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子办的非常漂亮,王家一行恶人得到了清算,一条条罪证接踵而来。
季槐看着神情严肃、披盔戴甲的士兵,一波一波从衙门里和王家进出,不经感叹世事无常,进进出出的人,哭嚎丧叫的、悲戚绝望地,形形色色的人看的季槐心头荒凉。
这就是皇权至上的封建社会,在这里,法律依然起着巨大的作用,但天子一怒,伏尸百万,随意杀人也只是皇帝的。
可很快,季槐的注意力就无法再放在王家身上了。
李大娘,没了。
季槐被抓走那次,李大娘拦官兵,被推倒,那一下让她旧疾复发,加之天气寒冷,李大娘苦苦煎熬了几日,终究是没挺过这个寒冷的冬天。
圆圆安安静静,不哭不闹,跪在床边,看着李大娘咽气。
他说:“娘,我知道什么是死了。”
季槐心软,看着这一幕,心下发酸,眼泪差点控制不住,可他不能悲伤过度,李大娘的后事,还需要他来操持。
李大娘没有亲戚朋友,更没有家人,独自一个把圆圆抚养长大,临了临了,最放心不下的也是这个捡来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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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的人依然避季槐如蛇蝎,即使已经沉冤得雪,即使王家恶人已经伏法,可村里人对他的不理解并不会消失,反而更加深重。
季槐也无力再为自己辩驳,即使他知道自己并没有那么不堪,自己落榜也仅仅只是因为小人暗害,但他在狱中经历的那些,心中想的那些事,都没有忘记。
教书育人,在这个朝代,对他来说,似乎是个很难很难的事。
思想不同,阶级不同,观念不同,他仍然无法做到以现代的思维去教育庆国的孩子。
凄凄的哭声弱弱的响起,拉回了季槐跑远的神志。
阿花陪在圆圆身边,弱弱的哭着。
“老师……”阿花拽着季槐的袖子,大大的眼睛里,蓄满泪水,小小年纪的她早就懂得了什么是离死别,她哀戚的眼睛担忧的看着圆圆,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
圆圆小小一个,拉着李大娘早已冰冷的手,眼也不眨。
季槐不忍再看下去,他拉着阿花走出房间,没走出几步,就听到身后的屋子里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
李大娘去世的太过于突然,什么都没准备,季槐一筹莫展,这里是庆国,他不懂这边的丧葬文化,更没有人能够询问几句。
阿花也只知道找个草席卷起来拉到乱葬岗。
正当这俩师徒愁的不行的时候,李圆圆擦着眼泪,从屋子里出来了。
他一声不吭,几天前还肉乎乎的小脸,此时早已憔悴的不忍直视,两颊也凹了进去,他拽着季槐的袖子,拉着他进了柴房。
“这是?”季槐震惊不已,看着眼前的棺材,明白了李大娘的良苦用心。
原来,她早就为自己置办好了一切。
“娘给自己准备的,说她要是死了,就让我告诉你。”
季槐蹲下身,摸了摸那副薄薄的棺材,难过的想哭。
想起李大娘这段时日的尽心照顾,无条件的信任,季槐更是悲从中来,他想给李大娘办个风风光光的葬礼,奈何囊中羞涩,他思索着,决定回到学堂,变卖着一切能用来换钱的物件。
几天后,书本、桌椅、笔墨纸砚,都被季槐贱卖了。
季槐拿着到手的,少到可怜的几钱银子,思索着办葬礼够不够。
这三日里,圆圆一直跪在灵堂里,只有在阿花强硬拉扯下才能吃进去一点东西,季槐又忙着变卖学堂里的东西凑葬礼费,每个人都忙碌的不行。
一瞬间,两个孩子好像都长大了。
整个学堂里能剩下的东西,只有孔夫子像了,季槐犹豫着,卖掉孔夫子像是不是有些大不敬。
可钱还是不够。
季槐一筹莫展。
发丧的日子迫在眉睫,季槐动员着和李大娘前要好的邻里相亲们,倒也稀稀拉拉的动员来了一部分人。
季槐忙前忙后,只想让李大娘走的安心。
可几钱银子用不了多久就用了个精光,季槐再次陷入一筹莫展的境地。
他看着学堂那一片地,思考着如果只卖学堂那块地能不能行。
他还有两个孩子,后院肯定不能卖,他得带着孩子住。
整个李大娘的院子早已被白色缟素挂满,满目苍白,斯人已逝,季槐站在人群外,孤单寂寥,像个格格不入的闯入者,带着满身的森冷。
几个好心的邻里在忙碌着,季槐帮忙打着下手,冷风吹过他冰冷的长发,他蓦然想起了林鹤钰。
好多日不见了,也不知人怎么样了,回家了吗?
原来那皮猴子有家啊,季槐自嘲的笑笑,在心里暗骂自己对人家父母的编排。
他还以为林鹤钰和他一样,无父无母才会沦落到这个小小的村庄,却没想到,在远方,林鹤钰是有家人思念的。
如今的林鹤钰归了家,还会想起李村近一年的经历吗?
会想起他,想起阿花,想起圆圆吗?
