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贺之被徐凌拎着后领拽到了一旁，可那双眼睛还是不安分地往越九那边瞟，像只被扼住后颈还不肯消停的猫儿。
“舅舅，那位越公子是哪家的？我怎么从未在帝京见过这般人物？”沈贺之压低声音，可那音量实在算不上秘密。
徐凌没答话，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什么情绪，沈贺之却莫名打了个寒噤，终于老实了几分。
掌柜的机灵，连忙将几匹料子捧到徐凌面前，殷勤地介绍起来。
徐凌漫不经心地翻看着，偶尔问两句料子的产地和织法，倒像是真的在认真挑选。
可微生墨注意到，这位大将军的目光总是不经意地掠过越九的方向。
“阿九~”微生墨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带着点刻意的亲昵，“这匹宝蓝的织金给你做件衣裳如何？衬得你肤色白。”
越九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又作什么妖”。
微生墨浑然不觉似的，把那匹料子抖开，在越九身上比划着，指尖若有若无地拂过他的肩颈。
那动作亲昵得过了分，明晃晃地昭示着某种不言而喻的关系。
徐凌翻料子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
沈贺之却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看见微生墨的动作，眼睛倏地瞪圆了，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最后只是默默地把视线移开，耳朵尖却红得快要滴血。
“王爷。”徐凌忽然开口，声音不咸不淡，“这位越公子是您的……”
“至交好友。”微生墨笑着接话，手上却还搭在越九肩上，半点没有要收回去的意思。
徐凌的目光在微生墨的手上停了一瞬，又看向越九。
越九面色如常，既没有躲闪，也没有迎合，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倒是不曾听王爷提起过有这样一位好友。”徐凌说。
“本王的私交，何须向大将军禀报？”
两人对视，空气中隐隐有火花迸溅。
越九终于动了。
他不着痕迹地拂开微生墨的手，走到案前，从那堆料子里抽出一匹烟紫色的织锦，递给掌柜的：“这匹，给他做件袍子，太后寿宴穿。”
掌柜的一愣，看了看那匹墨色织锦，又看了看微生墨，一时拿不定主意。
微生墨的表情肉眼可见地亮了起来：“阿九给我挑的？”
“你穿烟紫色应该会很好看。”越九认真地夸赞道。
微生墨整个人都快飘起来了，转头对掌柜的说：“就这匹，按之前月华锦的样式做，赶在太后寿宴前。”
掌柜的连声应是，捧着料子如获至宝。
徐凌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眸色深了几分。
徐凌收回目光，指尖在那匹墨色织锦上轻轻叩了叩。
“这匹包起来。”他声音平淡，“送到大将军府。”
掌柜的喜出望外，今日这几位贵客出手一个比一个阔绰，光是这几匹料子就抵得上铺子里小半月的流水。
他殷勤地记下，又问可还要看看别的花样。
“不必了。”徐凌说着，目光却再次落在越九身上，“越公子既然对衣料颇有心得，不知可愿随在下到隔壁茶楼坐坐？正好有几桩事想请教。”
微生墨的笑容淡了几分：“大将军对本王的朋友倒是格外上心。”
“王爷多虑了。”徐凌嘴角微扬，“只是见越公子气度不凡，不似寻常人物，想多结交一二罢了。”
沈贺之在旁边急得抓耳挠腮，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嘴唇开合了几次，最终还是没忍住：“舅舅，我……”
“你回府去。”徐凌头也没回。
沈贺之的脸一下子垮了，可到底不敢违拗，磨磨蹭蹭地往门口走，一步三回头，目光始终黏在越九身上。
微生墨的笑意彻底敛去了。他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挡在越九身前：“大将军若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便是。阿九不惯与生人饮茶。”
“微生王爷未免管得太宽。”徐凌终于看向他，目光冷淡而锋利，“这位越公子是您的至交好友，不是您的禁脔。”
这话直白又刺耳，连掌柜的都察觉到了气氛不对，缩在柜台后面不敢出声。
微生墨的眼神一瞬间冷了下去，周身气势陡然变了，像是出鞘的刀。
他平日总是笑嘻嘻的，可此刻真正沉下脸来，那股子杀伐之气便藏不住了。
“徐凌。”他叫的是名字，不是官衔，“你今日是存心要与本王过不去？”
徐凌丝毫不让，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三步，空气都像是被压紧了，沉甸甸地往下坠。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当口，越九伸手轻轻拉了拉微生墨的衣袖。
微生墨浑身一震，那股凌厉的气势瞬间就泄了大半。
他低头看向越九，眼里的冷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委屈的神色，“阿九？”
“只是一盏茶的工夫，无妨。”
微生墨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咬了咬牙，将那匹烟紫色的织锦料子往怀里一拢：“那我去找裁缝赶工，一个时辰后我来接你。”
他说“接你”两个字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向徐凌宣告某种所有权。
越九微微点了下头。
微生墨又看了徐凌一眼，那目光里的警告意味再明显不过，这才转身离去。
徐凌目送微生墨离开，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情绪。
他侧身看向越九，声音放低了些：“越九公子倒是不怕我。”
越九将银锭放在柜台上，回头看了他一眼。
“大将军又不会吃人。”越九说。
徐凌怔了一瞬，随即低低地笑了一声，“那可未必。”
茶楼就在布庄对面，二楼雅间临窗，能将街景尽收眼底。
徐凌要了一壶明前龙井，又点了三四样茶点，都是清淡的口味。
越九坐在他对面，姿态随意。
“恭喜王爷得偿所愿。”徐凌开门见山。
“事出紧急，并未有机会告知将军。”越九语气里染上几分歉意。
徐凌摇摇头，“王爷不告知倒是对的。否则若是被我那妹妹安插的人得了去，怕是免不了一场麻烦。”
徐凌从未想过打小便视若掌上明珠的妹妹如今变成这般模样。
竟还打了那个位置的主意。
这是怕他们徐家死的不够快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