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村的人开始对季槐连带着李大娘一家避如蛇蝎,远远看见都要啐一口的程度,季槐不放在心上,对于李四推了李大娘这件事一直耿耿于怀。
夜里,他和林鹤钰说起这件事,李四是村里有名的痞子,老爹老娘都是不讲理的人,村子里的人都不敢招惹他们一家,更别提李圆圆了。
季槐心里琢磨着各种法子想治治地痞,还没等想出来个好办法,李圆圆一脸惊喜的跑进了院子里。
自从他这学堂被砸了后,门还没来得及安,外人进出可是方便,不过除了李圆圆,也没人会来就是了。
“夫子,夫子——”
圆圆高声喊着,季槐连忙披上衣服走出去,怕是李大娘出了什么问题。
“怎么啦?这么急,慢慢说。”
圆圆气喘吁吁的扶着膝盖,又大又圆的眼睛亮晶晶,他捂着嘴小声笑,然后神神秘秘的说道:“夫子,听说李四被山匪给打了,揍得爬都爬不起来呢。”
“山匪?”季槐疑惑不解,“这里有山匪?”
林鹤钰不知何时也出来了,抱臂倚靠在门框上,漆黑的夜色模糊了他的脸部轮廓,灿亮的眸子在黑夜里闪着矍铄的光,像一匹头狼一样,警惕的注视着四周。
阿花也听到动静出来了,她眨了眨眼睛,看着岿然不动的高大身影,慢慢凑上前去,小声嘀咕:“小鸟,你说这里有山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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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的嘴角微微挑起,看破一切却也不明说。
林鹤钰摊了摊手,眉头一扬,语气平淡:“谁知道呢……”
季槐可不了解李村,更不知道这里会不会有山匪,只当是李四倒霉,恶人有恶报,推了李大娘自己也遭了报应。
李圆圆还在喋喋不休的描述着他看到的李四的惨状。
“哎呦,那脸被打的,肿的跟个猪头似的,胳膊还被打断了一支,走路一瘸一拐,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咱村里的人都快吓死了,怕被山匪找上门来。夫子夫子,这是不是你说的恶人有恶报呀。”
季槐牵着李圆圆的手,慢慢把他送回隔壁,应道:“当然,圆圆是个好孩子,所以不能做坏事,但咱也不怕事,谁欺负你和老师说,老师一定替你教训他。”
送下李圆圆,季槐返回屋中,他看着以豪迈睡姿躺着的林鹤钰,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林鹤钰,你知道李村附近有山匪吗?”
林鹤钰扯过被子盖住头脸,声音含含糊糊:“有吧,毕竟现在这个世道挺乱的。”
“那你今天晚上回阿花家浇花,没遇到山匪吧?”
“当然没有,山匪胆子再大也不敢直接闯进村子里来,你就放心吧,就算有山匪来,我也能保护你。”
林鹤钰的声音闷闷的,一颗心跳的飞快。
季槐即使还有疑虑,但也没再细想,他点点头,嗯了声,吹灭蜡烛,上床睡觉了。
林鹤钰蒙着被子,在心底复盘着今天抱走李四的过程,他确保青树和他一起出手绝对能让李四十天半个月下不来床,而且他警惕过四周,肯定无人看见。
一想到这些,林鹤钰又安心了,他不能和季槐说,要不然解释不清青树的身份。
很快,轻轻的呼噜声响起,一高一矮的两张床离得很近,在不大的屋子里挤挤挨挨,林鹤钰从被子里探出头来,看着季槐恬淡的睡颜,慢慢进入梦乡。
日子一天天过去,季槐每天都变现的很淡然,没有对考不考中的焦虑,更没有彷徨。
终于,放榜日到了。
这一天,阿花和林鹤钰比季槐都激动紧张,天还没亮,二人就把季槐闹醒,吵着要去镇上看放榜。
季槐不为所动,甚至还悠哉悠哉的自己煮了个素面,不顾俩人焦急的神色,还招呼他俩一起吃。
林鹤钰那急性子忍不了一点,又不忍心季槐饿着,那季槐亲自煮的面是一口没动,光在那急的转圈圈了。
“别转了,转的我头晕。”
林鹤钰停下脚步,恨铁不成钢:“季槐,你怎么一点也不急啊。”
季槐当然不急,考个举人急什么?他还要考状元呢,赵秉忠的状元卷他可是亲自去拜读研究过,说不定就能用上。
那可是国宝级的文物,历史价值颇高,正文围绕《问帝王之政与帝王之心》展开,提出“立实心、行实政”的治国理念,主张法治与德政结合,并阐述吏治改革、民本思想等内容,文风严谨,获万历帝朱批“第一甲第一名”。
而这状元卷所讨论的,恰恰和现在这个朝代现状能对应上。
季槐对考试十拿九稳,毕竟他拥有着领先于这个时代的人数百上千年的经验,怎么可能考不中。
从小到大,季槐从来没有在学习上遇到过问题,他的教育事业一直顺风顺水,每次考试名列前茅,想考的学校从未失利过。
季槐自是自信满满。
谁知……
打脸来的如此快。
“怎么可能?”
