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将军方才说有桩事要请教。”越九放下茶盏，“不妨直说。”
徐凌没有急着开口，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封封了火漆的信函，放在桌上，推到越九面前。
越九看了一眼那信函，没有去接。
“这是什么？”
“无意中所得的信函。”徐凌回道。
徐凌将信函又往前推了推：“不妨看看。”
越九终于伸手拿起那封信函，拆开火漆，抽出信纸。
信上的字迹端正秀丽，却透着一股凌厉之气。
越九快速扫过内容，面色未变，只是眉头皱了一下。
“大将军将此信拿给我看。”越九将信纸折好，放回桌上，“是何意？”
“王爷是聪明人，这封信若真到了皇家手中，徐家必然株连九族。我此番来，是想要同王爷合作。”
“三日前，我回了一趟徐家老宅。自从父亲出事后，书房一直锁着，没人动过。
我回去是想找父亲的留下的一枚旧印鉴，有些旧部只认那枚印鉴，我需要用它来调一些陈年卷宗。”
“书房的暗格藏得并不隐秘，父亲生前曾告诉过我在哪里。我打开暗格，里面没有印鉴，却有几封书信。”
越九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
“是皇后的手笔？”
徐凌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又取出一张折好的纸笺，展开来放在桌上。
那纸笺是上好的澄心堂纸，边缘微微泛黄，显然有些年头了。
纸上的字迹比方才那封信函里的更加稚嫩一些，却已经能看出同样的凌厉锋芒。
越九低头看去，只见上面写着。
“……兄掌兵权，妹掌宫闱，内外呼应，何事不可为？待时机成熟，天下何人敢置喙？”
短短数语，字字诛心。
“这是四年前的信。”徐凌说，“那时候她刚被封为皇后不到三年，太子才十六岁，便已经在盘算这些事情了。”
“大将军此前当真一无所知？”
徐凌沉默了片刻，轻叹一声，“不知，祂们早早便瞒着我了。”
“后来几年的信，内容越来越不堪。她不仅自己在谋划，还在暗中联络朝中大臣，拉拢、收买、威胁，无所不用其极。最让我无法容忍的，是她对太子做的事。”
越九抬眼看他。
“太子是她的亲生儿子。”徐凌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冷意，“可她给太子下了药。”
“什么药？”
“绝嗣的药。从太子十六岁起，她就在太子的日常饮食中掺入寒食散和几种相克的药物。不会立刻致命，但日积月累，会慢慢损伤根本。到如今太子二十岁，那药已经用了整整四年。”
说到这里，徐凌嘴角扯出一抹讽刺的笑。
“太子至今无子，宫里人都说是太子妃身子弱，可真正的原因，是他的亲娘不想让他有后代。”
越九沉默了一会儿，说：“她不想让太子有子嗣，是因为太子若有子，她的计划便多了一层阻碍？”
“不错，太子若有了子嗣，朝臣们必然会倾向于维护幼主，而不是支持她临朝称制。
她要的是那个位置，是万人之上，是再也不用向任何人低头。”
“她要当天下的主人。”
雅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大将军今日来，”越九开口了，“是想要什么？”
“王爷能保徐家上下性命。”徐凌放下茶盏，迎上越九的目光，“此事若揭发，徐家满门难逃干系。皇后出身徐氏，她的罪，便是徐家的罪。”
“你是她的兄长。”
“正是因为她是我妹妹，我才更要阻止她。”
“我祖父一生忠义，从未有过异心。她若得逞，徐家列祖列宗的牌位都要被人从祠堂里扔出去。”
越九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王爷的处境，其实与徐某相似。”徐凌续道，“皇后若当真临朝称制，第一个要动的，便是王爷。满朝上下，唯一能牵制她的，只有你这位先摄政王之子。”
越九挑眉，“大将军的意思是，你我二人联手，先发制人？”
“是。”
说着，徐凌取出一方揉成一团的帕子。
“这是从太子日常饮食中取出的残渣，经三位太医暗中验过。
三位太医互不知情，得出的结论却一般无二。王爷若不信，可以再找人查验。”
“大将军既然掌握这些证据，为何不直接呈到御前？”
“呈到御前？”徐凌苦笑一声，“依着陛下的性子，这些事若现在捅到御前，皇上震怒，徐家立时遭殃。”
“更何况，皇后在宫中的势力盘根错节，连御前的人都有她的眼线。
我若贸然上奏，只怕奏折还没到御前，我的人头便已不知所踪了。”
“你想怎么做？”
“须得等一个让她自己露出马脚的时机。”
“什么时机？”
“若陛下身子抱恙，无力国事，传位于太子，她作为太后，必然会迫不及待地有所动作。到那时，她的野心便再也藏不住了。”
“大将军的诚意，我看得很清楚。”越九眸色深沉，“只是……”
“只是这些，还不够。”
徐凌的目光微微一凝，“王爷觉得不够？”
“不够。”越九将帕子放回桌上，又将那几封信函连同澄心堂纸一并拢了拢，“大将军拿给我的这些东西，若放在寻常人家，足以让一家子死上十回。可放在皇家……”
他抬起眼，看向徐凌。
“大将军觉得，凭这几封信和一块帕子，便能扳倒当朝皇后，还能将徐家摘出去么？”
徐凌沉默，这显然是不行的。
他那个妹妹自小便极有主见和手段。
他们出招，她亦有办法化解。
“今日便到这儿吧，陛下圣明，自是不会亏待了功臣。”
越九将茶盏中的茶水喝尽，起身离开。
片刻，竹制屏风后缓缓走出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
“你这般，他是绝无可能会帮你的，你将此事告诉他，便不怕他泄露出去？”
“他不会，这小子认死理，倔得很呢。”
徐凌笑道，眸子里流露出的宠溺自己都不曾察觉。
来人面露怪异，“你莫不是真的对他动心了？”
“那有何不可？”
“你如今三十好几了，你也好意思祸害人家少年郎？”
“你懂什么？老男人才知晓如何疼人！”
……
茶楼雅间里，两个俊美的而立之年男人如同三岁孩童一般据理力争。