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天灯
“你怎这般胡闹?”空气中响起风泠气急败坏的声音。
一脚踹开房门,嗔鬼跃上八仙桌,“我不胡闹等着看你死在别的鬼手里?”
“那你也不该当场杀了他!”风泠回想起嗔鬼操纵灵溪剑在大街上将那白面书生穿喉的场景,不禁汗颜。
“你也看到了,他连新鲜血液都没有,已经是一个死了很久的人了。死的人身被一只鬼占据,有什么好?”嗔鬼不以为然,抓起桌上的芙蓉饼咬了一口。
“你......”罢了。
风泠又不傻,自然是看得出来那白面书生其实不过是一只鬼,而且还是一只能力非凡的厉鬼。
不过……不过当着老百姓的面做这种事,实在……实在有些残忍。
好在乡亲们最后都信了他是杀了一只鬼,若是误会,那大侠这一名声就毁了。尚不说他自己,但若师父风尊因此受了牵连,被人误解诋毁,风泠是万万不愿的。
“你什么你,不是都叫我名字了?怎么?还不认帐?”嗔鬼跳下桌子,站在风泠面前,活活比风泠高出一个头来,他气势汹汹,挑着眉眼俯视着风泠。
风泠只给了他一个冷淡的眼神,便要去桌边坐下。
腰上突然覆上来一股强力,嗔鬼俯身死死盯着他,“柳云洲,既然露馅了就别装了。”
“放开我。”风泠瞪着嗔鬼,正准备下最后通牒,搂在他腰上的手狠狠掐了一把。
风泠:“???”
被惹怒了的风泠一拳抡上嗔鬼的脸,又一脚将他踢到墙边。
“啧啧啧,我们柳公子以前可爱这么搂腰了。怎么,现在装矜持了?”嗔鬼邪笑着站起来朝风泠走过去,“你再叫我一声。”
“不知道有没有大夫能够给鬼治病。”风泠无视嗔鬼,径直走到桌边倒了一杯茶,凑到嘴边闻了闻,还未张嘴便被夺走。
夺走的茶迅速进了一只鬼的肚子,风泠捏紧了拳头在忍。
“不要装疯卖傻,叫我名字!”手一挥,青瓷茶具碎了一地,嗔鬼怒了,炸毛的时候发丝轻轻飘在空中。
“一只鬼不配有名字。”风泠只觉得嗔鬼莫名其妙,什么柳云洲冷轻尘,他压根就不认识。
“好,好你个柳云洲,不仅薄情寡义,还如此装疯卖傻。你究竟是有多看不起我冷轻尘!”一双青筋暴起的手抓起了风泠的领口,将他整个人悬空提起。
风泠现在有一百个念头想要毁了嗔鬼的魂息,让他彻底消失。因为对方动不动就炸毛的脾气实在太让人心烦了,真的很讨厌!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口中的陌生名字就是你的执念吗?”风泠冷着脸看着嗔鬼,“我不认识任何一个,我也不是任何一个。你找错人了,还请另寻他人,或者放下这莫须有的执念早日投胎去。”
风泠说话时眼神里充满了诚实和怒火,嗔鬼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他放下风泠,道:“你不认识?那你昨晚喊的是什么?”
“昨晚?”风泠只记得自己当时被点了穴,之后发生什么便不清楚了。
“我不是被你点了穴吗?”
“……”嗔鬼顿时语塞,他心想:莫非是幻觉?可是……不不不,我听得清清楚楚,他绝对喊了我的名字。
“你……不记得了?”嗔鬼抄起双手,倚在床柱上,略有迟疑地看着桌上被自己咬了几口的芙蓉饼。
风从支窗外吹进来,将嗔鬼耳侧的头发吹到耳后。一只光洁的耳朵完完全全暴露在风泠的眼里,他突然记起梦里白衣男子左耳上的一抹艳红,小小一颗,圆润光泽,衬得男子好生漂亮。
那白衣男子,竟和讨厌鬼有几分相似。风泠一个机灵猛地站起来,一声不吭出了门。
他想自己大概是糊涂了,做梦而已,不该当真。
嗔鬼此时心里也五味杂陈,烦躁极了。
他觉得自己真真是看不透这个朝夕相处的人。明明一直是个失忆状态,却突然喊了自己的名字,第二日又不认帐了。他不懂风泠的话到底哪一句才是真的,但是风泠的眼睛又不像是在骗人。
以为风泠生气很久都不会回客栈,嗔鬼百无聊赖吃着桌上的糕点。
午时三刻,风泠拿着两串冰糖葫芦从外面回来。
“哟,少侠还吃冰糖葫芦啊。”嗔鬼嘲讽地笑,他们下山都快一个月了,根本没瞧见风泠吃过这种小玩意儿,一日三餐几乎都是素食,跟个和尚差不多。
“小朋友给的。”风泠实话实说,将糖葫芦往嗔鬼面前一递,“我不吃。”
“你不吃就扔了啊,拿着干嘛?莫非,就这么想着我?”嗔鬼伸出舌头舔了舔唇,正要伸手过去拿,风泠手一缩,道:“扔了便是。”
“哎别别别,我吃。”嗔鬼迅速抢过两串冰糖葫芦一齐放进嘴里。
刺溜!