“怎么没有?不可能?不可能的!”
阿花一头挤进人群里,目光掠过金榜上的每一个名字,从第一个到最后一个,始终没找到季槐两个字。
林鹤钰不信邪,面色不善的扒拉开挡在前面的人,自己挤到最前面,看着一个又一个名字。
没有
没有
没有
怎么会没有?
林鹤钰神经质的从榜单前走到榜单尾,每一个字都认真看过,‘季槐’这两个字却像是消失了一样,半点踪迹也寻不到。
林鹤钰大脑一片空白,他愣愣的站在拥挤喧嚣的人群里,眼前的金色榜单像那日在灵业寺内看到的金色晚霞,旋涡着似是要把林鹤钰吞噬进去。
他目眩神迷,眼前一个个黑色名字如蜿蜒盘曲着的荆棘利刺扎向他慌乱不已的心脏。
怎么回事?
季槐的名字呢?
怎么会没有季槐?
不知过了多久,欢呼的,喜悦的,懊恼的,沮丧的,嚎啕大哭的,热烈奔放的人群开始散去,四周渐渐变得安静,季槐始终站在人群外,水洗到有些僵白的绿衫随风摇荡着衣角,他眸光震颤,挺直的腰背僵硬到似要枯折,安静的,没有表情的站在稀稀拉拉的人群外。
隔着神色各异的路人,林鹤钰的悲伤目光对上了季槐深不见底的眼眸。
落日的余晖荡漾着令人意想不到的失落金光,在那双悲伤不解的眸子里渐渐沉淀成深不见底的黑暗。
“季槐……”
林鹤钰朝季槐慢慢走过去,拉起他僵硬冰冷的手,声音哽涩。
阿花更是偷偷抹了把眼泪,将所有的震惊不解慌乱无措咽进了肚子里。
她勉强扬起一个笑脸,对呆愣的季槐说道:“老师,没关系的,下次……”
“没有下次了。”季槐的声音低弱无力,“没有下次了,哪还有下次……”
“会有的!”林鹤钰打断季槐自暴自弃的话,绞尽脑汁想着如何安慰季槐。
他不在意季槐是不是考中,在他眼里,季槐早就不是之前那个迂腐秀才,现在的季槐动有趣,学识渊博,总会说些他从来没听过的故事和大道理,即使他没听过,他在心底也认同季槐说的。
季槐落榜必定备受打击,他林鹤钰心里,也同样不好过。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季槐,他嘴笨脑子笨,空有一身武艺,却帮不上季槐什么忙。
再次落榜的打击对季槐来说犹如天塌地陷,晴天霹雳一样的结果让他无法回神。
在人群外久等不到林鹤钰和阿花的时候,他就意识到了一丝不对,直到人群散去,他和林鹤钰无措的目光对上,他才知道,事实就是他想的那样。
这对于他来说,无疑是一次巨大的打击。
他的自信,他的志得意满,他的豪言壮志,就像一场笑话一样重重捶打着他的自信心。
茫然、仓皇、无助、自责,种种情绪在季槐心里蔓延,他眨眨眼,金色的榜单一成不变,没有他名字的金榜,似是在嘲笑他的无能和自大。
季槐拖沓着步伐,转身离开。
身体的每一寸肌肉都在机械的带动着他行走,林鹤钰和阿花不远不近的缀在他身后,即是担忧又是保护。
季槐知道自己身后跟着两条小尾巴,但他实在是愧对阿花和林鹤钰,自己信誓旦旦的说自己必定能考中,结果再次落榜,他不敢想林鹤钰和阿花会怎么看他。
三人踏着夕阳碎光,失魂落魄的走在回去的路上,那一段他们走过很多次的路,竟然也陌到如此漫长的程度。
傍晚,村头聚集了一群吃完饭没事的闲散村民,甫一看到季槐,那嘴就闲不住了。
早有好事的去镇上看过放榜名单了,里面没有季槐的名字。
“哎呦,又落榜了,听说上次落榜季夫子都气的跳河了,这次跳什么?跳悬崖吗?”
“哈哈哈哈,说说不是呢。”
“没那金刚钻,别拦那瓷器活。自己没本事就老老实实教孩子得了,整天想着当举人大老爷,也没那个本事啊。”
“哈哈哈,快看那脸,是气的不?”
狭窄的桥头两侧,坐满了冷嘲热讽的村民,季槐目不斜视,安静走过。
林鹤钰和阿花却没那么好脾气,当即气的和他们对骂起来。
季槐扔下身后的喧嚣,不管不顾,不闻不问。
只慢慢走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