂像打了仗的将军。
他拉着林鹤钰的衣袖,自得道:“以后我看谁还敢污蔑一个小女孩,阿花那么好,那么优秀,到了他们嘴里,竟然成了可以被随意买卖的物件,这种事,我觉不能容忍。”
林鹤钰只一味附和的点头,褪去凶神恶煞的慑人气魄,在季槐面前,又成了那个憨憨学。
“老师,你刚刚好厉害。”
林鹤钰原以为季槐只是个文弱书,需要被保护,一袭青衫不染尘埃,更不能被摧折,没想到季槐是一根破土的尖笋,带着尖锐的攻击力,不妥协,不怯懦,不自卑,勇猛无畏的和一切中伤他和他学的力量做对抗。
迂腐的老师变得不再迂腐,林鹤钰看季槐越看越欢喜,就连季槐骂人的时候,他都觉得季槐魅力四射,就像在讲台上发光一样。
连番的夸奖和怼人后的发泄,都让季槐的怒火慢慢平息下来,他笑眯眯的拍拍林鹤钰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有火别憋在心里,有仇当场就报,这些人不是爱乱说,那我就骂的他们不敢乱说,谁说老师就一定要品行高尚,我可不是任人拿捏的面团。”
“老师说得对,以后都向老师学习。”林鹤钰是真的对季槐充满了崇拜,在他印象里,文人受了欺负只会满口之乎者也的吹胡子瞪眼,像季槐一样当场骂回去的,还真没见过。
新鲜,太新鲜了。
林鹤钰捂着季槐拍过的肩膀,小麦色的皮肤上浮起一点薄红,他斩钉截铁的保证:“老师,以后你尽管往前冲,我在后面保护你。”
这话说的,季槐莞尔一笑,戏谑道:“你那大体格子,一个能打三个,保护我绰绰有余了,以后就拜托林大保镖了。”
季槐是调侃,身为老师,怎么可能需要学挺身而出,他顺着林鹤钰的话说,也只是为了不让林鹤钰失望。
“好!”林鹤钰响亮的应下。
殊不知,就这句话,林鹤钰记了一辈子,并且用一辈子去保护季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