嗔鬼吃东西发出的声音实在太吵,风泠皱了皱眉,“过几日我便要离开水鸣镇,你已经恢复得能够正常显形了,以后不必再跟着我。”
“为什么啊?水鸣镇不好吗?”
不跟是不可能的,嗔鬼含糊着声音,又问:“莫非你一直在等我显形?这么在意恨你的鬼?”
风泠扶额,不知道这鬼究竟要什么时候才能变正经。他失去了想要说话的欲望,闭了嘴。
吃过晚餐去天灯街散步,嗔鬼隐了身跟在他身边一直喋喋不休,他忍无可忍,偶尔同他说上一两句。
水鸣镇的天灯街因着天灯而出名,只是这天灯却是朝水里流而不是往天上飞的。
每个月农历十五,嫦河里面便挤满了各式各样的天灯,灯上只有一条燃烧的灯芯,而不似花灯般被写上愿望。
因为乡亲们说,愿望写出来就不灵了。放天灯的时候在心里默默许好,只要天灯走得够远,愿望就会实现。
“我也想放一放,今天恰好是农历十五,我们去放吧。”看着满大街的漂亮天灯,嗔鬼对风泠提议道。
“你一只鬼能有什么愿望?与其放天灯许愿,不如早日去地府投胎转世。”街上人很多,风泠压低了声音,还是惹得身边拥挤着的人群朝他看了几眼。
“我的愿望是,你,死在我手里。哈哈哈哈!”
灵溪剑动了动,未出鞘的剑锋抵着风泠的心口。
又来了。风泠默默叹口气,将灵溪剑重新握在手里。
“你这么想杀我,为何迟迟不动手?”从八岁开始到现在,八年时间里,嗔鬼说想杀风泠的话他早已听腻了,也厌烦了。
只是这一次,嗔鬼给出的回答却和以往的很多种不同,不同到风泠在拥挤的人潮中羞红了脸。
身子被人往右一捞,风泠感觉到了一大股灼热。
嗔鬼一只手搂住了风泠的腰,一只手贴在嘴侧凑近风泠的耳朵,轻声细语道:“待你成婚之日,春宵之时,我再来拿你的命。”
什么成婚,什么春宵……风泠憋着一股子气红着脸快速逃离人群。
“所以咱们风少侠,应当快快找人成婚才是,早早死在我手中岂不是好。”嗔鬼抛起一只顺来的蟾蜍天灯,紧紧跟在风泠身旁。
“哟,那不是风少侠吗?他在说啥呢?怎么天灯还自己飞起来了?”
“不愧是少侠。”
“诶?好像不太对劲啊不太对劲。”
人们逐渐注意到不对劲,开始小声议论起来。
“什么成婚!你怎口无遮拦,这……这般不知羞耻!”风泠甩了甩袖子大步向前,他又想起那日撞见的半幅春宫图,脸更红了。
“怎么还不好意思了?”嗔鬼跟上风泠,打趣道,“这有什么可羞耻的,我们风少侠难不成这辈子都不娶妻生子了?还是说,不喜欢女人?”
“别胡说!”
“没胡说,难不成你对那些成天上客栈瞧你的姑娘没什么想法?没什么感觉?要是有中意的,赶紧把人娶了吧……”
“滚!”
污秽之语,污秽之语。
风泠默念几遍,拔腿便跑,跑着跑着直接飞檐走壁一晃儿就没了影。
嗔鬼还留在原地哈哈大笑。实在是有趣,他觉得这实在是太有趣了,没想到风流柳公子也会有今天这般模样。
待嗔鬼重回客栈,却走不进风泠的房间。满屋子的加强符纸将嗔鬼阻挡在外,他只好在门口守了一夜。
第二日听到楼下有动静,嗔鬼趴在栏杆上往下望。一楼挤满了人,个个都是满脸惊恐的样子。
“听说风泠少侠被厉鬼缠身了,大家千万要小心啊。”
“不是说他只是这儿有点毛病吗?”一个男人戳着自己的太阳穴道。
“那可不,好好一个人怎么会是个疯子呢?”
“都说不是疯子了,是被厉鬼缠身了!”说话的人压低了声音,生怕吵到楼上的人。
“真的吗?那我们岂不是很危险了?”
“是真的!被厉鬼缠身的人,才会在夜晚做出诡异的举动。总之大家千万小心,能远离就远离,咱们手无缚鸡之力,不是对手!”
“呵!厉鬼?”嗔鬼抓了抓一头散乱的长发,“没错,你爷爷我在这儿呢!”心下一喜,嗔鬼转身便往风泠的房间去,却被一股子阳气给弹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