季槐兀自出神,门外却突然传来一阵吵吵嚷嚷声,季槐闻声望去,大门外已经闹成了一团。
“干什么?”季槐厉声呵斥,走上前去,却看到瘸了一条腿的痞子李四,在他爹娘的搀扶下,一脸凶神恶煞的破口大骂。
“杀千刀的,我这腿就是林鹤钰打断的,什么山匪,咱这里没有山匪!赔我钱,赔我钱!”
正在忙活丧事的邻里惶惑不解的慢下了手里的活,痞子李四还带着几个和他要好的小混混,拥挤着闯进了李大娘的院子里。
季槐眉头紧皱,试图上前阻拦。
今天是李大娘出殡的日子,不能耽搁,更不能容许被破坏,甚至李四还是导致李大娘并重的原因之一,如果不是李四推李大娘那一把,也不会诱发李大娘的旧疾。
几个小混混推推搡搡,季槐一个不稳,差点摔倒在地,旁人不敢触李四霉头,皆站在原地踟蹰。
季槐只得好言相劝:“各位,今日是李大娘出殡的日子,我们有什么事改日再说可好?”
哪知李四不依不饶,他娘更是泼辣,直接往地上一趟,就开始哭。
“哎呦,你那学打了人不认,连医药费都不给,可怜我们家李四,断了条腿,没法医治啊。你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学啊,打人可是犯法的!”
季槐怒不可遏,这人撒泼耍赖,就是仗着林鹤钰不在,肆意往他身上泼脏水,讹钱。
这时,有个好心的邻居凑到季槐耳边低语几句:“季夫子,听说前几日赌坊的人上门找李四要债,他没钱,又断了腿做不了活。”
原来是这样,季槐点点头,眼眸立马犀利了起来。
他指着怒气冲冲的李四,又撇了眼他无赖一样的娘,大声申斥:“我教出来的学,绝不是你口中的不负责任之人,你口口声声说是林鹤钰打得你,那你可有证据?明明村里的人都知道是山匪下山,正好撞见李四,被惹恼才打的李四,竟然是李四自己惹得孽,怎么就摔在了林鹤钰头上?你们是欺负林鹤钰此时不在,无力为自己辩驳吗?”
不就是看准了他带着两个孩子好欺负吗,趁着林鹤钰不在,来泼脏水讹钱,只要有他季槐在,李四就别想得逞。
林鹤钰打不打人他不管,李四那德行该打,但他也不允许林鹤钰人都不在,还要被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泼一身脏水。
他知道被诬陷,被误解的无奈和冤屈。
李四破口大骂:“去你娘的,你知道个屁,就是林鹤钰打得我,我都看见了,山匪哪有两个人的,还都蒙着面,肯定是林鹤钰和屋里死了娘的小崽子!”
“你住嘴!”季槐怒火上涌,扬手就要打烂李四那张口无遮拦的嘴,可霎时间一道小小身影,冲了出来,直接狠狠撞在了李四身上,本就断了腿站不稳的李四,当即哎呦一声,重重摔在了地上。
李圆圆像颗巨石一样压在李四身上,一拳一拳砸在他那张可恶的脸上,平日里温吞和善的圆圆像变了个人,满脸狰狞,双目赤红,宽大孝服披在他瘦弱的身子上,显的空空荡荡,可很快,红色的血滴就沾在了白色的孝服上,像雪地里绽开的朵朵红梅。
“打死你!打死你!”圆圆急促的喘息声陌的让季槐心惊,他试图拉住圆圆不断挥舞的拳头,却在圆圆抬眸间,看到了那双黑色的眼睛里盛满的痛苦。
亲人离世,在他懵懂无知的心灵上,种下了一颗痛苦的种子,将那个天真又傻乎乎的少年,催长成了一棵苦涩的小树。
“救命啊,救命啊——”李四大声呼救,李四娘终于反应过来,站起来抡圆胳膊就要打圆圆,季槐毫不讲理的站在圆圆身边,抬臂挡下,拉扯着圆圆的胳膊,将人拽到自己身后。
“是你推了我娘,我要打死你!”圆圆赤红着眼,在季槐身后还张牙舞爪,不肯罢休。
季槐半蹲下身子,拍着他的后背,安抚着圆圆的情绪。
“杀人啦,杀人啦,快报官,这什么夫子,教出来的学一个两个都打人,我的儿啊,我可怜的儿!赔钱赔钱!”
李四娘哭嚎着,抓着季槐的衣袖不撒手,白色缟服上登时出现了一大片脏手印。
季槐被这通颠倒黑白的说辞气的浑身发抖,他扯开李四娘的手,义正言辞的警告她:“我的两个学,都比你那无赖儿子好上千倍万倍,是你儿子先推了李大娘,今日又来闹事,还有我们林鹤钰根本就没有打你,无凭无据的话你也敢说,如今衙门早不是原先那套不分青红皂白的蛀虫了,清正廉洁的好官即可到任,我就看看这事谁对谁错!”
“啊——我跟你拼了!”
李四娘也知道自己不占理,吼叫着冲上去就要打季槐,一起进来的小混混也回过神来,抓住季槐的手臂,让他无法挣脱。
眼看着那长满厚茧的大手就要落在季槐脸上。
季槐无处可躲,只得闭上眼等着挨打,掌风清晰在空气中接近,他咬着牙,准备硬抗这一下。
“别怕。”
耳边却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